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打磨精細的黑檀木手串，最后到了尹陳手上。
    一根發圈換一條手串。
    尹陳說他虧了，顧江說不虧。
    他這個人，不信佛不信神，戴著這手串是圖心理安慰，但卻不是他圖心理安慰。
    至于手串是誰送給顧江的，尹陳沒問。
    她不是愛計較的人，顧江更是不在意。
    先前種種，淮東站的蓄意騙人，射箭室的一較高下，城郊街邊狼狽以對，口出惡語，一筆勾銷。
    淮城連著陰了好幾天的天氣終于轉好。
    溫度沒高多少，入冬之前大風呼嘯，冷得想要穿進骨子里一樣，但好在烏云散去，天總算有了點湛藍的顏色，不像之前那樣陰沉惹人煩悶。
    好消息如期而至。
    放學的時候，尹陳接到了琳達的電話。
    琳達打了不止一通，但她的手機上學的時候都是關著的，中午或晚上放學才會開機。
    出校站在校門邊上的香樟樹下，陽光透過斑駁樹影照在少女半邊臉上，她微微抿著唇，呼吸聲有些雜亂。
    “是真的嗎琳達姐？”
    電話那邊女聲輕快，“真的。”
    “尹陳，你真的天生適合干這行。”
    琳達見過很多喜歡這行的女孩子，有的自身條件不夠，有的沒有好的機遇，漂亮身材好的姑娘比比皆是，但有特點的很少。
    那種讓人有記憶點，見過一眼就念念不忘的，本身就是老天賞飯吃的。
    而她，美得格外被眷顧。
    尹陳的美不同于一般美女的那樣，既不艷，也不嬌，清冷之中又帶著股男相的中性氣質，屬于男生會覺得漂亮，女生也會第一眼喜歡的那種長相。
    除此之外，琳達最喜歡的就是，她身上的那一股孤傲感。
    雪松挺立，皚皚三千白雪掩蓋不住的清冷，堅定之中又好似被打碎的復雜感覺。
    可能看她一眼，只一眼，就能讓人記住很長時間，或許時隔多年都會在某一瞬間想起那張清冷的臉。
    尹陳滿足了琳達對于美的定義和想象。
    這個結果，在看完那張城郊林中拍攝的照片時琳達就想到了。
    z家能把奢侈品牌做到如此風靡的一個程度，對于時尚的理解力和追求不可能會差。
    “你那張照片，z家總監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決定用你了，雜志會在立冬的時候發行，那條新款圍巾也會在當天正式出售。”
    “尹陳，你很棒。”
    尹陳抓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指尖有點發冷，她抬了下眸，“如果不是琳達姐來拍攝，不會是我。”
    “我們是雙贏。”琳達揚了下眉，“我缺一個有表現力的模特，你缺一個能把你的美展現得淋漓盡致的攝影師。”
    手機里傳來一道雜音，有男聲喊了聲琳達的名字。
    琳達應了一聲，和尹陳說：“我還有工作要處理，拍攝的工資我已經讓助理打到你卡上了，還是原先那個。”
    “就這樣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尹陳說。
    掛掉電話，手機被攥在手里，尹陳冰涼的指尖有些發麻，心跳在加快。
    說不激動是假的。
    哪天琳達問她，有沒有想長期做這行的打算，其實尹陳是喜歡的，喜歡那種明明亮亮，光芒萬丈，臺上享受燈光，臺下萬人搖旗吶喊的生活的。
    可是她不行。
    她的心理，和家庭往事都不足以支撐她去過那樣的生活。
    所以萬千向往，對她而言是遙遠的一場夢。
    遠到什么程度。
    是在“夢”這個字后面加一個“想”都是奢望，只是夢，她窮盡一生也沒有辦法實現的夢。
    她想成為一個正常人都很難了。
    起碼，大夢一場，她做完了千分之一。
    蘇芷廖站在她身邊，抿唇看著她問：“陳陳，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發生了？”
    “難得見你這么開心。”
    和尹陳認識將近一個多月了，蘇芷廖覺得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太冷靜，也太遙遠了。
    看著和你很親近，可又總像她們之間有道鴻溝，跨越不過去，她不懂尹陳。
    但現在，蘇芷廖能清楚看到她眸光之中閃過的激動，內心的雀躍表現出來了一點，才真正鮮活，沒那么冷冰冰了。
    尹陳沒打算瞞著蘇芷廖，她實話實說，“我之前拍的那款新款圍巾的照片，被選用做雜志封面了。”
    “恭喜你啊陳陳！”
    蘇芷廖親昵地拉住了她的胳膊，“我就說你一定可以辦到！”
    尹陳笑了笑，“謝謝你，知了。”
    “謝什么啊。”蘇芷廖晃了晃她的胳膊，“你是我的好姐妹，你開心我會比你更開心的。”
    尹陳眨了下眼，本就清澈的雙眸欣喜之下添了幾分靈動。
    香樟樹葉飄下，被風一吹，刮遠到校門邊，幾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踩到了那枚香樟樹葉，也打斷了尹陳回答蘇芷廖的話。
    “小女神！”
    有人看著她喊。
    尹陳抬起頭，遠處走來一大群人，十幾個還多，說話的那個沖她揮手。
    這張臉，尹陳沒記起來，也確認自己不認識。
    不過人群里最顯眼的那個，尹陳看到了。
    天氣轉涼，顧江穿了件灰色衛衣，底下是條黑色寬松長褲，他肩膀寬，瘦卻不顯得羸弱，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人還是懶洋洋的，眉眼中透著股不耐煩的戾氣，漫不經心，事不關己，依舊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冷，不好相處。
    但有了前些天的交情，尹陳沒再躲開他。
    他旁邊還跟了個女生，長得挺漂亮，尹陳沒見過。
    不知道他們又去哪玩了，除了顧江，一人手里抓了個蘋果吃，叫尹陳的那個男生提著一大袋。
    他們本來不從這條路去桌球會所的。
    但顧江從這兒走，他們就跟著他。
    看見了人，周浩是第一個說“這不是和江哥有點淵源的那女生么？”，然后手背拍了拍旁邊的飛機頭問：“那是不是你小女神？”
    然后，就有了剛剛那一幕。
    一群人走近，或許是因為飛機頭的那句問候，又或許是因為上次在車棚，他們誣蔑了她。
    再混的男生，誣蔑了一個無辜的女生，心里多多少少也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更何況上次，他們語氣不善，如果不是有顧江在，后續怎么發展也未可知。
    出于抱歉的心理，他們停了下來，但像周浩這種人，是不會正兒八經把“對不起”三個字說出來的，于是那些男生別扭的道歉話語就轉變成了。
    “好巧啊。”
    “我們居然在這里碰到了。”
    尹陳眼皮跳了跳，心說不巧。
    她放學，站在學校門口多正常，顧江是被停了課的，一群人也不上課，浩浩蕩蕩路過學校。
    哪里巧了？
    周浩看著她淡漠的眼睛，扯了下嘴角，也不能怪她，誰讓上次是他們誣蔑再先。
    他拍了拍飛機頭的胳膊，從他手上提過袋子扯開展示在尹陳面前，“這是我們自己摘的蘋果，你要不要……嘗一嘗？”
    兩次態度截然不同。
    尹陳垂了下眸，知道他們這是在示好道歉。
    但那些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在他們這些人眼里，主動和一個人好好說話，那就意味著示好了。
    尹陳側了下眸，看了顧江一眼，他手插在兜里，一只耳朵上掛了只藍牙耳機，淡淡睨了她一眼，“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沒人逼你。”
    他這個人。
    尹陳抿了下唇。
    和他不熟，不認識的時候會感覺他特別冷，不好相處，稍微近了一點，會發現他是真的說話不好聽，不哄人，也不假惺惺地說客套話。
    偏讓人感覺有氣又莫名覺得他們的關系是比較親近的。
    尹陳深吸口氣，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愿意和他們交惡，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原則，從袋子里面拿出了一個蘋果。
    青色的，個頭不大。
    她用手指輕輕擦了擦蘋果的表面，然后小小咬了一口，隨即好看的眉頭蹙緊，“好酸。”
    “不是吧？”
    周浩低頭看了一眼袋子，“你運氣也太差了吧，我們都是從這袋子里面拿的，都挺甜，就你挑中的這個酸。”
    尹陳咽下了嘴里的蘋果，說：“我運氣一向不好。”
    很多事情，小到瓶蓋中獎，大到交友生活，她沒什么好運氣。
    “哪有那么懸。”
    顧江漫不經心開口說了一句，周浩去給蘇芷廖發蘋果的時候，他走到尹陳跟前。
    兩只手從衛衣兜子里拿出來，握拳給她挑，“選一個。”
    尹陳不明所以，隨便蒙了一個，“左。”
    顧江展開手，左手掌心躺著塊黑色包裝的糖塊，他扔給她，被她忙不迭地接住。
    “這不運氣挺好。”顧江說。
    尹陳不信，“這是巧合。”
    他舔了下唇，手伸回衛衣兜里，重來了一次，她依然喊左。
    于是第二顆黑色包裝的糖塊被她和先前那塊一起攥在手里。
    顧江順著她，半帶調侃地說了聲，“巧合挺多。”
    尹陳眨了眨眼，眸光之中有些疑惑，她看了他一眼，問他：“你怎么做到的？”
    “爺會讀心術。”
    顧江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瞎諏，漫不經心地抬了抬下巴，說：“能看清你心里想什么。”
    尹陳抿了抿唇，他沒個正經，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比如現在。”
    “你想的是……”
    見她忽而有些認真地望著他，顧江好玩地笑了一聲，“顧江怎么這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