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湘來到亭子里，冷雨霰背對著她，兩個人各懷心事，各自藏著一把刀。</br> 她心下轉了轉，道：“遺詔的事，你知道了。”</br> 有時候話不能挑明，容易撕破臉，而有些時候不若把話挑明，誰也不藏著掖著，至少還能聽到幾句真話。</br> 冷雨霰轉過身，臉上有些許詫異，大概是沒想到柳云湘會說出來。</br> “先皇留了一份遺詔，遺詔上立六皇子為儲君？”</br> “是。”</br> 冷雨霰笑，“果然啊，即便我做的再好，他也從未想過將皇位給我。”</br> “但你搶到手里了。”</br> 冷雨霰點頭，“也是，但如果你手里那份遺詔公諸于世，那我變成了最大的笑話。“</br> “我從未想過拿出來。”</br> “從未？”</br> “我是真心當你是朋友的。”</br> 冷雨霰呵了一聲，“是么？”</br> 柳云湘自懷里掏出遺詔，遞到冷雨霰面前，“諾，給你吧，之前不給你，只是因為不想你看到這份遺詔生氣難過。”</br> 冷雨霰稍稍一怔，接過這份遺詔，轉身打開，果然是先皇留下的，傳位給六皇子。</br> “你可以以此要挾我，要我發你們離開。”他看向柳云湘道。</br> 柳云湘搖頭，“我信你，你一定會放我們走的。”</br> 冷雨霰握緊手里的遺詔，許久后嘆了口氣，“你也看到了大榮朝廷不惜以三州為代價殺你們，你們回大榮，等著你們的將是一場惡斗。”</br> “家，我們可以不回去，但不能落得不能回去的地步，而且那些將我們踩到腳下，想要殺我們的人，我們也該向他們討公道了。”</br> 只要活著，便不能窩這口氣。</br> 冷雨霰默了片刻，道：“哪日你們落敗了，沒有安身之所，便回來這里，朕護著你們。”</br> 柳云湘眨眨眼，“皇上的意思是？”</br> “今晚，你們只有今晚這一次機會。”</br> 宮宴結束，嚴暮和柳云湘出宮坐上馬車，一路往城門方向去了。</br> “我們在城門前和阮凌羽匯合，城門守將得皇上密令，給我們開門，但只有一刻鐘。”柳云湘一邊給嚴暮裹緊披風一邊說道。</br> 她已經派乞丐去和阮凌羽接頭了，木槿收拾好東西也會在城門口與他們匯合。</br> 就像皇上說的，他們只有今晚的機會，但其實他們一直在做準備。</br> 嚴暮握住柳云湘的手，用力握了握，笑道：“別慌別怕，我們能逃出去。”</br> 柳云湘沉了口氣，“我是擔心甩不掉魏天這條惡犬。”</br> 她話音剛落，子衿在外面喊道：“殿下，后面有人追我們。”</br> 嚴暮眉頭皺了皺，打開車簾往外看，但見空曠的大街上，一隊人馬追在他們馬車后面，最面前騎馬的正是魏天。</br> 二人對視了一眼，嚴暮沉著臉坐回去。</br> “等會兒定有一場惡戰，到時讓子衿護著你先出城。”他對柳云湘道。</br> 柳云湘搖頭，“我們一起！”</br> “魏天這人陰毒的很，他知道我最在意你，等會兒一定會先擒住你，再用你威脅我就范，所以你先逃出去，等我解決了他，再去找你。”</br> 柳云湘抿緊嘴巴，她知道嚴暮說得對，自己不會功夫，只會拖累他，可她太擔心了，萬一……</br> “他殺不了我，放心。”嚴暮揉揉柳云湘的頭發，“我們馬上能回家了，以后我們一家四口再也不分開。”</br> 柳云湘反握住嚴暮的手，要他答應她，一定不要受傷，一定跟她回去。</br> 嚴暮點頭，“我答應你。”</br> 魏天的人追了上來，好在這時候乞丐和阮凌羽帶著潛入城中的鎮北將士們也趕到了，雙方即刻打了起來。</br> 柳云湘由子衿護著從打斗中脫身出來，騎著馬朝城門而去了。</br> 城門果然是開著的，柳云湘主仆二人出了城，在城外十里亭等著。</br> 四下黑漆漆的，柳云湘焦急的張望著。</br> “子衿，我在這里等著，你快回去接應殿下。”</br> 子衿搖頭，“殿下要我保護主子，我不能丟下主人一人。”</br> “可我不放心他。”</br> 魏天功夫很厲害，而且手段陰損，而嚴暮身子虛弱，只能使出五成的功夫，他和魏天對上，肯定要吃虧的。</br> 正在柳云湘擔心不已的時候，官道上有了動靜，遠遠聽到有馬蹄聲，只是這聲音單薄，好像來的人不多。</br> 柳云湘起身跑出亭子，借著月色，隱約看到兩個人騎馬來了。隨著他們越跑越近，二人的面容清晰起來，柳云湘皺著眉頭，忙往后退了幾步。</br> 騎馬的人下了馬，朝著柳云湘走過來。</br> 子衿看清來人，忙上前護住柳云湘。</br> “你們主仆不是已經離開金安了，為何又回來了？”</br> 來人正是重明和紅燭，重明穿著一身白衣，臉上帶著笑，只是那笑在晦暗的夜里顯得有些陰冷。</br> 紅燭嘆了口氣，道：“主子服下解藥，已經恢復記憶了。”</br> 子衿挑眉，“所以呢？”</br> “所以他想起一件事來。”</br> “什么事？”</br> “奪王印，殺七殿下。”</br> 子衿握緊手里的劍，“你們還是不是人，你們有難的時候，是七殿下和主子收留了你們。這三年間，不說是家人一般，多少頁有感情吧。海棠姑娘本想將解藥給七殿下，但你們搶走了，如此也罷，你們竟還在我們為難的時候來下毒手，太可惡了！”</br> 紅燭大抵也覺得心虛，低下頭，不再說話了。</br> 柳云湘看向重明，而重明也看著她。</br> “為什么一定要殺嚴暮？”</br> 重明嘴角勾起，道：“很簡單，我要鎮北十萬將士聽令于我，我要鎮北軍權。”</br> “鎮北將士人人敬仰他，擁他為鎮北王，所以即便你殺了他，得到王印，鎮北將士也不會聽令于你。”</br>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br> 重明說完，沖身后紅燭點了一下頭。紅燭稍稍掙扎了一下，還是拔出劍指向柳云湘。子衿拔劍相迎，二人功夫相當，很快子衿就抽不開身護著柳云湘。</br> 重明走到柳云湘跟前，歪頭笑著，“其實你早該殺了我。”</br> 柳云湘瞇眼，“我確實后悔了。”</br> “晚了。”</br> 柳云湘退后一步，“你要殺我？”</br> “嚴暮與我是同樣的人，我利用他，他又何嘗沒有利用我。但你，你曾真心當我是朋友，曾真心救我，所以殺你，我還真不忍心。”</br> “呵，我對你那些真心還不如喂狗。”</br> 重明點頭，“這話我同意，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容易交付真心。不過放心，我不會殺你的，你于我還有更大的用處。”</br> 重明說著伸手在柳云湘面前劃過，下一瞬，柳云湘頭腦發脹，眼前發黑，接著倒了下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