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瞎子，一個(gè)半個(gè)世紀(jì)前的人物，突然被趙有財(cái)記在小冊子上，必然和那老埯子有脫不開的關(guān)系。
    趙軍這下再也睡不著了，他從炕上起來，把小冊子隨手放在枕頭上，然后從炕上下地蹬鞋，拿起搭在炕頭的外衣穿上，然后走出房間。
    這時(shí)候王美蘭已經(jīng)在煮餃子了，那老太太年紀(jì)大了，肉餃子一頓有個(gè)十來個(gè)就夠，但王美蘭給她包了三十個(gè)，剩下的給老太太留著烤餃子吃。
    聽見動(dòng)靜，王美蘭回頭一看，見趙軍從屋里出來，忙問道：“兒子，你咋起來了？”
    “沒事兒。”趙軍想起一件事，轉(zhuǎn)身回了里屋，看得王美蘭一頭霧水。
    趙軍回到房間里，拿起那小冊子，從頭往后翻。
    這小冊子一共也沒多少頁，趙軍快速地翻了一遍，發(fā)現(xiàn)趙有財(cái)只在那一頁做了標(biāo)注。
    這時(shí)，聽著外屋地叮鐺聲響，趙軍忙從里屋捏著小冊子出來，并對王美蘭說：“媽，你別折騰了，我去。”
    王美蘭剛把餃子裝在鋁飯盒里，聽趙軍之言，她把飯盒蓋一扣，然后解下圍裙對趙軍說：“那你快去，別坨了。”
    “哎。”趙軍嘴里答應(yīng)著，快速進(jìn)到東屋里，上炕打開炕柜把小冊子放回原處。
    等趙軍從東屋出來時(shí)，王美蘭已經(jīng)使圍裙把鋁飯盒包好了。
    趙軍過來拿起飯盒，對王美蘭說：“媽，那小本兒我給放回去了，我爸回來，你別說我找了哈。”
    “啊？”王美蘭聞言一怔，但聽趙軍解釋道：“給我爸留點(diǎn)面子。”
    說完，趙軍抱過飯盒就往屋外跑。
    看著趙軍離去的背影，王美蘭想想也對，他趙有財(cái)挺大個(gè)人了，沒事兒還上兒子那屋亂翻、亂看，這成何體統(tǒng)。
    可趙軍剛才那句話，卻讓王美蘭感覺有些熟悉，她想了一下，記得那次李寶玉去永勝屯帶花龍回來，到家就說花龍丟了。
    但當(dāng)天晚上，趙有財(cái)就斷定花龍是讓趙軍給藏起來了，當(dāng)時(shí)王美蘭問他為啥不說破，趙有財(cái)就說要給趙軍留點(diǎn)面子，可結(jié)果嘛……
    “這爺倆八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王美蘭敏銳的直覺斷定，此事十有八九與錢有關(guān)！
    趙軍從家出來，一路小跑來在老江家，進(jìn)院、進(jìn)屋就聽老太太的聲音從里屋傳出：“誰呀？”
    “江奶，我。”趙軍一邊往碗架那里走，一邊答道：“我給你送點(diǎn)吃的來。”
    “哎！”
    聽老太太在里屋應(yīng)了一聲，趙軍便到碗架前拿出個(gè)大盤子，然后直接進(jìn)了里屋。
    進(jìn)來一看，只見老太太坐在炕上繡花呢，上次說要給趙軍繡一對枕墊，這還沒完工呢。
    趙軍把盤子往炕桌上一放，老太太就挪著屁股湊過來了，仰著頭問趙軍道：“給我拿的啥呀？”
    “餃子。”趙軍已經(jīng)解開圍裙包，打開飯盒，倒了差不多一半的餃子出來。
    餃子落在盤子里的一瞬間熱氣騰騰的，但不少餃子都沾在了一起。
    趙軍忙端起盤子，把盤子邊往另一只手的手心上一磕，將坨在一起的餃子磕散。
    這時(shí)，他又拿起鋁飯盒，同樣把飯盒一磕，將飯盒里的十多個(gè)餃子磕散。
    老太太手扶著炕桌，看著餃子時(shí)，眼睛一亮一亮的，笑著問道：“啥餡的？”
    “野豬肉白菜的。”趙軍忙道：“江奶，我給你拿筷子去哈。”
    老太太聞言，忙抬手往外一指，道：“西邊那屋里有蒜。”
    “哎。”趙軍出去，不大一會(huì)兒就回來了，只見他左手拿著碗筷，右手拿著醬油瓶子、醋瓶子。
    “我這就給你拿蒜去。”趙軍把手里東西放下，然后又去西屋，從蒜辮子上揪下一頭大蒜。
    等趙軍再回來時(shí)，老太太已經(jīng)把醬油、醋都倒在了碗里，夾起個(gè)餃子在調(diào)料里滾了一圈，隨即夾起來就塞進(jìn)嘴了。
    “哎呦。”趙軍忙道：“燙啊。”
    餃子進(jìn)嘴，老太太也知道燙了，但見她右邊嘴角一咧，嘴里的餃子就到了右邊，然后左邊嘴唇微微上翹，散散口中熱氣。
    而下一秒，餃子就已下肚。
    “沒事兒。”老太太沖趙軍笑道：“我們以前吃大鍋飯過來的，都鍛煉出來了，不怕燙。”
    趙軍：“……”
    怕趙軍不明白，老太太還給趙軍解釋說：“那么多人，不快點(diǎn)吃不沒了么，誰管燙不燙啊？”
    “是，是。”趙軍上炕，雙手把整頭大蒜掰開，又掰下一瓣，三兩下剝凈蒜皮，再把蒜瓣給老太太放進(jìn)碗里，并問：“江奶，你中午沒吃飯啊？”
    “沒有啊。”老太太笑道：“我兩頓飯。”
    趙軍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沒再說話沒影響老太太吃飯，老太太樂呵地吃了八個(gè)餃子才放慢速度，和趙軍嘮起了閑嗑。
    這老太太飯量相當(dāng)可以了，把趙軍給她倒在盤子里的十六個(gè)餃子都吃光了。
    趙軍問她還吃不了，等到老太太搖頭，趙軍把飯盒里剩的餃子倒在空盤子里，然后對老太太說：“江奶，這些你留著，餓了前兒烤著吃。”
    沒成想，聽趙軍此言，老太太笑著搖頭，道：“家還有不少熊瞎子油呢，我煎著吃。”
    “嗯，行。”一聽這老太太比自己還會(huì)吃，趙軍也就放心了，他幫著江劉氏把桌子撿了，碗筷收拾完，回來就看到老太太又拿起刺繡忙活上了。
    趙軍坐回炕上，叮囑道：“江奶，差一不二就歇會(huì)兒，別累壞了眼睛。”
    “嗯吶。”老太太應(yīng)了一聲，隨手將針線活拿過來給趙軍看。
    別說，這老太太手還真巧，繡的龍鳳呈祥有模有樣的。
    “這倆枕墊快繡完了。”老太太笑道：“我再給你繡一對枕套。”
    “行。”趙軍也沒客氣，只是囑咐說：“那你可別累著，注意休息啥的。”
    老太太應(yīng)了一嘴，然后問道：“小啊，你最近忙不忙啊？”
    “不忙啊。”趙軍反問：“咋了？江奶，你有事兒啊？”
    “啊。”老太太點(diǎn)頭，道：“咱倆有空上國峰那兒，把我老頭子的地，都記到你那兒。”
    “哎呦。”趙軍一聽，可是嚇了一跳，忙道：“江奶，那地?cái)R你那兒就行，記到我這兒干啥呀？”
    “我還能種地么？”老太太一句話，倒是把趙軍問住了，江劉氏隨即又道：“記到你這兒，我就不管了，你到時(shí)候給我拿口糧就行。”
    “這個(gè)……”趙軍有些犯難，說：“口糧倒好說，就是這地……”
    說到此處，趙軍也不跟老太太繞了，直接就道：“我江爺他侄子不種么？”
    趙軍問的很是委婉，但其實(shí)就是問，老江家的地，江州不惦記么？
    “他種個(gè)屁！”老太太提起江州，心里就有氣，只道：“老頭子死了，我跟他侄兒這親戚也就算斷了，這地我都找人問過了，都是我的，我說給誰就給誰。”
    說完，老太太看著趙軍，沉默兩秒才道：“你怕得罪他呀？”
    “那不怕。”聽老太太這么一說，趙軍便道：“那行，那咱娘倆過完節(jié)，再辦這個(gè)事兒。”
    “哎！”老太太一聽就樂了，拍著巴掌笑道：“前兩天我就想找你，可你有事兒出門了，就沒辦成。”
    趙軍聞言，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年頭，土地還不值什么錢，也沒有買賣的，但老江太太和他去到屯部做個(gè)記錄，那老江家的地以后就歸趙軍所有了。
    對此，趙軍并沒拒絕，畢竟他跟這老太太之間，也不差這塊地了。說起來，老太太那天給他的三個(gè)半熊膽，在眼下可比地值錢多了。
    至于給老太太養(yǎng)老的事，就算老江太太不給趙軍這些，這老人真到老的那天，沒人替她操辦，作為屯里屯親，趙軍都愿意送她一程。
    只是對老太太而言，能把地給趙軍是一件很讓她高興的事，老太太咧著嘴呵呵直樂，直到趙軍問她：“江奶，我問你個(gè)事兒。”
    “啥事？”老太太回過神來，對趙軍道：“你問。”
    老太太還以為趙軍要問她關(guān)于地的事呢，可沒想到趙軍卻問她道：“江奶，咱們這兒以前有個(gè)楊瞎子，你知道不？”
    “知道啊。”老太太道：“那不是胡子么？打槍挺厲害的……對了，他也打圍，比你爺、老徐頭子還早一輩兒呢。”
    “打圍……”趙軍一下子愣住了。
    “嗯吶。”老太太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表情道：“那時(shí)候條件都不好，再說胡子也是老百姓出身，十里八村都屯里屯親的，一天天的能搶誰啊？不打圍，他們吃啥？”
    趙軍聞言，眨了眨眼睛，心想這話說的還真在理，然后又問：“江奶，那他放山不得？”
    “啥？”老太太對這些名詞記不大準(zhǔn)，一臉好奇地問趙軍：“你說啥？”
    趙軍耐心地給老太太解釋道：“就是找棒槌，放山。”
    “這個(gè)……”老太太微一沉吟，搖頭道：“沒聽說過，不過他們那一伙兒人可是挺有錢。”
    這老太太，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guān)鍵。
    有錢！
    那錢是怎么來的？
    趙軍忙問：“江奶，楊瞎子那時(shí)候是哪伙的？”
    “王寡婦啊！”老太太一副“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道：“楊瞎子是王寡婦手底下的炮手，我一小前兒都聽人說過，那楊瞎子就使老洋炮，一百米外都能打著狍子。”
    這話，可就有點(diǎn)大了。但江湖軼事，是真是假的，趙軍也不去考證。
    問題是老太太剛才說的王寡婦，聽到這三個(gè)字，讓趙軍頓時(shí)肅然起敬。
    此王寡婦，非彼王寡婦。他是個(gè)胡子，本是男兒身，但長的極為俊美。
    而在胡子這行里，一個(gè)個(gè)當(dāng)家的都有外號(hào)，大家伙因其姓王，又看他那女人般的樣貌，便稱其為王寡婦。
    這王寡婦雖然叫了這么個(gè)外號(hào)，但據(jù)說手上功夫了得，有點(diǎn)心狠手辣的意思，要不然也不能掌控著一個(gè)百十來人的勢力。
    而趙軍對他尊敬，卻是另有原因。
    這山里有山牲口，一些島上就有島牲口。
    那些年，正趕上一群島牲口犯我神州，六兒雖無漢奸之名，卻行狗漢奸之事，將黑水白山大片土地拱手相讓。
    但是，東北兒郎卻從未停止過斗爭，一些山賊、草寇在民族大義面前也無愧男兒之身。
    這王寡婦，就率麾下人馬加入了KL，只一戰(zhàn)就壯烈犧牲，血染青山。
    這是個(gè)英雄，但也是個(gè)小人物，沒資格被載入史冊，但本地人從未忘記過他。
    他生前的山寨，也就是七八間破窩棚之所在，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是王寡婦門框，成為了一個(gè)地名。
    見趙軍沉默不語，老太太猜出他是有事，但也不多問，只幫著趙軍道：“小啊，你不跟那個(gè)……那個(gè)……”
    畢竟是年紀(jì)大了，老太太一時(shí)想不起人名了，趙軍也不催促，就坐在她面前等老太太慢慢想。
    只聽江劉氏道：“就大褲襠，你不跟他倆好么？”
    “啊！”聽老太太提及張?jiān)瘢w軍忙道：“是啊，我倆關(guān)系好，咋了？”
    “他媳婦！”老太太抬手沖趙軍一點(diǎn)，道：“他媳婦，是不是姓楊？”
    一聽老太太又提起楊玉鳳了，趙軍點(diǎn)頭應(yīng)道：“是啊！”
    此時(shí)趙軍隱隱有些猜測，楊玉鳳和楊瞎子之間或許有些關(guān)系。
    趙軍又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帶著張?jiān)袢ビ琅d大隊(duì)搞副業(yè)，楊玉鳳沒少到自己家?guī)屠夏锔苫睢６鴭D女同志們在一起閑嘮嗑，那天南海北的，可是什么都聊，沒準(zhǔn)聊起那句話來，讓趙有財(cái)給聽去了。
    想到此處，趙軍起身拿圍裙卷起飯盒，對老太太說：“江奶，我回去了哈，你老注意點(diǎn)身體，不著急繡那些，別累壞了眼睛。”
    “嗯吶。”老太太沖趙軍笑道：“我也是沒事兒繡著玩，你回去啦？”
    “嗯。”趙軍道：“家里還有點(diǎn)事兒，改天我再來看你哈。”
    “不用，沒事兒。”老太太擺手，笑道：“不用總惦記我。”
    話雖如此，但每次趙軍來，老太太都挺高興的。
    趙軍和老太太道別，拿著飯盒出來快步回家，等他到家進(jìn)屋，卻發(fā)現(xiàn)屋里靜悄悄的。
    趙軍怕王美蘭睡著了的話，不蓋被再著涼，于是就躡手躡腳地往東屋里來，想著要是老娘睡著了，就給她披件衣服。
    可趙軍一進(jìn)屋，就見王美蘭正坐在炕上。此時(shí)的她，盤著腿背對著趙軍，手里拿著那本小冊子，正在那兒研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