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湘滿意了,帶著嚴暮回到馬車上。</br> 透過車簾,她看到那老夫人嚎啕的跪到了地上,用手用力去推那貞節牌坊。</br> “我韓家家門不幸啊!”</br> “我萬萬沒想到,當年請這塊牌坊,如今帶來的只有恥辱!”</br> “為保全這一家老小,我只能咬牙忍下,我自己扇自己巴掌啊,以后哪還有臉在人前……在人前體面!”</br> 韓思芙站在一側,她望著這塊貞節牌坊,眼里只有厭惡。</br> 柳云湘放下車簾,轉頭長舒了一口氣。又見嚴暮端坐在那兒閉著眼睛,好似老僧入定了一般,她眼珠轉了轉,悄摸坐到他身邊,頭正要往他肩膀上靠,他突然伸手頂住了她。</br> 柳云湘氣鼓鼓的抬頭,見嚴暮還閉著眼睛,不大愛理她的這樣子。她便掰開他的手,執拗的靠上他肩頭,還抱住他一條胳膊。</br> “夫君,你看,其實我也沒給你幫倒忙。”</br> “哼。”</br> “我知你擔心我的安全,可有你保護我,我怎么會出事呢。”</br> “你想多了。”</br> “哎喲,別嘴犟,人家知道你的心啊。”</br> 柳云湘轉過頭,用雙手摟住嚴暮的脖子,扒著親了他一下,“你看,雖然你失憶了,忘記了所有的事,可這顆心……”</br> 她用手指捅了嚴暮心口一下,“它只能裝下我,對不對?”</br> 嚴暮低頭,眉頭皺起,面露遲疑,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倒是還記得一幕,不知是不是真實發生的。”</br> “啊,什么?”柳云湘愣了一下才明白嚴暮話里的意思,“你是說你還記著點什么?”</br> “我其實分不清。”</br> “你說,我幫你分清。”</br> 嚴暮呼出一口氣,“我看到了一片火海,我被困在里面,能感受到當時的自己是絕望和無助的,渴望有人來救我,但……”</br> 當他說這兒,發現柳云湘神色一下僵住,許久許久,而后摟著他脖子的手慢慢放開,慢慢離開他的身體,繼而那張原本帶笑的,嬌媚的臉,好似出現了裂痕,那笑也四分五裂。</br> 他既然說了,便不會就此停止,“但我看到了你,你并沒有救我,而是決絕的離開了。”</br> “假的。”</br> “假的?”</br> 柳云湘低下頭,笑了一聲,這一聲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可她笑了,心卻涼涼的,她再抬起頭看著嚴暮,道:“事實上是在北金的時候,有人放火燒我們住的地方,你被困在火里,我闖進去救了你。”</br> 她說的是真的,可他偏偏只記得在七皇子府那次,這是他心里的結,她以為已經被自己解開了,原來沒有。</br> 嚴暮也垂下了眼眸,他知道柳云湘說謊了,因此在那個場景里他看到了一顆很高大的槐樹,而如今的鎮北王府中院外就有這么一顆,他還跟管家打聽過,這王府原就是他的七皇子府,但被燒過一次,只不過后來整修了。</br> “原來是這樣。”他淡淡道。</br> “嗯,不過你這沒良心的,竟只記得自己被困那一幕,卻忘了我救你的時候。”</br> “對不起。”</br> “沒,你沒對不起我。”</br> 柳云湘坐回自己那邊,頭靠著車廂,這一刻突然覺得很累。</br> 兩人都裝作無事,而車廂里的氣氛冷了下來。</br> 回到王府,夜已經深了,但沒想到還有人在府上等著他們。</br> “奴婢跟周夫人說了,說您和殿下出門了,不知什么時候回來,可她似乎有急事,說一定要等到您二位。外面下著雨,奴婢就讓她進里面等了。”謹煙說道。</br> 柳云湘轉頭看向嚴暮,“她定是為周禮懷的事來的。”</br> 嚴暮點頭,“嗯。”</br> 二人進了廳子,那潘氏看到他們,忙站起身,但因為等了太久,坐了太久,腳麻了,差點摔地上。</br> “周夫人,別急。”柳云湘上前扶住潘氏。</br> 潘氏急得捶腿,“殿下,王妃,我家夫君讓人給我送了一封信,說是他現在很危險,隨時可能被殺了滅口,讓我趕緊來找您二位求救。”</br> 柳云湘扶著潘氏在廳子里走動了幾步,待她腿不麻了才放開她。</br> “周大夫的事,我們知道了。”</br> “那他在哪兒?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潘氏著急的問。</br> 柳云湘搖頭,“夫人還是不知道的好。”</br> 潘氏點頭,“我不問,但求二位救救我夫君。”</br> “這……”柳云湘看向嚴暮,等侯夫人生下孩子,以皇上愛猜忌的性子,定會殺了周禮懷滅口。而當初皇上之所以挑選周禮懷,一來是他醫術確實不錯,二來也是他周家根基不厚,事后好處理掉。</br> “倒也不難。”嚴暮道。</br> “怎么說?”</br> 嚴暮眼睛一瞇,“只要皇上和定遠侯夫人的丑事為天下人知,不再是個秘密,那也就沒有殺周禮懷滅口的必要了。”</br> 潘氏聽到這話,不由瞪大眼睛,但她不敢問,只能驚恐的看著他們。</br> 柳云湘皺眉,“可這樣風險太大了,萬一你被牽連進去,那……”</br> “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如今皇上和侯夫人的事,已經有好幾個人知道了,而在皇上那兒,我們是不知道的,所以皇上不會懷疑我們。再加上這消息要是從西廠傳出來的,那上官胥可就惹上麻煩了。”</br> “西廠?”柳云湘想了想,上官胥這么坑他們,確實回他一擊,“我在西廠還真有人。”</br> 送走潘氏,柳云湘回到屋里,嚴暮正收拾條案上的書卷。</br> “沒有周禮懷這事,你也打算給上官胥背后來這一刀,是吧?”</br> “這筆賬我當然會跟他算,救周禮懷不過是順水人情。”</br> “周禮懷在上官胥和后宮都吃得開,拉攏此人對你也有好處。”</br> “嗯。”</br> “你跟弘玄說你沒有圖謀天下的野心。”</br> 嚴暮站起身,轉頭看向柳云湘,嘆了口氣,“我確實沒那野心,但我想如果我站的足夠高的話,不一定非是那個位子,我是不是就能更好的保護你和孩子們了。”</br> “我和你的心思一樣。”</br> “嗯,今日累了,早些睡吧。”</br> 嚴暮將書卷擺好,走到床前寬衣。</br> “我……我今晚想和兩個孩子一起睡。”柳云湘默了一下道。</br> 嚴暮解衣帶的動作頓了一頓,“也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