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殘酷
正如鄭之元所預估的一樣，民眾的熱情和熱血是最容易被煽動起來的，但美好的理想在殘酷的現(xiàn)實面前碰撞得鮮血淋漓的時候，這種熱情和熱血也極易消散。
第一輪的進攻連防線的邊兒都沒有摸到了一點兒，便潰退了。橫飛的殘肢，倒斃的鄉(xiāng)鄰，流淌的鮮血，恐怖的箭嘯，讓人絕望的從天而落的石彈，不斷地消磨著這些農(nóng)夫漁民積攢起來的勇氣，終于，在第一個人雙腿發(fā)軟，跪倒在地，兩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嘔吐之時，進攻的人遲疑了，有人絕望地大聲嚎哭起來，有人開始拋掉手里的刀劍，轉(zhuǎn)身向回跑。
這些人也許平時連打架也不會，也許連殺只雞也會心驚膽戰(zhàn)，當他們拿著武器走上戰(zhàn)場，你能指望他們將刀槍狠狠地扎進對手的胸膛嗎？
這里是戰(zhàn)場，不是路邊茶館里說書先生嘴里的天花亂墜，更不是鄉(xiāng)村野史，雜談筆記中的妙筆生花，雖然每一個男人都有一個夢想，夢想著自己英勇無敵，手執(zhí)刀槍，橫掃六荒八合而為世人所敬仰，但當真正面臨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淋漓的鮮血會讓絕大多數(shù)人放棄自己的這一夢想，而期待自己永遠也不要遇上這種殘酷，日出而作，日落日息，閑暇時端上一杯苦茶，一碗清酒，在路邊，在樹下，大聲地扯閑拉瓜，東家長李家短，說到快樂時便仰脖子一飲而盡，然后心滿意足地回到家里，抱著老婆酣然入睡。
一百個人中，會有九十九個最終會選擇這種簡單的生活，有時候，簡單也是一種幸福。
衛(wèi)之華看著潮水一般退回來的百姓，看著倒斃在兩軍中間的數(shù)百具尸體，滿臉痛苦之色，回身看著身邊的一位將軍：“何將軍，何將軍，這是讓他們?nèi)ニ退腊。麄冎皇瞧掌胀ㄍǖ睦习傩眨静欢么蛘蹋屇⑷_一沖吧！”
何愛民，這位臺島上資格最老的大將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凝望著對面那道防線，那里仍然是靜悄悄的，站在這里，甚至看不清防線里到底有沒有士兵，只有當敵人進入到一定的距離之后，那條靜臥著的毒蛇才會昂起頭，吐出他那劇毒的舌吻。
這是一支百戰(zhàn)精兵啊！何愛民痛苦地想到，蝸居臺島之上，水師偶爾還能出去打打海盜，劫掠一些過境商隊練練手，像左富，左貴，已經(jīng)算是島上實戰(zhàn)經(jīng)驗最為豐富的將軍了，但兩戰(zhàn)兩負，左貴戰(zhàn)死，左富險些也葬身大海，反觀陸上部隊，大周上島數(shù)百年，早已將敢于反抗者斬盡殺絕了，所謂的精兵，也就是在訓練場上走下來罷了，島上的將軍，大都只是學了一肚子的兵法，但終其一生，卻沒有實踐之地，真真正正地紙上談兵。當他們面對著眼前這樣的敵人時，結(jié)局早已經(jīng)注定。
盡人事，聽天命而已！何愛民想到，自己何家世受大周國恩，也只有以死相報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何愛民靜靜地道，“衛(wèi)將軍，接下來你便帶正規(guī)部隊進攻一擊次，來人，將各鄉(xiāng)兵的首領都給我找來，我有話對他們說！”
衛(wèi)之華抱拳一揖，“將軍，我去了！”
鄉(xiāng)民退去，正規(guī)軍終于出現(xiàn)了。防線之上，唐虎站直了身子，從鞘里抽出雙刀，“這一次，大概是用得著他了！”
唐虎的估計非常正確，雖然海面上仍然在不遺余力的打擊，但畢竟是受過正規(guī)訓練的軍隊，他們的將軍也許沒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但揚帆遠來的大周朝仍然保留著足夠的兵書，保留著足夠的前代無數(shù)次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而往往這些經(jīng)驗都是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而這一次，他們又要用鮮血來驗證這些經(jīng)驗，但這已足以讓他們避免像鄉(xiāng)民那般無端地損失了。
在付出了不足百條生命的代價之后，衛(wèi)之華率領的近兩千正規(guī)軍沖上了防線。
防線之上，霍地站起了一排排士兵，手中的長矛林立，一道槍林出現(xiàn)在進攻者面前，猶如刺猥一般，上上下下全是閃著寒光的利刃。
“刺！”隨著一聲命令，宛如毒舌吐信，一柄柄長矛電般地突刺，收回，再突刺，動作整齊劃一，便似這成千上萬柄長槍是一個人在使用，不管有沒有刺到東西，這些長槍都在號子聲中一齊收回，又一齊刺出。
衛(wèi)之華除了對方第一排的面目，后面的甚至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映入眼簾的全部是森森的長矛。
而在這些長矛兵的身后，不停地有長箭被拋射出來，還有為數(shù)更多的弩炮，那些斤來重的石彈被弩炮發(fā)射出來，對士兵的傷害更大，長箭還有盾牌可以阻擋，而這種弩炮，石彈落下時沖擊力極大，應對要非常小心，哪怕士兵有盾牌，有時候也會將士兵的手臂擊折。
一手揮舞著盾牌擋住刺來的長槍，另一只手提著的長矛長驅(qū)直入，自小習武的衛(wèi)之華臂力極強，這一槍當即沒入前面一個敵人的胸膛，眼看著鮮血隨著長槍的拔出而噴射出來，那名士兵身子一軟倒下，但讓衛(wèi)之華心悸的是，這名倒下的士兵仍然是面無表情。
大呼搶上一步，再次揮槍出擊，刺向此人身旁的另一人，只消刺倒數(shù)人，就能破去眼前的這個渾身是刺的家伙，打開一道缺口，沖入敵陣，只有這樣，才能讓對方的弓弩兵，石炮兵心有顧忌，不敢再肆無忌憚地發(fā)射弓弩。
又刺倒一人，衛(wèi)之華心中一喜，正準備攻擊第三人的時候，臉色突變，眼角瞄見剛剛倒下的那個定州兵的位置上，又多出了一人，那人與先前的同伴一樣，面無表情，一雙腳甚至就踏在死去同伴的身體上，挺著長槍，惡狠狠地向著他扎來。
衛(wèi)之華只能后退一步，只是退了一步，剛剛被了刺死的那名士兵的位置上，便又多出了一人，剛剛打開的那個小小的缺口瞬便又合上。
唐虎幾次提刀欲沖上去，都被宋明擋住，宋明甚至叫來了幾個腰大膀粗的士兵站成一面墻，擋在了唐虎的面前。
“龜兒子，敢不讓老子去殺敵，我揍扁了你！”唐虎暴跳如雷。
宋明指著前面，大聲道：“虎爺，您看到了吧，現(xiàn)在我們軍陣森嚴，合眾人之力抗敵，比之單槍匹馬要有效得多，弟兄們也要安全得多，這是我們定州賴以起家的鐵壁戰(zhàn)術，虎爺，你一個人沖上去了，陷入了敵人的包圍，你便是一個鐵人，又能打多少釘兒呢！到時弟兄們?yōu)榱司饶悖@軍陣必然就要散去，那時候就變成混亂了，虎爺，那會死很多弟兄的。您就當可憐我吧，小的前幾天剛剛犯了大錯，來犯一次，鄭將軍非斫了我的腦袋不可，就算您戰(zhàn)后痛扁我一頓，總比沒腦袋強啊！”
“你們幾個，給我擋住虎爺，要是虎爺一個人沖上去了，我先斫了你們的腦袋！”宋明大聲地沖著幾個軍漢吼道。
“遵命，將軍！”幾個軍漢暴喝道。前面正在打斗的可是他們的生死弟兄，不管唐虎地位多高，他們也不想這位爺沖上去攪了軍陣，讓弟兄們稀里胡涂地死了，所以，他們瞪著大眼，死死地盯著唐虎，唐虎往左，他們便往左，唐虎往右，他們便往右。
“宋明你這個龜兒子！”唐虎跳腳大罵，奈何這個時候，宋明已經(jīng)從他眼前消失，奔到第一線去指揮作戰(zhàn)，而唐虎這個位置，除了看得見周圍的弓弩兵，弩炮兵，還有前排士兵的屁股之外，什么也看不見，連敵人的影子都看不見。只能聽見震天的喊殺聲。偶爾有一個敵人被長槍挑起來，飛過軍陣，落在他們的身前。
“各位勇士！”何愛民指著前面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那里是你們的子弟兵，他們在拼死戰(zhàn)斗，在為了我們大周的延續(xù)而拋灑熱血！”
“有人在問這些人從哪里來的，為什么要來打我們？也有人會質(zhì)疑我們?yōu)槭裁床慌c對手談判，好吧，今天，我便告訴你們，這些人從哪里來的，他們?yōu)槭裁匆欢ㄒ獊泶蛭覀儯 焙螑勖窬従彽氐馈?br/>
十幾個鄉(xiāng)兵首領看著臉色沉重的何愛民，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這些人來自距離這里幾千里之外的一個龐大的帝國，我們面前的這支軍隊叫定州軍，只是這個龐大帝國的一個州，當然，你們很疑惑，為什么這支軍隊叫定州軍，而我們這里也有一個鎮(zhèn)子叫定州，是吧？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眾人都是一驚！
“大周有州五十六，而遠在數(shù)千里之外的那個龐大帝國，也有州五十六，我們這里有的，他們那里也有，只不過是，他們僅僅一個州，便比我們?nèi)珖家笊蠑?shù)倍！”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因為那個帝國，就是打敗了我們大周的先祖，將我們趕到這里來的。而你們的祖先，就是當年追隨大周皇太子而來的御林軍！”
何愛民將這個在臺島上隱藏了數(shù)百年，如今只有那些傳承數(shù)百年的大家族或者浩瀚的史書中才有的秘密慢慢地說了出來。
前方血肉橫飛，后面何愛民慷慨激昂。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對方眼中，我們都是罪人的后代，我們是必須要被斬草除根的，數(shù)百年來，他們還在不停地追擊我們，勇士兵，難道我們要放棄了抵抗，放棄了戰(zhàn)斗，伸著脖子被他們像豬像羊一樣的殺掉嗎？”
“我們死了，我們的家人也不會被放過，你們的妻子，你們的兒女，你們的父母，都會被他們誅殺干凈，因為在他們眼中，我們是先朝余孽，必然要被誅連九族！”
“所以，挺起你們的胸膛來，為了保護我們的家人活下去，我們必須打敗他們！”何愛民厲聲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