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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老爺子出院，暫時(shí)性的。也可能在家呆個(gè)幾周，好的話能呆上幾個(gè)月。米晞暉不用隔三差五跑醫(yī)院，省下不少時(shí)間。
    禮拜天帶著寶寶回父母家玩了一天。刑老太太很疼愛寶寶，雖然其實(shí)沒多少時(shí)間照料他。寶寶單元測(cè)試得了一百分，特地把卷子拿回家給爺爺奶奶看。刑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拿著小試卷舉得老遠(yuǎn)看，樂呵呵的。刑老爺子躺在床上伸出手摸寶寶的小腦袋，寶寶很會(huì)逗老爺子老太太開心。中秋剛過刑老太太就穿上了夾襖，人年紀(jì)大了，怕害風(fēng)。
    中午刑龍若也跑了過來。刑家兄弟倆沒特別的事也是不大說話的。刑老太太要做一頓好的，他們倆先進(jìn)廚房收拾菜。米晞暉圍著圍裙切凍肉，刑龍若洗芹菜。一根一根細(xì)細(xì)地洗，芹菜的枝杈里總是有很多泥土。廚房中只聽到水聲和菜刀敲在砧板上悶鈍的咚咚聲。以及廚房中特有的油煙氣味。
    “這陣子忙過了我就接寶寶回去。”刑龍若突然說。
    米晞暉有點(diǎn)詫異，停了手底下的活，那邊水聲也突然清晰起來，沖刷在芹菜上。米晞暉把切好的肉片碼在盤子里，聽刑龍若道：“我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最近雜七雜八的事情都忙了過去，好歹我還有套房子。帶寶寶不成問題。”
    米晞暉望著一盤子肉片沉默。
    “你也要考慮自己的事情了……這么些年了。哥欠你的。”
    刑龍若回過頭來沖他笑，有點(diǎn)無賴似的。親厚的兄弟間才無賴得起來。
    “上次跟你回去住了一周，回來就起了一身膿包瘡。”米晞暉突然道：“你們家的床多長(zhǎng)時(shí)間沒曬過了。”
    刑龍若道：“這就回去曬還不行么。”
    “祖宅的事，媽和你說了沒。”米晞暉又開始洗芹菜。
    刑龍若笑道：“說了。老太太精明，怕我跟你搶，說得委婉，弄得我開頭還猜半天。”抓起一把芹菜控水，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像這種不動(dòng)產(chǎn)，我也弄不來。麻煩。再者說，我也不能跟你搶——我怕老天劈我。”
    “胡說。”米晞暉道。
    “行啦。怎么說我也得和寶寶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感情。別真不和我親了。媽說得也對(duì)。忙來忙去忙什么呢，就那么一個(gè)孩子。”
    刑龍若甩了甩芹菜，不知道拐著哪根筋不對(duì)，突然放下了手。槍傷根本沒好利索，硬挺著罷了。
    米晞暉道：“你現(xiàn)在能抱起寶寶來么？”
    刑龍若有點(diǎn)尷尬：“這有關(guān)系？”
    米晞暉道：“也不差這兩年了。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再說吧。或者你時(shí)不時(shí)到我那里和寶寶一起吃頓飯。”頓了頓，又道：“父子總歸是父子。”
    刑龍若猜米晞暉是認(rèn)為自己覺得他有拆散骨肉的嫌疑，急道：“我不是那意思……”
    刑老太太開門進(jìn)來：“嘰咕什么呢，都收拾好了？”
    寶寶跟在后面進(jìn)來，拽拽米晞暉的衣角：“叔叔~餓了~”
    刑老太太把兩大一小轟出廚房：“行了，該干啥干啥去吧。”
    寶寶一路小跑顛顛地跑向刑老爺子的房間，刑龍若跟在后面，突然道：“我是不是來不及了？”
    米晞暉一愣：“嗯？”
    刑龍若苦笑，搖搖頭。
    中午吃飯?jiān)谂P室。刑老爺子下不來床。刑老太太在臥室弄了個(gè)小飯桌，將將放開。一家人擠吧著坐，也能坐下。碗沒地兒放，只能在手里拿著。寶寶嫌碗燙，刑龍若伸手把寶寶的小碗拿起來，笑著看他。寶寶眨眨眼睛，伸出小手指戳戳刑龍若的手：“爸爸不嫌燙？”
    刑龍若溫聲道：“爸爸不嫌燙。”
    刑老太太看了刑老爺子一眼，沒作聲。
    米晞暉坐在寶寶對(duì)面。刑龍若挨著寶寶坐，左手拿著他小碗，笑著看他小口小口地扒飯。寶寶拿筷子不太穩(wěn)，七岔八岔的。寶寶抬起頭來說：“叔叔喂~”
    刑龍若捏捏他的小胖臉：“試著自己吃。都六歲了。”
    寶寶撅撅小嘴，繼續(xù)低頭扒飯。刑龍若給他夾菜，寶寶小心翼翼地夾起來，放進(jìn)嘴里。
    “慢點(diǎn)，不要急。”刑龍若說。
    寶寶眨眨眼睛看著他，軟軟地哦了一聲。
    米晞暉不動(dòng)聲色只顧低頭吃。
    中午吃完飯，刑老太太收拾碗筷，刑老爺子教寶寶下象棋。用的是那種非常古舊的磁鐵塑料象棋，吸在包著塑膠膜的棋盤上。中間能對(duì)折，折起來就像一個(gè)小筆記本。刑老爺子教，寶寶就記。記得很快，當(dāng)然忘得更快，晚上回家睡一覺就全忘光了。
    刑老太太跟兄弟倆聊天，家長(zhǎng)里短長(zhǎng)篇大套的。倆人只是應(yīng)聲，看神情也像沒聽進(jìn)去多少。
    天漸漸黑下來。刑老太太晚上不大做飯，通常只熬一鍋粥。刑老爺子胃口并不好，吃不進(jìn)東西。
    米晞暉抱著昏昏欲睡的寶寶，低聲對(duì)刑龍若道：“你先回家收拾收拾，寶寶的事再說。”
    刑龍若伸手摸摸寶寶的小臉。寶寶睜開眼睛，以為刑龍若要走，嫩聲嫩氣道：“爸爸再見~”
    刑龍若眼圈微微發(fā)紅，湊上去狠狠親了他一下。寶寶笑起來，伸出小手讓抱。刑龍若剛打算接，米晞暉道：“你先等等，連芹菜都舉不起來。”
    寶寶一下子神情非常失望。
    “爸爸受傷了。”米晞暉輕聲道：“等爸爸好了再抱。”
    寶寶撅起小嘴湊上去，在刑龍若臉上啃了一口。
    刑龍若道：“我開車來的。正好把你們也捎回去。”
    跟父母道別，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樓道。刑龍若的車是一輛瀕臨報(bào)廢的破二手桑塔納，居然能戰(zhàn)斗，看著就讓人肅然起敬。
    “夜里有風(fēng)，快上車。”刑龍若打開車門，米晞暉抱著孩子鉆了進(jìn)去。
    路上路燈都亮了起來。米晞暉道：“今天晚上就住我那兒吧。晚上你回哪兒去？”
    刑龍若笑道：“也好。我們兄弟很久沒說說話了。”
    到了家寶寶突然精神了。歡蹦亂跳。米晞暉覺得有點(diǎn)異樣，刑龍若說男孩子活潑點(diǎn)好。
    吃了晚飯，活動(dòng)了幾下。寶寶收拾了小書包，又說困。刑龍若領(lǐng)著寶寶到衛(wèi)生間洗漱，然后送他上床。
    寶寶臨睡覺之前突然笑嘻嘻道：“爸爸~你能不能親我一下？”
    刑龍若親了他一下。寶寶小手攥著被沿，輕聲道：“好像爸爸第一次哄我睡覺誒。”
    刑龍若也輕聲道：“寶寶以后跟爸爸住，好不好？”
    寶寶困了，聲音漸漸輕了起來：“嗯？不和叔叔住嗎？”
    刑龍若看著他的笑臉，放柔聲音——他原本嗓音粗，特意放柔了之后顯得特別平穩(wěn)安逸：“只和爸爸住不好嗎？”
    寶寶漸漸閉上眼睛：“嗯……那叔叔會(huì)孤單……”
    刑龍若摸摸他的小臉：“不，叔叔有自己的幸福……寶寶討厭爸爸嗎？”
    寶寶已經(jīng)快進(jìn)入睡眠狀態(tài)：“不是……是爸爸不喜歡我……”
    刑龍若把他的一只小手放進(jìn)被子里。小傻瓜。爸爸怎么會(huì)不喜歡你呢……
    還好米晞暉臥室的床是雙人床。兩個(gè)大男人躺不至于擠。兄弟倆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聊小時(shí)候。很多事情刑龍若以為米晞暉早忘了，沒想到他還記得。有一年夏天西瓜被冰雹砸了，變得特別的貴。那時(shí)候老刑家窮，終于在最熱的一天買了一個(gè)大西瓜回家。刑老太太把西瓜切成兩半，一半留給老刑回來吃，一半給他們哥兒倆。
    刑龍若十三歲，米晞暉三歲。
    刑龍若不舍得吃，拿小勺兒一勺一勺挖給米晞暉。米晞暉一開始沒發(fā)現(xiàn)，后來才看出哥哥一口沒吃。然后他拿著小鐵勺，努力挖了一大塊西瓜，顫悠悠地舉起來，撲閃著大眼睛：哥哥，吃~
    最后那半拉西瓜他們小哥兒倆互相喂著，吃掉了。
    還有一次就是米晞暉七歲，刑龍若十七歲。米晞暉突然肚子痛得直哭。老刑夫妻都在廠里值夜班，刑龍若背著米晞暉一路瘋跑十多里到醫(yī)院，看著值班大夫就是說不出話，一口氣差點(diǎn)沒倒過來。
    “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刑龍若笑。
    米晞暉也看著天花板。小時(shí)候的事情他記得不全。但有刑龍若的他就記得清楚些。
    “你那時(shí)候帶著我，職工大院兒里的其他混小子都笑話你。你拉著我出去散步，還有人沖你丟石頭。”
    刑龍若笑，在黑夜里略微的呼氣聲：“誰(shuí)知道笑我什么呢。那幫王八蛋。”
    可是，米晞暉始終記得。刑龍若跟別人說，那能怎么辦呢。我們是兄弟。
    兄弟倆這么聊到凌晨。刑龍若耳朵尖一點(diǎn)，聽見寶寶在隔壁屋翻來覆去，好像還在哭。兩人連忙爬起來，跑過去開燈一看，寶寶閉著眼睛，小臉通紅——發(fā)高燒了。寶寶一發(fā)高燒就做噩夢(mèng)，這毛病跟米晞暉小時(shí)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