蘇淼作為一個資深胖姑娘,這些年買衣服就跟買衛(wèi)生紙似的，只求實用，至于好不好看的——有她的碼已經(jīng)是人文關(guān)懷了，哪里還輪得到挑挑揀揀。
    現(xiàn)在瘦下來了,她的心態(tài)還是沒轉(zhuǎn)變過來，乍然輪到她挑衣服而不是衣服挑她，一下子懵了。
    站在百貨商場二樓的少女服飾部,面對滿眼的蕾絲、碎花、日系、英倫、海軍風(fēng)她只覺得眼花繚亂暈頭轉(zhuǎn)向,只好可憐巴巴地求助程馳：“要不還是去五樓運動部買幾件T恤算了吧。”
    “來都來了,先逛逛吧。”程馳道。
    蘇淼看他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有點佩服她媽的先見之明——顧招娣女士廢話的汪洋中偶然還是會有一星半點真知灼見閃現(xiàn)的。
    “那家看起來不錯。”程馳指著一個專柜道。
    蘇淼看了眼,清清爽爽的風(fēng)格,沒有蕾絲碎花亮片之類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星期五周恬恬身上的元素，于是也覺得不錯。
    兩人走進去,蘇淼取下一件白色領(lǐng)薄款針織衫在身前比了比,問程馳：“這件怎么樣？”
    小V領(lǐng)和下擺上鑲一圈海軍藍的邊,挺別致。
    程馳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回答，銷售熱情地迎了上來：“小美女眼光真好，這是我們剛到的新款，你去試衣間穿穿看。”
    蘇淼翻了翻領(lǐng)口的尺碼標(biāo)，不確定地道：“我穿M號穿得下嗎？”
    銷售瞟了她一眼,不由分說拿起另一件換下她手里的：“不用,你穿S號肯定夠了。”
    蘇淼換上衣服從更衣室里走出來：“怎么樣？”
    針織衫有點透,蘇淼里面又只穿了文胸，專柜亮堂堂的射燈從斜后方一打，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纖毫畢現(xiàn)。
    程馳趕緊非禮勿視地低頭看手機：“嗯，不難看。”
    “真的？”蘇淼繞到他身前，惱怒地從他手里抽出手機，“哎，別玩了，幫我看看到底怎么樣？”
    說著退開一段距離：“看我啊！”
    程馳簡直心力交瘁，迫于她的淫威看了一眼，喉頭動了動，偏過頭咳嗽兩聲：“嗯，挺好的，就這件吧。”
    銷售在一邊促狹地笑起來：“小伙子不好意思了，喲，喲，臉紅了臉紅了！女朋友太漂亮了！”
    “不是不是，”蘇淼趕緊擺擺手，“我們不是……”
    又覺得對個陌生人解釋那么多挺無謂，不再說下去了，回到試衣間換回自己的衣服，把手里的毛衣給銷售：“這件要的。”
    銷售喜笑顏開：“小姑娘要不要再看看別的？我們現(xiàn)在搞活動，兩件九五折，三件九折，五件只要八折，特別劃算。”
    “哦，好啊。”
    程馳這時候總算正常點了：“不要去別的店里看看嗎？”
    蘇淼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這家就挺好的呀，干嘛還要去別家？早點買完了回去看片子。”
    兩人在店里轉(zhuǎn)悠了一會兒，很快又挑出兩件上衣一條牛仔褲和一條連衣裙。
    蘇淼去試衣間試了褲子和連衣裙，兩件上衣只放身前比了比，就對銷售道：“就這五件吧。”
    銷售笑得見牙不見眼：“從來沒見過小姑娘買衣服這么爽氣的！”
    蘇淼去收銀臺付錢，銷售把衣服一件件疊好裝進購物袋里，一邊對程馳道：“小姑娘長得真好看，不是買我衣服才這么講，真的好看，性格也好，阿姨看人很準(zhǔn)的，真不是女朋友？呵呵小伙子又臉紅了，咦，不要害臊呀！臉皮那么薄哈哈哈哈！”
    蘇淼結(jié)了賬回來就看到程馳坐在店門口低頭打著貪吃蛇，身邊放了三個購物袋，見了她也不抬頭，臉頰像掃了腮紅：“還要逛逛嗎？”
    蘇淼想了想搖搖頭：“好像沒了。”
    兩人走到另一邊的自動扶梯附近，旁邊就是賣內(nèi)衣的專柜，蘇淼突然想起前幾個月買的內(nèi)衣尺寸好像不對了，剎住腳：“等等，我還要買點東西。”
    程馳下意識地跟上去。
    蘇淼找到常穿的牌子，轉(zhuǎn)過頭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吧……”
    雖然她的每件內(nèi)衣都在程馳家陽臺上掛過，但是當(dāng)著他的面買還是怪不好意思的。
    蘇淼經(jīng)常光顧這個牌子主因是他們家出大碼，習(xí)慣使然，她壓根就沒想過現(xiàn)在自己可以有別的選擇。
    這個牌子有個特色，銷售是一水的中年大媽，十分熱情。
    蘇淼估計著自己的尺碼，打算拿進去試，被大媽劈手奪了下來，扯著嗓門道：“這個你穿嫌大的！B可以了！”
    說完硬塞了一件小的給她。
    程馳轉(zhuǎn)過身對著一個賣絲襪的柜臺，假裝沒聽見。
    “啊？這個好像太小了吧……”蘇淼看了看手里內(nèi)衣的胸杯。
    “你相信阿姨的！我不會看走眼的！”
    蘇淼被她超凡的自信和權(quán)威的口吻震懾住，拿著內(nèi)衣進去試了，不一會兒出來：“太小，穿不下。”
    阿姨眉毛跳得老高，盯著她胸看了半晌：“……你等等，我給你量量。”
    說完拿來皮尺，和蘇淼一起進了試衣間。
    區(qū)區(qū)一扇門根本擋不住大媽極富穿透力的嗓音：
    “哎呦！真看不出來！”
    “小姑娘發(fā)育得很好嘛！”
    “等等，衣服撩起來，再量一量下圍。”
    “你上圍大下圍小，這個號不對的！你最少要穿……”
    ……
    程馳仿佛魔音穿耳，滿腦子都是選擇題答案。
    出了商場去麥當(dāng)勞吃午飯，他對著店員一個勁點吮指原味雞和上校雞塊，一直到回了家還有點找不著北。
    說好了今天放個假，沒有功課，沒有補習(xí)，他們還有大半個下午可以消磨。
    程馳把客廳空調(diào)打開，把窗簾拉上，從袋子里拿出兩張碟片給蘇淼挑：“先看哪張？”
    蘇淼左右為難，冥思苦想，最后伸出一根手指：“點兵點將點到哪個是我的大兵大將頭上開花打屁就是他。”
    “……”
    “好，就它了！”蘇淼的指尖落在那張《兩小無猜》上，尖尖的手指，橢圓的指甲，形狀很美。
    程馳的手輕輕一顫：“咳，你去冰箱里拿飲料吧，我去開DVD。”
    蘇淼打開冰箱門，轉(zhuǎn)過身問他：“你喝什么？”
    “冰水吧。”他急需給自己降降溫。
    蘇淼拿了兩瓶礦泉水，關(guān)上冷藏室，然后彎腰打開雪柜，朝里面看了看，心機滿滿地道：“要不要吃根雪糕？”
    她減肥一年，雖然達到了目標(biāo)體重，但是還是得保持運動加控制飲食，基本算是和高糖高熱絕緣了，她自己吃不了，偏偏喜歡看程馳吃——因為每次都可以趁機舔一舔，運氣好的時候還能咬上一小口。
    程馳從電視柜里拿出一個塑料整理盒，打開放在茶幾上，把新買那張好萊塢片子放進去，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我的碟片都在這里了。”
    “哦。”蘇淼的全副身心都被他手里的雪糕吸引。
    “你不要看看嗎？家里的碟片全在里面，”程馳頓了頓，咬文嚼字地道，“真的全在這里。”
    蘇淼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的意思：“好吧，電影開始了，快坐下來。”
    嘁，還跟我假正經(jīng)，蘇淼心道，誰會傻到把黃片和別的片子放一起啊。
    屋里拉了窗簾，光線很暗，電視機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蘇淼不經(jīng)意間瞥了眼身邊的程馳，他的側(cè)臉隨著屏幕上的亮光忽明忽暗，在光影流轉(zhuǎn)中有種陌生感。
    她覺得心里有點怪，不敢再看了，正要轉(zhuǎn)過頭，程馳伸手把她腦袋掰正，“好好看電影，別老惦記著我的雪糕。”
    “我不吃，我就看看，”蘇淼想了想改口，“讓我聞一聞唄？”
    程馳沒辦法，把沒咬過的那一邊伸到她嘴邊：“就一口。”
    蘇淼咬了一小口，實在不過癮，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再讓我舔一下唄程老師？”
    程馳不理她，三口兩口把整根雪糕啃完：“貴在堅持，三水同學(xué)，反彈起來很快的。”
    蘇淼只能悻悻作罷，把注意力放回電視機上。
    電影里的小男孩把鐵皮糖罐子給了小女孩。
    蘇淼瞅了瞅茶幾上的餅干罐，手癢了。
    程馳的餅干罐很樸素，方頭方腦的一大只，沒有電影里的那么好看，但是很能裝，蘇淼打開蓋子，從里面摸出包小魚干——自從她戒甜食，餅干罐里的大部分糖和巧克力都換成了海苔、堅果、小魚干之類的合法零食。
    “你這張嘴就不能停，”程馳瞟了她一眼，“饞不死你。”
    “看電影不吃零食算什么看電影，”蘇淼把拆了口的小袋子遞過去，“要不要？”
    程馳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袋子很小，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蘇淼的手。
    蘇淼飛快地縮回手：“饞不死你！哈哈！”
    “幼稚。”程馳冷哼一聲。
    電影里的男孩女孩一下子長大了。
    “靠！”蘇淼小魚干都忘了嚼，“那么好看的小正太長大了這么矬！”
    轉(zhuǎn)頭看了看程馳：“程老師你好險，竟然沒長殘。”
    “看個電影那么多話，要不要去做套考卷？”程馳口是心非地彎了彎嘴角。
    蘇淼老實了一會兒。
    男女主角跳到車頂上接吻。
    蘇淼尷尬得坐不住了，跟程馳一起看吻戲感覺和她爸媽一起看賀歲片突然插播激情畫面一樣怪異。
    “呵呵……”蘇淼打著哈哈掩飾尷尬，“這不是妨礙公共交通么……”
    “嗯，該打。”程馳附議。
    不愧是fà國片，fà式接吻是相當(dāng)?shù)恼冢K淼暗戳戳想。
    女主攪翻了男主和其他姑娘的婚禮，蒙著眼睛穿著禮服裙站在鐵軌上。
    三水同學(xué)又有意見要發(fā)表：“喂，程老師，你說她的腿好看我的腿好看？”
    程老師一臉你夠了，站起來往冰箱走去。
    “你干嘛去呀？”
    “拿瓶水。”
    “這里不是有水嗎？”蘇淼不解地拿起瓶子晃了晃。
    女主提出十年不相見。
    “該！”蘇淼義憤填膺，“這男的也太狠了，他是真要她命啊！換我直接把那混蛋塞車底下去！”
    “三水同學(xué)……”
    “好了好了，我不說話。”蘇淼閉了嘴。
    十年后男女主重逢了，女主的惡作劇害男主出了車禍。
    “有貓病！”蘇淼忍不住道。
    男女主不顧各自配偶的阻攔在雨中擁吻。
    “她老公和他老婆孩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攤上這種神經(jīng)病，還是早點湊一對別出來禍害別人了。”蘇淼點評道。
    男女主站在大樓工地的深井下，混泥土從頂上澆筑下來，他們以接吻的姿勢凝固在里面。
    蘇淼目瞪口呆，“還真是深井病！”
    時間倒回小時候，從原點開始，撥亂反正，變成白頭偕老的一生，滿臉老年斑的女主從糖罐子里挑出一顆糖給掉光了牙的男主。
    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兩個人呆坐在沙發(fā)上半天不知道說什么。
    “程馳，”蘇淼過了很久終于開口，“那賣碟片的跟你有仇吧？”
    “一定是因為我不肯買他推薦的那種片子”堅貞不屈的程老師推了推眼鏡。
    “”
    “咦？三水同學(xué)你怎么哭啦？”程馳賤兮兮地道。
    蘇淼不想說是最后那段不存在的白頭偕老把她看哭了：“我哭自己庸俗不行嗎！等等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
    “別裝了，”程馳笑著給她抽紙巾，“你怎么看什么都哭啊。”
    “誰說的，我看喜羊羊與灰太狼從來不哭！”蘇淼為自己正名。
    “行，行，真出息。”
    蘇淼把眼淚擦擦干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說他們干嘛把那么簡單的事搞那么復(fù)雜啊？說一句我愛你很難嗎？”
    程馳想了想道：“大概……對他們來說挺難的吧。”
    “我要是喜歡誰就直接說了，一輩子才幾十年，繞兩次彎路不就沒了。”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拍拍她的頭頂：“好了，別傷春悲秋了三水同學(xué)，回去好好復(fù)習(xí)，后天就分班考了。”
    “你肯定是理A，我估計沒戲。”
    她刻苦了一個暑假，但是分班考成績只占一半權(quán)重，另一半要看上次期末考，穩(wěn)進理A起碼要兩次考試綜合排名年級前五六十。
    蘇淼期末考是92名，除非這次考試超常發(fā)揮，否則鐵定去理B。
    她的考運一直不好不壞，超常發(fā)揮是不敢想了。
    “哎……”蘇淼遺憾地道，“不能跟……謝沐文一個班了。”
    她本來想說的是你，話到嘴邊覺得肉麻，舌頭一個急轉(zhuǎn)彎。
    “哦，”程馳和顧招娣英雄所見略同：“加把勁試一試，說不定這屆報文科班的多呢？你還是有希望的。加油三水，校草在向你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