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七流
漢卿漢卿, 漢室公卿。
在大家族當繼承人的感覺并不好。
李漢卿很努力的讓自己變得優秀，然而卻永遠都不會得到重視。
他的爺爺第一次給他打電話，是因為禮會上, 他佩戴的袖扣不夠精致。
——“墮了李家的名望！”
全然不顧, 大清都亡了好多年了。
李家自稱皇族遺老, 于是干什么都很講究派頭；近些年一直試圖從政, 但沒人成功, 只好經商。
每當李家岌岌可危的時候, 總會有人起來力挽狂瀾, 因此幾百年下來，日子倒也還不錯。
李漢卿從出生那天起, 就有病。去了世界各地的醫院, 包括最負盛名的梅奧診所, 都說這病在現代醫學領域很難醫。
但幸運的是, 他親爹結婚后莫名不舉，未來估計只有他這么一個兒子。
他就帶著這么一身病，慢慢長大。
比起很多罕見病患者來說, 李漢卿已經非常幸運了。
在梅奧診所，有因為輻射背部崎嶇、像是要長出翅膀的嬰孩；有灰塵過敏，因此只能活在濾過的空氣環境中的少年；有不能正常攝入蛋白質，只能靠特殊的蛋白粉過活的男童……
相比之下，他只是有心臟病而已, 除此外智力正常, 而且家里還很有錢。
李漢卿很早就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父母并沒有多愛他。
母親葉婉是京圈有名的交際花, 陪在他身邊的時間還不如陪在情人身邊的時間多。
父親則是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也多虧不舉, 要不然他大概會多很多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所以，他一直一個人。
直到，八歲那年，他的母親牽著他的手，一臉興奮地說：“阿卿，你有救了。”
原來在李崇德結婚前，他還留了個孩子。
是男孩。比他大一歲。
聽說很健康。
叫喬御。
這位貴婦人的表情充滿欣喜：“只要血型匹配，就可以給你換心了。”
但是李漢卿知道，她欣喜的不是自己的兒子有救，而是可以就這樣解決一個未來的財產繼承人。
因為李漢卿身體太弱，醫生其實不建議他直接進行換心手術，而是先進行搭橋治療。
那是李漢卿第一次聽到喬御的名字，他也從母親那里，看見了對方的照片。
對方的神色平靜，略微帶著點陰翳，看神情，的確很像親兄弟。
不過，葉婉的計劃沒能成功。
因為兩個人的血型不匹配。
知道這個結果后，李崇德悄悄松了一口氣。
葉婉面上倒也沒有特別失望。
唯一有些不開心的，就是李漢卿。
因為他本來真的覺得自己可以換心，然后變成一個健康的小孩。
而再次見到這個哥哥，已經是十二年后。
李毅把他帶回來，神色沉默帶著點提防，說話倒也還不卑不亢，對于沒見過世面的人來說，這份氣質還算不錯。
“叫什么？”
“喬御。”
“不姓李？”
“不姓。”
主宅常年沒什么人住，對于這個突然住進來的哥哥，李漢卿倒也不是特別討厭。
喬御呆在主宅里，最常干的一件事，是看書。
李漢卿聽說他沒參加高考，因此也沒讀大學，很早就開始工作。
李漢卿也沒讀大學，但那是因為他不需要這一紙文憑。
只要他想，李漢卿可以收到任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李漢卿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見，喬御的手捏緊了書頁，顯得十分緊張。
李漢卿問：“喜歡看書？”
喬御很直白地回答：“想學點東西。”
“我看得出你不喜歡李家，為什么要回來？”
喬御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窮。”
因為出身，李漢卿見過許多野心勃勃的目光。
喬御太年輕，也的確沒見過世面，所以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李漢卿能一眼看穿他的未盡之意。
不是因為窮，是想成為人上人。
李漢卿的手搭在了他看的那本書上：“這種學法，要學到什么時候？”
他頂著對方質疑的神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來教你。”
“哥哥。”
讓我看看，你的野心，你的欲望。
能支撐你走到哪一步。
喬御。
*
塑料兄弟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隨著李漢卿主動伸出援手，而緩和不少。
喬御臉上的笑也變得多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人長得不像李家人，但是很好看。尤其是不再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得畏手畏腳后，笑起來簡直像是拋光的寶石。
李漢卿從小身體不好，因此有更多時間去思考，對別人的情緒十分敏銳。
他能感覺到，喬御是真的很在乎他。
就像是哥哥對弟弟那樣。
這是讓李漢卿感到陌生的關懷，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這個人好傻哦，都不知道我是在折騰他。
他想看喬御從泥里爬出來，然后再從云端掉回泥巴里。
他又想，傻點好。
身邊勾心斗角的人太多，不管是真心假意，他喜歡被人當成“弟弟”，而不是“繼承人”。
僅僅是一年時間，整個世家圈都知道李家多了一位姓喬的少爺。
有時候，李漢卿會忍不住撐著胳膊問他：“你也在等我死嗎？”
一開始，喬御的臉上會出現詫異的神情，到后來，已經學會很平靜地保證：“沒有，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你活著。”
老實說，李漢卿是不信的。
喬御的人際關系非常簡單，在來李家前，只剩一個好友，姓宋。
李漢卿本來不太關心這個人叫宋什么，只是喬御提起這人的時候，語氣會明顯變得輕快一些。
表情就像是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撞見一片世外桃源。
李漢卿翻過了資料，原來這位小宋先生，是宋譯文的兒子。
宋譯文之前和李家有些合作，半路死于腦血栓，后來李家只好重新換了合伙人。
宋譯文去世的時候，宋天宇還在讀高中，還有個當明星的妻子，也姓李，和李漢卿勉強有些血緣關系。
現在這位宋先生22歲，剛重新進入宋家的企業。
這時候，宋譯文留下的公司已經被一群不入流的股東敗的七七八八。
宋天宇成為新的掌權人，也會順帶背下一堆數額驚人的債務。
一般來說，正常人大概是不會選擇接過這筆遺產的。只要不接受，債務也就和宋天宇沒什么關系。
但是這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卻承擔的十分干脆。
那一瞬間，李漢卿的腦海里迷迷糊糊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他不會喜歡這個人。
后來的事實證明，他的確喜歡不起來。
這個瘋子。
*
喬御在李家的第四年，第一次突發心臟病。
若非李家本來就有一個先心病患者，醫療設備準備齊全，醫生隨時待命還有個小型手術室，當天，喬御可能就直接會被死神帶走。
也就是那時候，李漢卿才意識到：雖然他們長得不像，還不是一個母親，但是又確實血出同源。
連病都病的差不多。
醫生說，喬御病情也十分復雜。
之前沒注意，因此來勢洶洶，瞬間一病不起。
更糟糕的是，他的血型十分稀有，就連想做換心手術，都找不到匹配的人選。
“喬少爺隨時都可能因為心臟驟停去世。”
醫生說這句話的時候，喬御還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神情蒼白，連著氧氣管。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翳。
顯得這么脆弱，又這么美。
而李漢卿坐在床邊，心情愉悅的幾乎快哼起歌來，全然不見半點悲痛。
李漢卿的手滑過他的臉，輕聲在他的耳邊低喃：“現在你和我一樣了。”
而此后，我的苦痛，也會成為你的痛苦。
他們有一樣的病，可以一樣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