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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聊天,用的是拼音輸入法。米晞暉忙著打掃衛生,麥醫生在一邊看著。寶寶兩只小肉手一下一下敲著,敲出一長溜漢字,再用小手指點著,一個一個看。實在不知道是哪個字,就問旁邊的麥醫生。漢語拼音是米晞暉教他的,學著打字算是一種認字的方法。對方也是個寶寶,上小學二年級。麥醫生看了看這個□□群,似乎都是年輕的家長建立的,目的在于指導孩子如何正確使用網絡,父母和孩子共用一個號。麥醫生幫寶寶選字,再看著寶寶的小肉手一下一下敲打。小東西最喜歡和小女孩聊天,小男孩單敲他都不理。麥醫生陪了兩次之后覺得,其實倒也不用專門盯著,光等寶寶過來問字差不多就能猜出小家伙們在聊什么。
米晞暉下樓來,輕聲道:“寶寶,該睡覺了。明天要上學。”
寶寶戀戀不舍地下線,跳下椅子,跟著麥醫生去刷牙洗臉。米晞暉最后還要給寶寶按摩一下,拉拉小胳膊小腿兒,舒筋活血,晚上才能睡得踏實。麥醫生倚在門口看米晞暉拍著寶寶哄他睡覺,不厭其煩地重復一個動作。他對于孩子始終是太過溺愛。
麥醫生也說過他。米晞暉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他叔叔。這么小的孩子,身邊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我自然要多疼他一些的。你當是他什么都不懂,他最怕我結婚,沒個能容自己的地方。
麥醫生驚訝,寶寶倒是喜歡他。
米晞暉嘆道,因為小東西知道,你不是女人,所以不同。
寶寶漸漸睡熟。小胸口輕輕起伏,呼吸聲軟軟的。米晞暉看著寶寶,溫柔地笑了一下。麥醫生突然發現了什么秘密一樣,興奮起來。待米晞暉離開寶寶臥室,關上門,麥醫生笑嘻嘻道:“叔叔~我發現你的秘密了哦~”
米晞暉輕輕蹙眉:“不要學寶寶說話。”
麥醫生嗲聲道:“叔叔~我知道你為什么不笑了喲~”
米晞暉把他推到一邊,到臥室里鋪床。麥醫生大笑道:“認識你這么久,統共就笑過兩三回,都沒仔細觀察過你。剛才不巧竟然讓我給看到了,啊哈哈,你為什么不笑,米大律師?”
米晞暉沒吭聲。麥醫生上去擰他的臉,一面笑得直喘:“我竟然才發現!你有酒窩!還是一對兒!啊哈哈……太搞笑了,你就為這個從來不笑的?……唉你臉紅什么?你臉紅了臉紅了!”
米晞暉一把把麥醫生按在床上,木著略略發紅的臉:“臉紅算什么?某人屁股都會紅。”
麥醫生掙扎掙扎,米律師扒光扒光,啃著小麥,□□起來。
“明天我要給寶寶買玩具。你下午早點去接我。”麥醫生迷迷糊糊地說。
“嗯。”米晞暉在他背后抱著他,胳膊收得很緊。他親親他的耳朵,然后抱著他入睡。
第二天早上麥醫生拎著保溫桶去送飯。主要還是給老太太,老爺子從EICU里出來轉了留觀,今天去住院大樓。老爺子意識一直不是很清楚。從外面進來,麥醫生鼻子都是紅的。他把保溫桶交給老太太,輕聲道:“米晞暉忙著去公司,最近他們公司好像遇到點麻煩。我來送飯,他熬了些粥,還有自己做的饅頭,啊對了,這是他腌的醬瓜,很下飯的。”
刑老太太接過保溫桶,摸摸他的臉:“好孩子,外面冷不?”
麥醫生嘿嘿笑道:“還行,我坐車來的。”
刑老太太道:“好好的,千萬別感冒。老頭子就是年輕的時候不在意,急性氣管炎沒祛根,搞得現在這個樣子。”
麥醫生笑道:“大媽別著急,大爺一定會好的。”
刑老太太勉強笑了一下:“好了你快去忙吧,……對了老幺做飯有沒有捎著你的?”
麥醫生道:“當然,米律師做飯很好吃。”
刑老太太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那孩子不哼不哈的想不到。要是住在你那里給你找了麻煩,你也別生氣。”
麥醫生抓住頭發:“沒有沒有,米律師是個不錯的人,我覺得他很好。”
刑老太太稍稍寬慰了:“我也知道,有個小孩子總歸是吵鬧,我聽老幺說是住在你家里的,唉。你看我們家這樣子,本來也該是我們老倆口帶著寶寶的。等你大爺好些了,就把寶寶接出來。這段時間老幺要是給你找了麻煩,你多擔待點,啊。”
麥醫生嚇了一跳:“大媽別多想,咱都是實在人,米律師是個好人,能和他合住其實我挺高興的。寶寶活潑可愛又聽話,我喜歡還來不及。其實我也得了他不少的幫助,我感激他得很。所以大媽安安心心的就好,沒事兒的。”
刑老太太感激地握住麥醫生的手:“真是個好孩子。哎呀不要聽我老婆子啰嗦了,快去忙吧。”
麥醫生愉快地哼著小曲兒走向電梯。電梯前面等了不少人,看樓層指示燈,電梯一直沒有要下來的意思。許醫生拿著病歷夾走過去,麥醫生伸手攔住他的肩膀:“早上好咩?”
許醫生看他一眼:“犯什么病。”
“我看你兩眼無神印堂發黑,不妙不妙。”
許醫生掰開麥醫生的手想走。麥醫生突然神秘兮兮道:“你知不知道米律師為什么從來不笑?”
許醫生抱著銀灰色的病歷夾用圓珠筆寫著,懶洋洋道:“因為他有酒窩。”
麥醫生驚道:“你怎么知道?”
許醫生冷笑一聲:“刑老爺子在EICU里住了三天,刑家老大陪了三天,我就連你那米大律師小時候被狗追得滿街跑嚇得晚上睡覺尿床都知道了。”
進電梯,上十一樓。每天每天都要重復的路。麥醫生覺得現在很好。醫院里暖和,早晨看窗子上全是霧氣,眼鏡片上也有,彌漫一下,又褪掉。
還沒有人。打掃衛生的大嬸還沒上班,十一樓悄無聲息。麥醫生進辦公室,換了飲水機上的水桶,然后去更衣間換白大褂。寂靜中皆是悉悉索索的聲音。他系扣子的時候,桌上座機突然響起來。滴滴滴,沒完沒了,響得讓人煩悶。他看了看顯示,是內線。麥醫生伸手一撈話筒,撞翻了一瓶墨水。蓋子沒蓋好,墨水潑在桌子上,緩慢地四處流動。麥醫生一氣,到處找抹布。吳院長在電話里慢慢道:“小威?”
麥醫生仍是四處張望:“吳院長?”
吳院長沉默了一下。麥醫生總算找到一包衛生紙,用肩膀夾著話筒,兩手拆衛生紙。吳院長不知道麥醫生在忙著,突然道:“小威,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麥醫生笑嘻嘻道:“吳院長想我了?別急啊,下班請你去我家,我家最近有個很會做飯的,多快好省……”
吳院長嘆道:“小威,不是開玩笑。你過來一下。”
麥醫生一看桌子上的表,剛七點半:“您今天上班夠早的。”
吳院長嘆了口氣。他說了一句話,麥威愣住了。桌子上的藍色墨水浸透了衛生紙,到處漫延,黑黑一片。
中午米晞暉接了寶寶再接麥醫生回家。麥醫生摟著寶寶,心不在焉。米晞暉問了他兩句中午吃什么,麥醫生也沒有回答。米晞暉通過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寶寶伸出小胖手拍拍麥醫生的臉:“麥麥?”
麥醫生突然驚醒似的:“嗯?”
米晞暉搖了搖頭。
午飯麥醫生幾乎沒吃什么東西。米晞暉看他一眼,麥醫生笑道:“嘴巴潰瘍,疼死了。”
寶寶正在用小勺子喝魚湯,小小的勺子一勺一勺舀起來。米晞暉夾了一塊黃瓜給寶寶,寶寶嚼在嘴里,脆脆地響。
“寶寶最喜歡誰呀。”麥醫生笑著問道。
“叔叔~”寶寶很堅定地回答。
“乖。”麥醫生摸摸寶寶的小腦袋。
下午再去醫院。麥醫生低著頭下車,渾渾噩噩地往醫院里走。穿過急診室的時候許醫生發現麥醫生竟然沒找自己麻煩。早上刑老爺子剛轉床,于護士長親自來的。
“麥醫生?”許醫生叫了他,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
上十一樓,換衣服。麥醫生坐在辦公桌前,將手放在桌面上。玻璃板上很涼。背后暖氣片的熱度似乎過不來,只在后面繞著,燒著后背難受。樓下有動靜,還是救護車,人群。眾多的嘈雜上不去十一樓,一層一層剝離,就成了單調的聲線,高高低低。麥醫生家小時候有種老式的收音機,有個小小的窗口,幾根小柱子頂著小方塊。收音機一響,小柱子就頂著小方塊往上跳。一跳一跳,看得久了驚心動魄。不知道下一秒聲音是大是小。那個時候麥醫生就覺得人就像活在這些柱子上的小方塊。腳底下的地面并不穩定,上升人就飛起,下一秒往下一陷,人就摔下去。
麥醫生仰頭看了一會,伸手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只放了一副土黃色的橡膠聽診器。接口干裂,粗粗的膠管摸著發粘。他默默把它橫過來,掛在脖子上。然后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吳院長說,麥醫生,你母親病了。
子宮頸癌,到了第三期。
死亡率……
麥醫生道,行了,我知道了。
蘇心昭剛剛做完化療。精神很差,躺在床上。確診是在前不久,已經是晚期。做放射治療,頭發急劇脫落。所以干脆剃了光頭,頭上包著枕巾。
麥醫生默默站在門外。倒是住的普通病房,沒要高級單間。病房里四張床,也只有她一個人。躺著,看窗外。
他猜她是沒有錢。
“怎么不進來。”蘇心昭沒有動,她仍是看著窗外:“你應該進來,替你父親出口惡氣。”
麥醫生皺眉。他把手抄在口袋里。
蘇心昭轉過頭,微笑著看他:“進來吧。看看我的狼狽樣。”
麥醫生推門,進去。他看看蘇心昭,眼窩下陷,臉浮腫。美人的樣子都不見了,鼻梁上一道白光。麥醫生道知道那是什么,蘇心昭整容,墊鼻梁。在鼻梁上添個東西,做成挺直漂亮的樣子。現在她臉腫得透明,那塊白塑料都現了出來。
“什么時候確診的?”麥醫生平著聲音問。
“在你遇見我之前。我早就知道了。”蘇心昭似乎很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兒子來看她。
“怎么不回法國治療。”大多數人認為國外醫療條件好吧。
“為什么一定要去法國?”蘇心昭似笑非笑地看著麥醫生。她也是鳳眼,眼角比許醫生還要翹。飛上去,又魅又妖。她瞇著眼睛笑道:“你早應該猜到,我破產了。”
好像搞了個什么珠寶公司。麥醫生也不清楚。這倒是沒猜著。
“你每次都是遇到麻煩才回來。”麥醫生站在她床尾,低頭看她。
“目前支付醫療費還夠用,但很快就不行了。”蘇心昭看著麥醫生:“你在這里,我的兒子。”
麥醫生冷笑道:“你想讓我幫你支付醫療費。”
蘇心昭大笑:“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么?”
麥醫生道:“是么。”
蘇心昭很愉快道:“倒是不用擺那副怨婦嘴臉。脖子上掛著什么?你父親的遺物?見證一個氣死他的女人的悲慘下場?年輕人,你總是這么幼稚。”
麥醫生把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是個好男人。可我不喜歡他了,他又不肯離婚。那他就只能自己遭罪了,難道是我的錯?”蘇心昭無謂道。
麥醫生咬著牙問她:“難道這輩子你就沒后悔過什么事情么?”
蘇心昭更開心了:“沒有。所以我這輩子過得很成功。你不覺得不公平么?人只能活一輩子,從年輕開始,一旦確定人生,就得按照一個固定的模式一直到死。——憑什么?所以我一輩子都隨心所欲。什么樣的人生我都嘗試一下。得了吧,不要跟我說責任啊義務的。你父親就是大家口中說的好人好人好男人,他過得開心嗎?幸福嗎?嗯?我為什么不能讓自己開心?為什么我就得被別人拖累?”
麥醫生的笑容越來越大:“你不許別人拖累你,但是你很樂于拖累別人。”
蘇心昭點頭道:“是的。你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你是我生的,這輩子注定欠我。我很高興,我活得隨心所欲無所顧忌,因為我周圍的人都不行。”
麥醫生只是看著她。
蘇心昭道:“你很像我。本質上咱倆都是一樣的。你出自于我,你也很瘋狂,很隨心所欲。但是你又有個倒霉的爸爸,所以,你還是不如我,親愛的孩子。”
麥醫生道:“你怎么就這么確定我會管你。”
蘇心昭道:“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告你遺棄罪。”
麥醫生也大笑:“你要是告我,真不知道是用中國法律呢,還是法國法律。嗯,我得回家好好問問。”
蘇心昭一愣。麥醫生伸出左手撓了撓頭發:“你算國際友人了。不過院方居然不重視,真是該死該死。你那些情人想必都卷著你的錢跑了?連個看你的都沒有。親愛的媽媽,你現在的狀態只有兩個字……凄涼!老天很公平,那您就先休息吧。我不打擾您了。什么時候缺錢,咱們再討論一下,你要告我,這跨國的官司怎么打。”
麥醫生走出來。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他靠在墻上。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斷了鋼筆。墨水和著血水浸濕了口袋,一片可怖的黑紅色。他抬頭想走,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一個胳膊上搭著長風衣的男人。
那個男人個子很高,肩線平直。平時節儉,只有兩套比較高級的黑色西裝倒著穿。他是天生穿西裝的衣服架子,奇妙地雜糅了威武和斯文。手臂有力,扛得起也抱得動。
他值得讓人依靠。
醫院每條走廊的盡頭都比里面亮堂。那個男人站在一片陽光底下,默默地看著他。麥醫生站在一團漆黑里,沖著他笑。
“米大律師,你不怕上班遲到被扣獎金么?”麥醫生扶著墻。
“我不放心你。”米律師簡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