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寶寶重感冒,全身都難受。說不出來,咧著小嘴兒小小聲地哭。米晞暉就不能見寶寶哭,他悄悄掩上門,坐在床邊,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寶寶的臉。
房間里沒開燈。午夜時分,安靜得讓人產(chǎn)生幻覺。晚上有月光,整面窗簾都熒熒地浸著一層柔光。難得月光這樣好,小妖精小仙女似乎就在房間里的四角輕巧地飛來飛去。
寶寶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米晞暉那一雙沉靜的眼睛。
“叔叔……”他軟軟道。
米晞暉低聲道:“哪里難受?”——他的聲音不同于刑龍若,刑龍若聲音低沉,略啞,帶著鼻音。米晞暉的聲音有點金屬的質(zhì)感,堅硬,冰冷。上大學(xué)時同學(xué)都說就不能聽米晞暉念法律條文,本來冰冷的一條一條給他一念簡直成了更冷的實體金屬棍棒,敲著人心。
他們沒聽過米晞暉在寶寶臨睡前給他念童話故事的聲音。低緩,恬淡。小小的孩子都對黑夜有種莫名的恐懼,米晞暉的聲音織成一層堅硬的保護網(wǎng),網(wǎng)在寶寶周圍,告訴他一切都很好,很安全,很幸福。叔叔在他身邊。有作家說小孩子是需要小搖籃小糖果小蛋糕一切柔軟甜美的東西。米晞暉給不了。他所能的,只不過是把寶寶放進一層剛硬的保護中,為他擋風遮雨。
寶寶從被子底下伸出小手,握住米晞暉兩根修長的手指。軟綿綿熱乎乎的觸感。米晞暉微笑了。他親親寶寶的小臉蛋,“寶寶最乖。睡一覺,明天早上就好了。”
米晞暉打開門,刑龍若倚著墻站在門外。他略略一驚:“你怎么起來了?”
刑龍若輕聲道:“比你慢一步。”
米晞暉道:“睡覺吧。”
刑龍若拍拍他的肩:“走吧。”
寶寶這個小東西,從剛出生就是個小磨人精兒。孫敏幾乎沒有奶,吃不到母乳寶寶總是哭。米晞暉半夜爬起來給他熱牛奶,抱著他滿屋子打轉(zhuǎn)。
那么小小的身子。柔柔的,小胳膊小腿兒圓鼓鼓,彎一彎就有小肉褶兒。抱在懷里很沉,偶爾動一動,小小的,只有一點點的手掌拍在他的下巴上,帶著奶香氣。
——生命很奇妙,一個小小的娃娃,慢慢地,一天一天長大。長成大人。不可思議。他想。
那時候還住在父母家。寶寶沒有人抱就哭,揮著小小的拳頭發(fā)泄不滿。米晞暉抱著寶寶來回走,刑老太太瞧著就說:喲呵,這是還回來了。
寶寶跟米晞暉幼時如出一轍。沒人抱著就哭,小小幼兒如此地害怕寂寞。父母都忙,一開始還顧及著米晞暉,后來真是沒有精力再去管他,由著他哭。有一天刑龍若放學(xué)回家,打開門,聽見米晞暉在哭。家里沒有人,整個家里都是小嬰兒嫩嫩的哭聲。刑龍若抱起他來,搖晃著。十歲的孩子抱著個小嬰兒有點吃力。米晞暉搖著小手輕輕地拍刑龍若的臉。刑龍若把他放在腿上,一手摟著他,一手寫作業(yè)。米晞暉在哥哥懷里睡去。
刑龍若就躺在米晞暉身旁。他總是能很輕易地入睡,白天東奔西跑實在是太忙。米晞暉抬起一只手,借著月光仔細地瞧。很大。手指修長。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天突然就變得和刑龍若一樣高大。很難相信,自己曾經(jīng)像寶寶那么嬌小過。被刑龍若抱在懷里,繞著狹小的屋子,來回走。
你看,就是這么一點一點,長大了。
幾天之后,寶寶痊愈。跟著爸爸離開了叔叔家。
米晞暉站在后面看著。寶寶被刑龍若牽著往車上走,還要記得回頭看看。黑黑大大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瞄著米晞暉,嘟著小嘴。走了幾步,有點跟不上刑龍若的步幅,顛兒顛兒的。米晞暉勉強笑了一下,寶寶搖搖小手,“叔叔再見。”他輕聲說。
米晞暉只是看。
刑龍若把寶寶抱上車后座,自己也上了車的。臨走之前對米晞暉大聲道:“老幺你回去吧。我們走了。”
米晞暉默然。
五樓有間房間,徹底空了。
桑塔納絕塵而去,米晞暉看著那個方向愣神。一個樓道里的大媽出門買菜,看見他:“喲,這是怎么啦?大小伙子站在門口失魂落魄的。失戀啦?”
米晞暉搖搖頭,沖大媽咧咧嘴,轉(zhuǎn)身上樓。大媽嘟囔著“現(xiàn)在的年輕人”,依然去買菜。現(xiàn)在的年輕人想什么,她可不用理解。
中午收到母親來的一個電話。麥醫(yī)生無可無不可,哼哼哈哈應(yīng)對著。快到麥醫(yī)生的生日,母親要求他回去同她一起過。說到最后,幾乎有些哀求。
“你劉叔叔那天……不在家。”她說,“所以你回來好嗎?”
他是她生的。他衍生自她,她的痛苦造就了他。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個人,這種親密寫進了骨頭,血液,DNA,即使死亡,也無法改變。麥醫(yī)生對母親有愧。父親如果對母親有怨懟是理所當然。而他是為什么呢。為父親不平嗎。可是他就是無法控制對她的攻擊,那種隔著一床棉被的捶打,不見淤青不見傷疤,傷得全是內(nèi)里。他就是不能原諒父親死之后沒幾個月姓劉的就堂而皇之搬進自己家,之后的十幾年,母親竟然都沒有記起過父親的忌日。
麥醫(yī)生緩緩地,扣了手機。其實他就是不能理解,愛情到底是怎么樣一回事。父親生前是那種骨子里溫柔的人——天然的溫柔。對誰都好,和母親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的記憶中他們沒有吵過一次架,父親很疼愛母親。相敬如賓,他想。可是母親似乎一直不快樂,對父親保存著戒備,淡漠又疏離。后來有一天,麥醫(yī)生終于撞見了那個男人。早有跡象。他們早就已經(jīng)開始,父親當然有所察覺。他試圖挽回這個婚姻這個家,他舍不得妻子和兒子。母親整個人突然恢復(fù)了一種激情,整個人通了電一樣精力充沛。她似乎發(fā)現(xiàn)了一件有趣的事,惡意地,痛快地,看著深愛自己的人痛苦。多么惡劣,可是她覺得痛快。父親越痛苦母親越高興,這能證明一種她存在的價值。當人沉溺于一種刺激的激情里時,總會變得愚蠢以及不可救藥。劉廷的突然介入打破了她死水一樣的生活。他是個身份背景頗復(fù)雜的男人,說白點,一個混黑道的流氓頭子。他們一男一女在一起,可能是快樂的。因為他們不時地爭吵,撕扯。劉廷是個沒多少耐性的人,急了就會動手。有一次麥醫(yī)生撞見他打母親。打得很兇,打得母親大聲哭泣。麥醫(yī)生看了一眼,沒有管。或許每個人對幸福生活的理解不同。有人就是追求刺激和激情,母親就是喜歡這樣的男人而已。
真惡心,對吧。
晚上麥醫(yī)生決定再去酒吧混一混。酒吧層次有高有低,有的接近于迪吧,混亂骯臟,打架嗑藥什么都有。有的必須是會員,中間擺著鋼琴,氣氛小資矯情。麥醫(yī)生今天的心情不適于矯情,他最近看上一家剛開業(yè)的,還不錯,挺熱鬧,但是尚算干凈。
店主是個個子不高的年輕人,似乎姓徐。麥醫(yī)生走進去的時候,吧臺上就趴了一個人。穿著襯衫牛仔褲,趴著一動不動。旁邊有人竊竊私語,笑這個人夠菜,哪有剛進酒吧就醉成這個德行,不如去大排檔喝二鍋頭。
麥醫(yī)生坐在吧臺邊上,胡亂點了一杯酒。店主很會調(diào)酒,這方面頗有造詣。調(diào)出來的酒顏色跟番茄汁兒似的,還發(fā)甜。一高興多喝兩杯,后勁就涌上了腦袋。麥醫(yī)生一時覺得到處都開始轉(zhuǎn),自己也轉(zhuǎn)。每次洗澡之后拔了塞子放水,浴缸底下形成一個大漩渦,不停地旋轉(zhuǎn),在眼前旋轉(zhuǎn),花花綠綠的顏色統(tǒng)統(tǒng)攪在了一起。
旁邊的人原來就是這么醉的。他還有心力想這個。
麥醫(yī)生下巴擱在吧臺上,身子弓著。看著玻璃杯子里的紅色液體,一只手指輕輕點著杯子,叮叮作響。
旁邊的人起身,似乎去了趟廁所。回來又趴著,一動不動。麥醫(yī)生犯賤的癮又上來,他挪了幾個高腳凳,一只胳膊搭在對方肩上,略帶結(jié)巴道:“哥,哥們兒你怎么了?股票被套?感情遇到挫折?啊啊啊想開點兄弟,人生苦短啊兄弟,光買醉也是解決不了問題滴兄弟……”
對方直起腰,一對黝黑的眸子沉靜如水:“沒醉。”
麥醫(yī)生差點噴,這不是米晞暉么么么?
麥醫(yī)生打算挪回原地,米大律師似乎找到了什么樂子,抿了抿嘴唇,權(quán)作微笑:“一起喝吧。”
麥醫(yī)生覺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正在緩緩下勁。非常的緊,自己估計掙不開。
“唔……一起喝……這番茄汁兒你喝了幾杯了?”麥醫(yī)生兩只眼睛的焦距對不到一起,視線七岔八岔。姓徐的年輕人投過不太友好的視線,米大律師扳著手指:“差不多……六杯吧。”
TNND輸了,自己才喝四杯。
麥醫(yī)生撐著額頭。太重,抬不起來。
米大律師饒有興趣地看他東晃西晃。麥醫(yī)生倒是真醉了,兩個臉頰都是紅暈,嘴唇很紅。非常紅,米晞暉突然很想用手指用力地□□它。麥醫(y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坐在辦公室里,身材總算沒有發(fā)福,皮膚白嫩。大叔級別的人物,都有點中年人特有的猥瑣,頹喪,以及老神在在。米晞暉靠近他,輕聲地,帶點誘導(dǎo)地說:“那么,你又是為什么過來喝酒呢?”
“哦!人生!哦!我TM痛苦!哦!”麥醫(yī)生突然直抒胸臆,嚇米晞暉一跳。麥醫(yī)生笑嘻嘻地湊近他,神秘兮兮地說:“哥們兒,要不要聽一個八點檔的故事?”
米晞暉支著下頜,輕輕抿著唇。
“從前呢,有這么個醫(yī)生。他在急診室很有名望,因為他似乎總是能跟閻王爺搶人。了不起吧。后來有一天,這個醫(yī)生接了個急診。你猜怎么著?他自己的老婆送來個光屁股男人,他老婆和情人玩□□——那個時候不叫這名兒——玩過頭了,那男的差點被醫(yī)生老婆給掐死。啊哈哈,多么戲劇性,那個醫(yī)生,他居然狗屁虛懷若谷的懷著崇高醫(yī)德地把那個狗男人救活了!嗯,怎么樣,你說說看,窩囊不窩囊?要是我,我一定想辦法弄死他,做得要周密。我想了很多方法,我在這個醫(yī)院里翻了當時的搶救記錄,我這十幾年每天每天都在腦子里模擬如何在搶救的同時完美地干掉他。我總結(jié)了不下六套方案,可是!那個醫(yī)生他一段時間之后就被發(fā)現(xiàn)腦溢血突發(fā)死在急診值班室里,那男的他好好地活到現(xiàn)在,逍遙快活地很!這TM叫什么事兒!”
麥醫(yī)生聲音越來越高,蓋過了音樂和人群的喧嘩。米晞暉沉聲道:“喝多了。”
“誰說的!”麥醫(yī)生很不高興,他趴在吧臺上,嘿嘿傻笑:“反正我的形象在你心里也不咋地了……那就不咋地下去吧……”
米晞暉道:“我是不想又得把你檢回家。”
麥醫(yī)生翻個白眼兒,不屑道:“誰……要去你家那破地方。盡情地喝,喝完了,咱去我家。”說完,還眨眨眼。
米晞暉平靜地琢磨著亂七八糟的麥醫(yī)生,像是在研究什么方案。他的嘴唇抿得更深,他在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以及可能出現(xiàn)的結(jié)果。
“好。那么我們?nèi)ツ慵摇!泵讜剷熅従彽兀α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