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念大學(xué), 手機是必不可少的通訊工具。
    爸媽帶我去電子城挑手機。這些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機器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導(dǎo)購小姐賣力的宣傳它們有多么復(fù)雜而完備的功能，可我始終覺得手機除了用來打電話和發(fā)短信，其他的功能實在是畫蛇添足。事實上, 我后來的手機使用經(jīng)歷也說明了這一點。我覺得有點無聊，留下一句, 你們看著買吧，就跑到別的柜臺去看商品。即使不買, 過過眼癮也是好的。轉(zhuǎn)了一圈無聊, 我又不聲不吭地回到了一樓的手機大賣場。
    悶聲不吭的人總會聽到她不應(yīng)該聽到的話。
    媽媽在嘆氣，說，要是她聽我們的話, 上d大的話, 那還用費心費力挑選什么手機。小靈通一早就給她準(zhǔn)備好了。
    爸爸說，你就少講兩句, 就是上d大也得準(zhǔn)備手機, 就這么個女兒，哪能總是苛刻她。衣服都難得給她買幾次。
    那是我不給她買嗎？每次她都說不要。
    你那次買衣服不是等處理品，十幾歲的丫頭非要被你弄得像老太婆一樣。
    小小年紀(jì)的女孩子，穿得干凈整潔就行，弄得妖里異怪的才好看嗎？我看是你眼光有問題。給她買衣服她不要, 是我苛刻她了嗎？
    壞小孩有糖吃，你不哭不鬧會有誰理睬你。
    做人千萬不要委曲求全，時間久了, 別人會以為你的退讓是理所當(dāng)然，有什么好東西問你也只是走過場，因為你會條件反射的回答他說不要。
    親情也就是這樣。生孩子何嘗不是一項投資，折本了自然是要惱羞成怒。如此刻薄的想法在腦海中肆虐，我這樣算不算一種精神上的自虐。
    我躲在柜臺后面不敢露面，面面相覷的時候是我們再也無法偽裝和諧幸福家庭關(guān)系尷尬。我只好假裝我聽不見，聽不見那些拿我支離破碎的靈魂上撒鹽的傷害。
    “小姐，這些mp3mp4都是最新款的，絕對夠潮。強烈向您推薦一款……班長！”陳浩陡然放大的臉嚇了我一跳。我看他那一身工作服，不錯嘛，都開始賺外快了。
    “喲，班長。您老親自來逛街？”
    有這么說話的嗎？我哭笑不得，嗯嗯啊啊，對對，親自來逛，咱已經(jīng)下野，不配秘書很多年。
    “怎么樣，又看上眼的沒，咱絕對不拿你的那份提成。”陳浩信誓旦旦。
    “行了吧，你賺的也是腰酸腿痛錢。咱不能欺負(fù)自家人，再說買單的人也不是我?！焙孟裼袀€mp3也不錯，現(xiàn)在會有多少人想我一樣抱著一個老式的單放機不放。有一個大自己七八歲的表姐的壞處就是什么都是用別人剩下的。
    “也是也是，蕭哥拔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咱不拍這個沒力度的馬屁。”陳浩朝后面張望，“人呢，蕭哥這護花使者當(dāng)?shù)目捎行┎粔蚍Q職。”
    “關(guān)他什么事，是我爸媽付帳?！蔽覔]手拍拍他的肩膀，“哎哎哎，找外星人呢，給我推薦一款吧。照實說啊，唬我的話我劈了你?！?br/>     “哪敢哪敢，騙你的話我自己先自殺以謝天下。”陳浩笑道，“既然是班長的父母大人掏荷包，怎么著也得全場最優(yōu)惠價格。”
    “別，別搞得你挨組長的罵。馬列主義告訴我們，資本家都是吃人不吐骨頭渣?！?br/>     “罵誰呢，您老骨頭硬，我是想都不敢想?！苯裉焓鞘裁慈兆樱娮映腔鸬竭@份上了嗎，林風(fēng)也冒臉了。
    “老板好?！标惡瓶鋸埖木狭艘粋€九十度的躬，笑容狗腿的夸張。
    我瞠目結(jié)舌，不置信的指著他，訥訥道，你家的手腳爬到白道上了，這不會是你們用來洗黑錢的幌子吧。言罷就惶恐的捂住嘴，不安的四下張望，生怕從那個旮旯角落里蹦出幾個彪形大漢把我拖出去一頓還扁，敢對他們少主言語不恭。
    “靠，瞧你這話說的，我家就不能有點小買賣了。咱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绷诛L(fēng)一臉“我冤情勝是竇娥”，語氣委屈的不得了。
    小買賣？好公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聚成一伙的都是臉皮厚度相當(dāng)?shù)?。我把頭扭過去，哼了一聲。
    “喲，班長，那你覺得咱做什么買賣你才不詫異？”
    “賭場？”我遲疑了一下，“夜總會？”
    “我們兩個要是敢?guī)愠霈F(xiàn)在那種地方，就等著被蕭哥抽筋吸髓吧。”陳浩夸張的作出好怕怕的模樣，他去學(xué)飛行器制造絕對是中國喜劇屆的一大損失。
    “怕啥怕啥，我對我同桌的恩情那是以身相許都沒辦法回報的。怎么樣，聽你林哥的話沒錯吧，要真報了那個狗屁d大，你不是虧大了?！?br/>     “你好像也是報的d大吧?！蔽疑埔獾奶嵝?。
    “廢話，我當(dāng)然知道。我都能上的學(xué)校能是什么好學(xué)校！”
    “班長，以后我們?nèi)ド虾Ｍ妫愀捀缈傻帽M地主之誼。咱也不獅子大開口，只要包食宿和景點的門票錢，放心，絕對不會要你們報銷路費?！标惡票硎咀约菏呛竦廊恕?br/>     我無所謂的笑笑，道：“行，你要去y市玩的話，我連車費也幫你一并報了。”
    “y，怎么回事？”林風(fēng)詫異，“你，y……”
    “忘了告訴你們，我進了y大的醫(yī)學(xué)院，以后你們老婆生孩子可以找我。”我笑容得體親切，“哎，林風(fēng)，mp3可得給我打折啊?！?br/>     “還什么mp3啊，任書語你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t大的錄取分?jǐn)?shù)是647，難道你沒有報服從調(diào)劑。哎唷喂，我的班長哎，不是跟你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填服從調(diào)劑嗎？就是專業(yè)再不入眼，以后咱也可以再想辦法轉(zhuǎn)專業(yè)啊?！绷诛L(fēng)焦急得好像那個被迫流放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我很感動，男女生之間有沒有肝膽相照的純友誼？有！林風(fēng)就是這樣一個好朋友，后來我有了難處的時候也是他在關(guān)鍵時刻伸出了援手。可是很抱歉的是我從來都不能幫上他的什么忙。
    “我報了n大，所以……y是個不錯的地方啊，離家也近，坐火車的話，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我無所謂的聳聳肩膀，“哎，被轉(zhuǎn)移話題，mp3可得給我打折。”
    “那你要蕭然怎么辦？”林風(fēng)把我手里抓著的mp3扔到一邊。最新款的蘋果啊，是老板也不能這樣糟蹋商品。
    “你說你這樣是什么意思？我還假報了軍情說你報了t大，他還去找了他的一個世伯，保證你以后能轉(zhuǎn)到想上的專業(yè)里去。你這樣……”
    “林風(fēng)，少說兩句。她心里也不好受?！标惡瞥端男渥?。
    “你松開，別護著。我看她就是被慣壞了，一點也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都寵的不著天地了她……”
    考慮別人的感受，每個人都要求我考慮別人的感受。又有誰考慮過我的感受？！那些我高攀不起的，我就不作奢求。
    “班長，這事不是我說你。這么大的事，你也不該自作主張啊，起碼要跟人商量商量?！标惡聘鞔蛭迨蟀?。
    我微笑：“陳浩，你的高考志愿是怎么填的?！?br/>     “那是一早就擬好的。我媽不放我去北京，我才懶得理她，好男兒志在四方……”他突然頓住，忙不迭的解釋，“班長，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繼續(xù)若無其事的微笑，你一句話就想到了那層，怎么可能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是找了些冠冕堂皇的話修飾而已。
    “那你要蕭哥怎么辦？”
    怎么辦？
    涼拌！
    他說，你的濕疹好了沒有。
    他說，如果薛青（大姐）不說，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
    他說，為什么你什么事都不肯告訴我。
    我想說，你也要參加高考。我想說，告訴你，你除了擔(dān)心以外，于事無補。我想說，濕疹而已，又不是什么絕癥。
    然而我好累好累，我什么話也沒有說，然后他就轉(zhuǎn)身走了。
    幾個星期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他來我家，我很開心的開門，然后他就用兩個一般疑問句和一個特殊疑問句結(jié)束了夏天的燦爛。
    我垂下眼瞼，靜靜道：“我也是十八歲，可以選擇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那是我選擇的路，我不后悔。”
    話多半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爸媽走過來。開家長會的時候打過幾次照面，他們認(rèn)得林風(fēng)。
    “喲，同學(xué)啊，也是來買手機？”爸爸熱情的打招呼。
    林風(fēng)臉色不豫，一句話沒搭就走了。
    “他是賣手機呢，銷售額不理想，被頭訓(xùn)了，火得很呢。”我輕描淡寫地掩飾過去。
    “在看mp3？要不要也添一個？”爸爸指著里面的newman說，“這個看上去不錯，給拿一個吧?！?br/>     媽媽過來看了一下價格，遲疑道：“你表姐不有一個mp3么，我看還挺好?！?br/>     我的心頓塞了半秒鐘，嘴角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半真半假道：“合著我只能用別人剩下的?！?br/>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因為爸媽的臉色全然變了?？墒俏也幌敫目冢膊幌氪蚬钆_階，受傷害最大的人一直是我！
    “買，怎么不買。我家閨女已經(jīng)是大人了。給拿一個調(diào)試一下吧?！卑职执叽訇惡?，陳浩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
    坐車回家的時候，爸爸一直想跟我說話，我不想開口，一直撥弄著手里的mp3。媽媽的臉色很難看，看到她這樣，我竟然隱隱生出一種報復(fù)般的快感。你不是討厭時尚的女生么，那好，我就一步步蛻變給你看。
    行到新華書店旁邊的站臺的時候，我擱下一句話，我要去書店看書，就徑自跳了下車。媽媽要說什么，爸爸阻止了她，只是問我，身上有沒有錢，記得早點回家。我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進了書店，看到琳瑯滿目的書籍，我生平第一次沒有覺得親切，而是惡心。惡心到我跑到外面的垃圾桶大口大口的嘔吐，吐得嘴巴里全是難聞的酸味。我扶著垃圾桶，淚水大滴大滴地滑落臉龐。旁邊有人指指點點，竟然還有人妄加揣測，哭成這樣還吐成這樣，該不是會懷孕了吧，現(xiàn)在的小孩子啊。
    我氣得連罵都懶得罵。
    嘔吐當(dāng)然痛苦，還有人笑著嘔吐嗎？
    百無聊賴，我不想回家，也不想找任何同學(xué)出來玩。我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看到去方山的公交車，想也沒想就跳了上去。我有點懷念那尊憨態(tài)可掬的大佛。
    拜佛是假，許愿是真。
    我站在許愿洞前念念有詞，身上的錢全被我在小賣部換成了硬幣，一枚枚的丟出去，永遠(yuǎn)是擦洞口而過。蕭然，我照你所說的放慢呼吸，義無反顧的投出去，為什么還是總也進不了。那天你說，錢是你出的，幣使我投進的，那么佛主應(yīng)當(dāng)保佑誰？我說，都會保佑。我錯了，佛主要保佑的人太多，他太忙了，忘記了還有一個苦苦掙扎的我。
    只剩下兩枚硬幣了，我攥在手心里，后退，微笑，終于轉(zhuǎn)身離開。無論如何，我都要留下回家的車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