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七流
    春節結束后,  喬御就再次投入工作之中。
    在天海的王晨也過來幫了忙。
    王晨是喬御挖的第一個科研員，當時迫于生計和導師的壓力，加入了尋安生物制藥。本來有些低嫁的意味,  但是沒想到在這里一年發的論文比他過去幾年發的都多。
    身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科研人員,  再加上待遇不錯,  王晨也就漸漸安定下來。
    喬御估計,  哪怕是放在高校,  如今28歲的王晨也有了獨立帶領一個實驗室的能力。因此,  把天海的實驗室交給他,  倒是很放心。
    有了虛擬實驗室后，實驗進度驟然加快,  進程宛如坐上火箭,  一天一個樣。
    張開偉驚喜地發現,  每當他有疑問,  試驗進度卡住后，第二天喬御就會給出恰到好處的解決方法。
    幾天下來，喬御在張開偉心中的地位,  又上升到了一個新高度。
    如果之前，張開偉對喬御的態度還是尊重，那現在簡直是把他當自己的老前輩一樣尊敬。
    太強了，不放尊重點不行。
    春節過后的第一個周，在幾位科研人員加班加點的趕工下,  實驗室終于做出了第一組數據。
    有了它后,  剩下的數據也變得十分容易類推。
    王小明在春節后也來到了張開偉的實驗室幫忙，看著進度一天一個樣,  感覺自己像是高中生被老師帶著在學校做實驗，而不是在做最新學術研究。
    這種絲滑順暢的感覺,  是他很久都沒體驗到的了。
    終于，在所有人的加班加點趕工下，在開學前幾天，第一階段的實驗全部結束。
    ……
    ……
    許宣教授已經連軸轉了兩月。
    上面一張嘴，下面跑斷腿。哪怕是春節時，許宣也不敢松懈，自己主動來實驗室加班。
    雖然如果HSC擴增實驗成功，論文一作肯定是李院士的，但是呢，能撈個CNS期刊二作，對許宣這個副教授來說，也是不錯的資本了，不說別的，晉升正教授絕對沒問題。
    誰讓自己拉不到經費呢。
    許宣脫掉手套，取下眼鏡，用小方巾擦干凈重新戴上，這才從兜里掏出手機，撥打了李東偉的電話。
    李東偉那邊聲音有些吵：“喂，小許啊，我正在開會呢。什么事？”
    許宣聽著那邊的“再來一杯，滿上！”的勸酒詞，心里一陣嘀咕，臉上卻微笑道：“李院士，之前試驗進度受阻，您說來實驗室看看……”
    李院士不滿道：“你不是昨天才打的電話嗎，我找資料理思路，也是需要時間的啊。”
    許宣不免有些焦慮：“李老，您知道的，張開偉那邊也在做同樣的實驗。我們還不知道他們進度，要是晚一步就遲了。”
    李院士發出了爽朗的笑聲：“許宣，你太緊張了。”
    “張開偉和你當這么久同事，也沒聽你說他有什么特別的才能。一個副教授，一個學生，再加上一堆從其他學校撿來的研究生。何懼之有？
    “你的對手，應該是國外那些實驗室，不要老局限于校內。我聽說洛杉磯大學，還有島國的東京大學，都在做這個研究。‘造血干細胞體外擴增’，這是干細胞領域的圣杯，哪是隨隨便便一個野雞實驗室都能做的？
    “這樣吧，我讓小王過來幫你看看。”
    小王是李院士旗下另一個項目的負責人。
    在李院士的心中，從研究生就跟著他的王教授，是肯定比半路投靠的許教授親近的。
    許宣道：“可是——”
    他話還沒說完，李東偉已經掛掉了電話。
    許宣看著手里新到手的一期《自然通訊》，以及上面“基因實驗室”發表的論文，重重嘆了口氣，愁眉不展。
    張開偉基因實驗室發的是造血干細胞的3D轉錄圖組，是用斑馬魚的尾部造血組織舉例做成的樣本。
    一般來說，因為人是哺乳類動物，各個實驗室通常也是用小鼠做的實驗，很難想到其他物種。但張開偉基因實驗室竟然另辟蹊徑，從斑馬魚上找到了靈感。
    斑馬魚尾部造血組織在功能上類似于哺乳動物的胎肝，審稿人在自己社交賬號上高度贊揚了這種靈巧的思維模式，并且期待喬御能做出更多驚人的成果。
    許教授嘆息一聲：“要是能知道他們基因實驗室的進度就好了，這樣我也不至于這么焦慮。”
    說完，他整個人突然頓住了。
    “不對啊，我好像有個研究生在張開偉那里干活？”
    因為王小明沒到他實驗室干過活，許宣對他印象并不深刻，就記得他是挺沉默內向一個男孩，說話直，性格不討喜。
    許宣的心思活絡起來，當即就聯系上了王小明。
    他也不是想讓自己學生當科研間諜，就隨便問問進度……身為老師，關心學生是他應該做的。
    許宣也不怕王小明會不答應。
    除非他研究生不想畢業。
    -
    二月末，開學。
    王晨依依不舍地和喬御告別，并且告訴他有空常來天海看看。
    喬御坐了幾個小時飛機回了燕京，下飛機后第一件事就是去2號實驗室看看實驗過程。
    如果確認無誤，就可以發表論文了。
    論文掛的名，是燕大基因實驗室。
    通訊作者張開偉，一作喬御，二作是王小明和王晨。
    喬御是個對自己人很大方的人，從來不介意認可的人蹭蹭他的光。
    通訊作者的名頭，方便張開偉今年轉正。
    因為懶得再挑期刊，喬御依然選擇了《自然通訊》。
    雖然版面費貴，但是因為是CNS子刊，《自然通訊》的影響因子和知名度都不錯。
    更何況，他之前已經在這本期刊上投過兩次稿，想必已經進入了編輯部的綠色名單，郵箱被特別標注，不用像其他籍籍無名的投稿人一樣，要等上好幾個月才能得到回應。
    他進實驗室的時候，只有王小明在。不過，這些日子都是他和張開偉一起跑的數據，和喬御展示一二，沒有問題。
    做出來的數據也很好看，十分理想。
    喬御的眉眼舒展開來：“挺好，可以開始寫論文了。這次論文你來寫吧，寫完給我看看。”
    喬御致力于把實驗室大多數人培養到平均水平之上。
    至少別都研究生畢業了，操作水平還跟本科生差不多，丟人。
    王小明點了點頭：“好。”
    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是喬御依舊把頭轉了過去，只剩一個線條凌厲優美的側臉。
    王小明把話慢慢咽了下去。
    實驗室內部是最忌諱泄密的。
    這就像是古時候打仗，忌諱敵軍知道自方軍情。
    前幾天許宣找他，王小明搪塞了回去。但是今天，許宣又找了他一次，并且以畢業做威脅。
    王小明依然扛住了壓力。
    但是他不知道這事兒該不該和喬御說。
    王小明怕喬御不信他，他從此失去做實驗的機會；又怕喬御懷疑他動機不純……
    畢竟他們倆認識的時間不過短短兩個月。
    十多年的朋友都有可能被背刺，又怎么去相信一個比陌生人好一點的熟人？
    “算了……”王小明在心里默默想著，“等論文發表后我就辭職吧，研究生還差半年畢業，對喬御這邊，就說我要去做學碩論文；對許教授那邊，就說自己被實驗室開除了吧。”
    -
    新的學期，新的難過。
    開學前幾天，還是要象征性地上上課的。
    喬御跟著課表，到了微積分教室，習慣性地坐在了最后一排，掏出了筆記本和打印好的相關資料。
    既然原本的實驗做完了，那新的實驗也要提上日程。
    其實，現在不是沒辦法做體外造血干細胞擴增。在此前，斯坦福大學遺傳學教授亞當杜蘭特已經做了相關研究，但是因為價格高昂且效率低下，完全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就連論文也是草草發表在了JMS內一個影響因子不大的期刊上。
    但科研，本來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
    喬御手上拿著的，正是亞當的論文。
    一節微積分課很快就水過去了，喬御收拾好課本，準備去下個課堂繼續混。
    李初杰在臺上，眼疾手快地叫住了他：“喬御，等一下。你留下來，跟我到辦公室一趟。”
    喬御這才停下腳步。
    李初杰跟在他身邊，期待地搓了搓手：“柯爾獎獎杯帶來了嗎？”
    喬御：“沒有，放家里了。”
    他媽說擺在書柜上挺好看的，正好可以和他的三好學生獎狀放在一起。
    李初杰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望。
    “噢，行。”李初杰頓了頓，“跟你說個事，‘萬人計劃’的名單批下來了。你名字在里面。”
    這倒是讓喬御有些意外。
    之前數學院院長吳志天一臉沉重地告訴他他落選了，他還以為就這么涼了呢。
    喬御其實不太在乎“萬人計劃”分的公租房和那20萬獎金，但有總比沒有好。
    主要是面子問題。
    喬御略加思索，感覺數院的領導們應該付出了不少努力。
    于是，他由衷道：“替我謝謝吳院長了。”
    李初杰擺了擺手：“我也不清楚，但是應該問題不大。當然，你要是什么時候能再發幾篇數學論文，把什么霍奇猜想、黎曼假設也一并做出來，那就算報答吳院長了……”
    霍奇猜想，被譽為代數幾何的究極。
    大部分民科敢于說自己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但是沒人敢說自己證明了霍奇猜想。
    原因：看不懂。
    黎曼假設，千禧難題之一。純數學領域最重要的懸而未決的謎題。
    …………
    世界上有很多努力不一定有收獲的事情。
    李初杰說的這倆就是其中之二。
    喬御聞言，不禁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我先去上生物課了，老師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