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七流
學校的游泳館并非專門為比賽修建, 因此只有一面觀眾席。
平時能容納100人的觀眾席在此時坐得滿滿當當，不少人站在后排，擠成一團。
陸邈脖子上掛著校園記者證, 身后跟著倆扛攝像機的學弟, 十分順利地擠進了第一排。
他指揮人架好了攝像機, 興致勃勃地把鏡頭對準了賽場。
現在是上午10點半, 馬上就是男子200米自由泳預選賽。學校出于對各種因素的考慮, 只安排了這一項游泳比賽。
在陸地上, 200米走路都不要1分鐘, 但是在水中，已經屬于考驗耐力和體力的中長距離游泳比賽。
宋天宇缺賽, 班上又沒有別人能頂替, 導致全班只剩喬御一個人參賽。
上午的“宋天宇全球后援會”的牌子, 名字用白紙糊起, 變成了喬御。
喬御是第1組。預賽選手陸續入場，陸邈坐在前排，把手里的平板連接上攝像機, 12寸的屏幕上出現了清晰的畫面。
陸邈移動著鏡頭，調整好焦距，屏幕上連別人身上的水珠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啊，喬御看上去也不像是有時間健身的人，身材居然還挺好。
身上肌肉線條流暢又不顯得夸張, 是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優雅體形。
他十分流氓地吹了聲口哨。
在場來看喬御的人, 似乎還不少。
陸邈聽到了后排某些學妹激動的議論聲：“你手機像素好！拍照快拍照啊！”
“……我又不喜歡喬御！”
“可惡，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在墻上發表白貼的是你小號！！”
媽的, 這小學弟竟然這么搶手？
的確，長得好看學習成績更好看, 聽說家世還好……再加上心臟病這么時髦的人設，陸邈都覺得這人有點絕。
而且看網課，喬御本身的性格也不差……
陸邈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得把這人藏好，別被自己妹妹發現了。要不然肯定完蛋。陸邈可不想打開通訊軟件，就看到自己妹妹扭著問喬御的信息。
陸邈還注意到，今天早上在操場摔了一跤的那個高一生也在場。
不過看起來并不是參賽選手，而是拿著牌子的工作人員。
兩個人正在小聲地說著話。腿上還貼著紗布的大男孩抬起手，給喬御戴上了護目鏡。
“你注意一下轉身，用我教給你的技巧，注意體力分配。我覺得你游泳問題不大。”宋天宇道。
昨天在宋天宇家里，喬御特地為了今天的比賽接受了快1個小時的特訓。
喬御點了點頭，戴上了泳帽。
他注意到，在戴上泳帽的瞬間，系統信息欄顯示的外貌一項，下降了整整15分。
……真是一個耿直的系統呢。
馬上就要比賽，老師開始清場。
宋天宇的目光依然飽含擔憂，喬御朝他笑了一下：“不用擔心。”
“我不喜歡輸，就算是輸，也只輸給你一個。”
*
喬御回到家，翻出了喬潛龍留下的通訊錄。
他的頭上還帶著點水汽，喬月發現后，心疼地拿來了毛巾，給他擦起了頭發。
喬御想了想，終歸沒拒絕。
“小喬怎么濕漉漉的？”
“參加了游泳比賽。”喬御回答得的言簡意賅。
喬月笑瞇瞇地說著：“這樣啊，第幾？”
喬御頓了頓，回答道：“第1一。”
下午決賽前，女子800米跑的結果已經出來了。班上的同學拿了全校第4，沒有加分。
也就是說，加上宋天宇早上400米第1名的2.5分，總分排在第2名的7班，剛好落后1班0.5分。
喬御明白，自己必須要拿到名次。
所以他也拼了全力。
比賽結束后，喬御的肺都要燒起來了，出了游泳池，胳膊還在一直打戰。
在知道結果后，喬御的心才放下。
他謝絕了宋天宇提出的和他一起檢查身體的建議，一個人回到了家。
也就是現在。
喬月舉起吹風機，開始給他吹頭發，表情溫柔又耐心。
她并不堅強，也沒什么主見，終其一生都活得像是柔弱的菟絲子。
但她是喬御的母親，給了他最大限度的愛，所以喬御也愛她。
毫不猶豫，毫無理由。
喬御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喬潛龍生前好友，林楓的聯系方式。
林楓幾十年前和喬潛龍上同一所大學，又一起到了天海大學任職，如今，已是天海大學生物學院的榮譽院長。
除此外，林楓還是華國科學院的院士，在學術圈儼然一方泰斗。，雖然因為已經到了退休年齡，處于半隱退狀態，但在華國學術界依舊舉足輕重。
不過喬御看中的不是他的江湖地位，而是林楓教授那個在省教育廳任職的女婿。
“媽，外公當年和林楓教授關系怎么樣？”
喬月揉著他腦袋的動作一頓，臉上有些茫然：“應該挺好的……我去讀大學之前，經常看到他們一起下棋。”
后來，林楓因為職位變動，去燕京待了許久，因為研究涉及國家保密內容，他連喬潛龍的葬禮都沒來得及參加。
最近兩三年，林教授才回到天海老家。
喬御：“媽，可以拜托林爺爺幫一個忙嗎？你就跟他說，如果這次全市聯考我考到全市前10，希望可以轉一下校，到1中。”
喬月十分意外：“要我去和他說嗎？”
喬御歪了一下腦袋，表情疑惑：“我都沒見過林教授，怎么和他搭話？”
其實喬御自己來，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總覺得喬月應該鍛煉一下。
喬月的性格，往好處說是社恐，往壞里說是膽小內向。
喬御一直覺得她這個性格不行。
喬月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也明白，1中的環境比7中好太多，光看高考成績就可見一斑。
去年省理科高考狀元，就在天海1中。
她猶豫了片刻，道：“……那我試試吧。”
喬月等著電話接通，聽著到免提揚聲器里傳來的嘟嘟聲，手都有些打哆嗦。
喬御注意到了她的緊張，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以作安慰，喬月這才慢慢鎮定了下來。
片刻后，電話被接通了。
“您好？您是……”
電話那邊傳來的是一道女聲，隱約還能聽到一個中氣十足的老頭子的吼聲。 “跟他說，我林楓就算是現在死，從這里跳下去，也不會答應去幫那個姓楚的跑關系！”
老太太怒道：“什么姓楚的！那是你女婿！還有，這不是你女婿打來的！”
……
……
還沒來得及說話，就驟然聽到了一通八卦，喬月心情十分復雜。
喬月回憶了一下林教授的社會關系，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是孫阿姨嗎？我是喬月。”
此言一出，電話那邊瞬間安靜了。
隨后，就是拐杖在地上戳出來的“篤篤”的聲音，林楓的語氣難掩激動：“喬月？哎，閨女啊，你怎么現在才聯系我？”
事實上，為了自己的獨女，喬潛龍可謂是殫精竭慮。
他當時癌癥晚期，自覺時日無多，挨個上門，找自己的朋友托孤，最后才整理出了這么一本薄薄的通訊錄。
上面統共不過8人，按照親疏，林楓排在第1。
喬潛龍是從鄉下飛出來的金鳳凰。大概是祖宗顯靈，老喬家的氣運全集中在了他身上，導致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棗。
他小的時候，家附近的山坡背后有個牛棚，父親說，里面關著“反動知識分子”，喬潛龍插完秧，總愛去晃蕩一圈。
也是在那兒，喬潛龍遇到了林楓的父親。
他偷偷叫林楓的父親一聲老師，總是在半夜里揣著兩個饃饃過去，借著晦暗的燈光，對方教他識字，念書，還有學數學題。在那個年代，這種文化的傳遞都是無聲的，寂靜得令人羞愧。
后來高考恢復，喬潛龍一鳴驚人，考入了燕京大學，和林楓成了同學，叫林楓一聲學長。
再后來林楓父親被平反，在燕京病逝前，喬潛龍趕去送行。林楓父親拉著自己兒子的手，告訴他，這是你師弟。
又過了30多年，當年的青年因為病痛即將先林楓一步離去，唯一的遺愿，是拜托他照顧一下喬月。
林楓都60好幾的人了，驟然一接到喬月的電話，語氣都有些哽咽：“你爸去世的時候我在燕京，沒來得及回去見他最后一面。結果后來你換了電話，我又聯系不上你。之前我去你家找你，住在那的人說你搬走了……我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喬月沒了呢。
他們一直都沒搬過家。
喬御轉念一想，驟然間領悟，這恐怕又是喬海峰一家干的好事。
也許那時候，喬御和喬月剛好不在。喬海峰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直接默認了喬月去世。
畢竟，一個舉目無親的孤女，可比其他身份好掌控多了。
林楓平復了一下心情，道：“喬月，怎么過了這么久才聯系我？是遇到了什么難處嗎？”
“之前身體一直不好，又因為感覺給爸爸丟人……所以一直不好意思聯系你們。”喬月有些訕訕地說著。
未婚先孕，雖然喬潛龍從未怪她，喬月卻一直都覺得自己有些抬不起頭。
林楓道：“你現在住哪？改天我和你孫阿姨來看看你。這樣吧，你加我微信……”
兩個人寒暄了半天，喬月也沒能把喬御囑咐的事兒說出口。
也多虧林楓和喬潛龍關系的確不錯，硬是興致勃勃地聊了十幾分鐘，從喬月的身體問到了現在的家庭狀況，最后還談到了喬御。
也就是這個時候，喬月收到了喬御寫的草稿。
“小喬現在已經高一了，小時候身體的確不太好，現在已經沒什么大礙了。”
“林叔叔，其實這次我就是因為喬御的事，才鼓起勇氣打電話給您……”喬月看了眼自己兒子遞來的紙，照著上面的字念了起來，“小喬初中的時候成績不好，中考結束后，只有7中愿意收他。”
“我本來以為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是上次月考，小喬考了年級第3三。我看他現在也愿意努力，所以想托關系，給他轉個校……”
“但是我沒工作，又不認識什么人，走投無路才想起爸爸說有困難可以找您幫忙。我也不希望您為難，馬上就是全市聯考，如果小喬能考進全市前100 ，您可以幫他轉進1中嗎？他好不容易想好好學習，我怕他在7中學壞。”
一開始，喬月是照本宣科地念著臺詞，到后面，卻多了幾分真心。
林楓頓時滿口答應。
別說全市前100了，就算是全市倒數前100，既然喬月開口了，他也會想辦法安排。
“好，你到時候微信聯系我。喬潛龍的外孫就是我親外孫，喬御的名字當初還是我取的呢！”林楓當即拍案決定。
幾分鐘后，他掛掉了電話。
門鈴在此時響了起來。
保姆打開了大門，門外，楚西寧提著一瓶子酒，滿臉笑容。
林楓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氣不打一處來：“你來干什么？替你爸說話？”
楚西寧不是第一次在林楓這里碰釘子了，不過用林楓的話說，就是他心眼子深。所以他神態依然溫和而親昵：“我來看看外公您。這酒我提了一路，胳膊都酸了，您還這么擠對我。”
林楓面色稍霽。
“既然來了，那就吃個晚飯再走吧。”
林楓這么一說，楚西寧就明白，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
楚西寧再接再厲，在吃完飯后，裝作不經意地掏出了自己全校第1的成績單。
“行了，別獻殷勤了。你爸那領導，的確是我學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去見他。”林楓揮了揮手，“他記得我的恩情，自然會提拔你爸。不記得，我去也不會管用。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嗎？”
“對了，明天中午，把你爸叫來，到家里吃個飯，你也來吧。有客人。”
*
喬御在一邊靜靜地聽完了這通電話，終于放下了心。
這事是沒問題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轉校，而是需要和校長打擂臺，談一下條件。
這也是他給喬月的草稿里，全文都沒提到“喬御的想法”的原因。
雖然喬御到現在都沒見過校長幾次，但是在他印象里，校長格外看重業績，以及整個學校的成績，立志于扭轉7中在全市人民心中的印象。
所以，校長是不愿意放過任何一個成績好的學生的。
而他手上，還掌握著王超盛濫用權力的證據。
這是擺在校長面前的陽謀。
處罰幾個本身有問題的學生，或者放手讓喬御轉校。
不過，這一切成立的前提就是，他期中不僅要考得好，而且要遠遠優于學校里的其他人。
考試罷了。
哪怕是上輩子當學渣的時候，他也沒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