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灼紅了嚴暮的眼睛,他坐在屋子中間,傷口不知何時撕開了,血汩汩往外跑。</br> 他望著這四周的火,那火舌仿佛化身成了吃人的鬼,正咆哮著,猙獰著,步步緊逼著要吞噬了他。</br> 而他卻動彈不得,身子仿佛凍住了一般。</br> 他又想起了七皇子府的那場大火,明明只要沖出去就能活下來,但他卻被困住了。</br> 困住他的從來不是這洶洶的烈火,而是絕望和恐懼。</br> 絕望于所有人都背棄了他,包括他最愛的,也以為愛他的那個。</br> 恐懼于活著,伺候的每一天該是多難熬。</br> 他垂下了頭,終究要一個人孤獨的赴死,一個人也好,黃泉路上也無牽掛。</br> “嚴暮!”</br> 這一聲……</br> 嚴暮身子僵了一下,半晌后又自嘲般笑了笑,自己居然出現幻聽了。</br> “嚴暮!”</br> 嚴暮愣住,下一刻,人來到了他身邊,撲到了他懷里,真實的讓他心跟著發顫。</br> 他眼前一下亮了,看向懷里的人,她也看著自己,滿眼心疼和焦急。</br> “你怎么……回來了?”他嗓子發干的問道。</br> “你這么不往外逃?”柳云湘喊道。</br> “我……”</br> “快,我帶你出去!”</br> 柳云湘去扶嚴暮,卻被他一把抓住手,她再看他,看到他眸子在顫動,神色里帶著脆弱,仿佛一擊就能擊碎。</br> “我以為你走了,便不會回來了。”</br> 柳云湘捧住嚴暮的臉,低頭親了他一下,“我不會再丟下你,我跟你保證過了,哪怕下一刻赴死,我也與你一起。”</br> 這時火將這邊的房梁燒毀了,濺起無數的火星。</br> 嚴暮這一刻,突然有了力氣,轉身一把摟住柳云湘,將她護到懷里,而后帶著她往外沖。</br> “你答應我了。”</br> “什么?”</br> “永遠不會再丟下我!”</br> 柳云湘轉頭看嚴暮,見他眼睛紅著,眼里竟有淚光,緊緊抿著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br> “我想與你白頭偕老,一生一世,不,永生永世,再不分開。”</br> 嚴暮嘴角彎起,“這一次,我信你了。”</br> 火已經燒得很大了,整棟房子搖搖欲墜,在塌陷的一瞬,二人終于逃了出來。</br> “主子!夫人!”木槿驚喜的大喊。</br> 幾個黑衣人也看到了,知今晚奈何不了嚴暮,當下飛身離開。</br> 乞丐回頭看到嚴暮自火海出來了,先喘了一口氣,而后才跑過去,“老七,我他娘的以為你這次真完了!”</br> 嚴暮一笑,“剛下去轉了一圈,閻王爺不收我。”</br> 乞丐見嚴暮笑了,不是以往自嘲的笑,陰沉的笑,而是明媚的,如陽光一般。</br> 他再看柳云湘,看到二人彼此緊握的雙手便明白了。</br> 她救了他,將他從盛京七皇子府那場大火里救出來了。</br> 乞丐拍了嚴暮肩膀一下,笑著點了點頭,想到什么,繼而臉色一沉,“今晚這場大火以及這幾個黑衣人,明顯是有人想殺你,莫不是韓凜的人?”</br> 嚴暮想了想道:“韓凜眼下要夾起尾巴做人,這場火燒得太大,估摸不是他。”</br> “那是誰?”乞丐問。</br> 嚴暮搖頭,自太子被他殺死后,北金朝廷幾股勢力較量,利益沖突,很難講清楚他扎進誰的眼里了。</br> “不急,背后之人會露出尾巴的。”</br> 一行人從景川苑逃出來,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柳云湘看向嚴暮,這才發現她胸口正在流血。</br> “你受傷了!”</br> 嚴暮搖頭,“沒事,別擔心。”</br> “流了好多血,怎么會沒事。”</br> 嚴暮抱住柳云湘,“我很好,現在活過來了。”</br> 已經死了的,現在活過來了。</br> 柳云湘怔了怔,而后忙叫過來紅燭,“快給他包扎一下傷口。”</br> 紅燭正在找重明,聞言跑過來,“我看不到我家主子了。”</br> 柳云湘四下望了望,果然看不到重明了。</br> 夜已深,長街上只有一個人,一身白衣,手持桃木劍,正晃晃悠悠的往走著。</br> 月色皎潔,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br> “他們都去哪兒了,誰都不管我。”</br> “我找不到家了,可怎么辦。”</br> “師父,紅燭,老乞丐。”</br> 他絮絮叨叨念著,這時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馬聲嘶鳴,停到了重明面前。</br> 看著堵住自己路的馬車,重明皺了皺眉,想繞過去走,但車兩側的護衛將他攔住了。</br> 他舉起桃木劍,“你們快讓開,我可是會神功的!”</br> 刷刷幾下,這些護衛齊齊抽出長劍,劍刃泛著冷光,將重明圍了起來。</br> 重明哼了一聲,“別以為你們人多,我就怕你們!”</br> 說著,真要沖過去。</br> “重明,你當真不認識本宮了嗎?”馬車里傳來一女聲,接著車簾打開,一個穿著絳紫色外裳的女人下了車。</br> 這女人正是和碩長公主,她盯著重明,一步一步朝他走近。</br> “本宮找了你好多年了,不想你竟就在金安,還和嚴暮在一塊。呵,這世上的緣分可真奇妙,不是嗎?”</br> 重明歪頭瞅著走過來的女人,眉頭皺起,“你是誰啊?”</br> “哈哈,你問我是誰?”和碩大笑不止,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一年你不過十五六歲,竟沖破層層宮闈將我從大榮皇宮帶了出來。你告訴我,說我這張臉不能用了,要想活下來,要想報仇,那就換一張臉。你親自動的刀,將我變成了如今的模樣。這世上任何人可以不認識我,但你不能,你重明不能忘記我!”</br> 和碩說到最后,幾乎是嘶吼出來的。</br> 重明皺著眉往后退了一步:“瘋子!”</br> 和碩笑容戛然而止,死死瞪著重明:“分明是你告訴我的,與其活在仇恨中,不如讓自己變成瘋子,殺光所有負我之人。”</br> 重明不想理她,繞到另一邊,還是被攔住了。</br> “你欺負我,我要告訴我師父去!”</br> 和碩哼了一聲:“你真的瘋了傻了么,我不信。”</br> 和碩瞇了瞇眼,而后自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到處一粒黑色的藥丸,“吃了它,我放你走。”</br> 重明抿了抿嘴,“真的?”</br> “當然!”</br> 重明伸出手,和碩將那黑色藥丸放到他手心。</br> “提醒你一句,這是你自己煉制的,名叫三月天,你若知道這是什么,當真還敢吃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