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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施文老是吐槽, 現在的研究生大多都是水貨,辦事還不如一樓的掃地大媽勤快。
但是對于一個教授來說,手底下有無科研狗, 依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雖然研究生和招來的科研員都是自己人, 但導師不僅掌控著手底下研究生的工資, 更拿捏著他們的畢業證。
這也保證了研究生的忠誠, 很少發生導師被手底下的研究生背刺的事件。
不說別的, 哪怕是不進實驗室, 培訓一下, 幫忙跑跑腿,寫寫論文, 整理一下表格, 也還是很有用的。
喬御在辦公室關掉電腦, 轉身就往吳主任的辦公室走去。
他不太能認人, 總之,遇事不決找吳剛就行了;如果找吳剛沒用,樓上就是秦院長辦公室, 總有辦法解決。
吳剛在看見喬御推門而入的時候,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喬教授,您這是?”
喬御的眉頭微微蹙起:“我的研究生呢?”
吳剛笑著解釋:“是這樣的喬教授,學校的研究生,一般在4月份的時候就完成復試了。您是今年7月才回的國, 因此沒有給您安排帶研究生的任務。
“不過如果您需要呢, 我可以把這學期新入學的研究生名單拿來,給您看看, 您要是有想要的,我再和其他教授商量一下。現在改還來得及。”
至于研究生本人的意愿, 并不重要。
一聽這話,喬御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那行,給我來2個考試數學和英文綜合起來分最高的。”
生物技術水平如何,就不指望了,反正是不可能有他強的。
數學好證明腦子靈光,英語好證明寫論文沒問題。
喬御覺得,2個基本已經夠用了,其中一個累趴了,另一個還能頂上。
吳主任沒忍住在內心瘋狂吐槽:還他媽來2個,你當是餐廳里點菜呢?!
然后好巧不巧,這倆研究生,一個在王臨海名下,一個在許宣名下。
兩個曾經的同事一合計,感覺喬御這是在殺雞儆猴。
“喬小賊,”王臨海在早餐店內咬牙切齒,“都過了3年了,怎么還這么記仇!簡直陰魂不散。現在李院士回鄉養老,喬御短時間內看起來是不會走了,此子在學校內作威作福,我們豈不是要被打壓到退休?”
他、許宣還有李東偉,都是喬御的手下敗將,因此在喬御還沒出國留學的時候,夾著尾巴過了好一段時間。
許宣和王臨海的關系更為復雜。當初許宣被李東偉開除后,就是王臨海接他的班。
許宣吃了根油條,含糊不清地回答:“算了算了,一個研究生。讓就讓吧,翻不出什么浪來。”
王臨海怒拍餐桌:“喬御簡直小人得志,有沒有把我們這些老前輩放在眼里!”
許宣聽到這話,嗓子眼發堵,差點吃不下油條:“那您是論文發得比喬御多,還是實驗成果做得比喬御的好看?”
王臨海怒了:“你怎么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現在這個世道難道不允許人說實話嗎?”許宣瞪大了眼,表情疑惑,“雖然之前造血干細胞擴增實驗失敗了,但是學校也沒壓我們工資和科研經費啊。李瑞最近都開始重新組實驗室了……別的不說,李院士之前得白血病,喬御也沒說不讓尋安給他做體外擴增吧?
“我覺得,喬御可能就是快開學了,才想起自己沒有研究生帶。你今年都招了5個了,少1個也沒關系。”
王臨海一時語塞,只好換了個方向抬杠:“吃吃吃,就知道吃!1個月工資才幾個錢,你再不做實驗,小心改天飯都吃不上……你怎么還油條泡米線湯!你這人!豈有此理,不是給你點了豆汁兒嗎!”
許教授:“吸溜吸溜。”
*
趙老先生今年69歲,按理說已經過了退休的年紀,只是因為后繼無人,再加上身子骨健碩,暫時還沒頤養天年。
他是華科院現任院長,也是如今國家項目的審核人之一,換句話說,許多國家項目,都是從他這里開始第一道審批的。
趙委員長本科畢業于清大,碩士在燕大。曾任六院研究所所長、化工部七局總工程師、前蘇聯外籍院士、英國皇家學會學士……每一個名頭拿出去,都響當當得駭人。
因為工作繁忙,再加上逐漸淡出純科研領域,趙委員長其實很久都沒來燕大了。
如今他來燕大,卻沒驚動任何人。
一直到秦敏慧抬頭,看見笑吟吟的老人家時,才驚訝地起身:“老師,您怎么來了?”
趙和平道:“聽組里人吵累了,隨便來看看。”
秦敏慧親自給他沏了一壺茶,順便推掉了今天的工作,畢恭畢敬道:“老師,喝茶。”
秦院長清楚,如果從她的老師這里泄露點八卦,如今整個學術圈都能抖三抖。
能直達天聽的趙和平,如今說是國內學界金字塔頂端,也毫不夸張。
甚至,她有幸能當上燕大生科院的院長,和她趙和平學生的名頭,也是脫不了干系的。
趙和平說的“組”,是“國家高新技術發展籌備委員會”,很多關乎國運的大項目,都是在這個組里投票通過的。
組里除了研究生物的趙和平外,還有物理學家、化學家、航空航天科學家……是名副其實的“華國智囊”。
她沒什么野心,并不想知道太多來自上層的消息。
趙和平小抿了一口茶,又緩緩放下。
“你們院里有個青年學者,叫喬御,最近申請了3000萬的科研經費。”
趙和平第一次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在那位老先生的電話里。
老先生說,燕大有個本科生,拿了柯爾獎,學校給申報了“千人計劃”獎勵,讓他幫忙看看能不能給過。
趙和平自然是給過了,也算把這么一號人在心里掛了個號。
再聽到,就是組里說,燕大有個學生,還沒畢業就拿了諾獎提名。
趙和平一看,竟然是上次那位“數學家”。當天他還笑著和人說,不出10年,這后生肯定能進院士團,到時候說不定是華國史上最年輕的院士……32歲?
但是沒想到,就是最近一周。
組里卻為了這人交上來的藍皮書,吵了起來。
……
……
秦敏慧愣了一下:“啊,這我知道,是做靶向藥……年輕人喜歡嘗試,又是回國后第1個方案,所以我們也不好拒絕,替他交上去了。”
趙老先生問:“你覺得3000萬多嗎?”
秦敏慧思索片刻,答:“挺多了。很多教授申請300萬科研經費都難。”
“那對于一個諾獎候選人來說,3000萬科研經費,多嗎?”
這次,秦敏慧倒是爽快地搖了搖頭:“不多。”
別的學者混到這一步,經手的科研經費都是四五千萬起步了。
“那如果要做靶向藥,3000萬,多嗎?”
秦敏慧被他問得有些蒙:“雖然我研究的并非基因治療領域,但是別說3000萬了,3個億都不一定夠吧。”
“是啊。”趙和平的目光放空了一瞬,“所有人都在說3000萬不夠,而且不管多少錢,做出來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跟我說不要浪費錢……”
如果喬御提交上來的藍皮書,是一堆沒什么價值的垃圾話就好了。
這樣,趙和平也不必這么糾結。
他在喬御給出的可能里,看見了一絲希望。微弱,又不確定。
別說3000萬了,30億的項目趙和平都批過,但是這次的情況卻格外復雜。
首先,國家項目基金還沒有批給靶向藥研究的先例。
其次,就算像喬御藍皮書里寫的,研究出靶向藥,國內也未必有批量生產的能力,到時候專利算誰的,要怎么掙錢,又是件麻煩事。
最后,并非趙和平妄自菲薄,在生物技術領域,華國要趕上歐美,起碼還有三四十年差距。
秦敏慧規規矩矩站在一邊,一院之長,在趙和平面前乖得像是學生一樣。
“那……您是什么想法?”
趙和平面帶愁思:“今年3月,花旗國加收了靶向藥的關稅。吉非替尼漲到了600元1片,有市無價。美羅華3萬一瓶,患者1個月要用2瓶。如今兩國正在打毛衣戰,萬一有天靶向藥上了禁止對華出口名單,我們國家的癌癥患者怎么辦?又不是所有藥都有印度仿藥。”
秦敏慧下意識地回答:“可是喬御也未必能做出靶向藥啊……”
趙和平沒有回答這話,而是道:“帶我看看基因實驗室。”
秦敏慧趕緊聯系上吳主任,一起去基因實驗室參觀。
他們到的時候,喬御和譚子睿都不在,只有兩三位科研員正在記錄數據。
在看到秦院長的時候,周才捷一驚,道:“院長,您怎么來了!”
秦院長道:“帶趙院士來參觀一下。不用管我們,你們繼續。”
周才捷看了眼趙和平,覺得這人長得有些眼熟,但是因為有些緊張,他半天沒想起這人是誰,只好低下頭繼續干自己的事情。
好在,基因實驗室一共12個小實驗室,趙和平只在這里待了一會兒。
“設備挺全的,花了不少錢吧。”
“加上裝修和藥品,差不多1個億。主要是設備花錢。”
“我聽說是為了留住本土學者和吸引海外學者建的。難得看到你這么有魄力的時候。”
說起這個,秦敏慧未免有些訕訕。
畢竟當初若不是葉勤學強烈要求,基因實驗室到現在也沒個影呢。
“喬御平時有什么愛好嗎?”趙和平突然問。
秦敏慧:“我和喬教授不是很熟。但是喬教授還是學生的時候,聽說天天早上6點起床,同寢室有人睡得淺,還特地找宿管投訴過。”
“然后呢?”
秦敏慧不得不努力回想起聽過的一些傳聞:“說是每天都能看見他在圖書館。數學院的教授們很喜歡他,教過他的老師也說他通透、刻苦……”
趙和平緩緩點頭。
在參觀完實驗室后,他不顧秦院長的挽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燕大。
一直在做實驗的周才捷猛地抬頭,然后反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剛才來實驗室的,他媽的不正是趙老嗎!
趙老的功績很多。
最著名的,是03年率領科研團隊,研究出了非典疫苗*。
*
趙和平回到了自己家,洗洗睡。
第二天,他照例去開會。
昨天,喬御的課題已經被否決過了,然而今天,趙和平卻又一次把它擺上案頭。
“各位同僚,聽我一言。”
“我們總說,華國的生物科技,比起國外的有差距,華國的科研界比起國外的有差距。
“差距在哪?是因為我們拿不出錢嗎?GDP總量全世界第2的泱泱大國,真的拿不出錢嗎?
“差距在人才上。”
“外國人從一個多世紀前,就開始建立現代科研體系。
“我們被洋槍洋炮轟開大門后,才被動接受了西方的科研模式。從起步到現在,也才不到百年。所以,現在趕不上西方國家,是很正常的。
“但是如果想迎頭趕上,那一定不能忽視對科學家的培養。
“怎么培養?那只能拿實驗去喂,拿錢去堆。”
如果說培養科研員不要錢,那簡直就是最大的笑話。
“因此,我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希望諸位再審視一下這份申請。
“你們覺得不能批,是因為覺得3000萬肯定做不出靶向藥,我學的生物,比你們清楚,光3000萬,肯定是在打水漂。3000萬的經費,能做到什么地步,后續能不能成功,都是一個未知數。”
趙和平坐在最上方,聲音鏗鏘有力:“但哪怕是打水漂,我相信這水漂也不會打得毫無意義。即使是花10億,只要能培養1個世界頂級的科學家。我也覺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