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七流
宋天宇平日里其實并不是容易一驚一乍的人, 會打電話歸根結底可能是因為，那個夢實在是過于真實。
他看到的喬御穿著肅穆的黑西裝，臉上的輪廓比少年時硬朗許多, 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卻多了些疲憊。
大概是因為在夢里, 宋天宇的反應十分遲鈍, 過了許久, 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喬御在開車, 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款式很簡單的鉆戒。
“欸嘿, 你什么時候結婚了？”
宋天宇熟稔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卻發現喬御不為所動, 于是他伸出胳膊想吸引一下對方的注意力, 卻發現自己手掌從他的肩膀上穿了過去。
宋天宇被這靈異場面嚇得清醒了不少。
喬御看不見他, 因為無聊, 宋天宇只好在車里亂竄。
他從后排翻到了前排。
車輛的副駕駛上，放著兩捧新鮮的花。
宋天宇湊近，仔細觀察了起來, 上面一捧花的吊牌上寫著一行字：獻給李漢卿。
名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什么時候見過。
潔白的雛菊、百合被黑色的牛皮紙包裹。
看起來，喬御是要去掃墓，怪不得臉色這么沉，像是車窗外看不見一點光的夜空。
那另一捧花, 是給誰的？
宋天宇嘗試把下面的花束拖出來看看, 但是他失敗了。
也就是此時，寂靜的夜里傳來了一聲槍響。
隨后就是什么東西打在了車窗上的聲音, 很輕的一聲，又有些沉悶。
宋天宇愣愣地抬頭, 發現眼前的車窗上出現了蛛網一樣的裂紋。
若不是車窗足夠堅硬，那駕駛座上的人，大概已經被爆頭了。
宋天宇見過gun，但那也是在國外的射擊訓練場上，他們夏令營的教練是退役的海軍陸戰隊特種兵，他向他們展示了自己精準的槍法，并且有些得意地的、表示，他退役的時候，曾有安保公司愿意花7位數年薪雇傭他。
但哪怕是年薪7位數的退役特種兵，大概也不能保證自己能把高速行車的駕駛員一槍爆頭。
宋天宇那瞬間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喬御卻依然不為所動，就像是與死亡擦肩而過的人不是他一樣，只是眼底的沉默隱約轉向了暴怒。
宋天宇從來沒見過這個表情的喬御。
也就是這一瞬間，宋天宇才有些隱約的感覺，這是夢吧？
喬御表情那么少一個人，除了沉默就是微笑，從來沒有生氣或者特別開心的時候，又怎么可能有這樣瘋狂的神色。
雖然明知道對方看不見，但是宋天宇遲疑了片刻，還是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生氣了，你不是跟我說自己心臟不好，所以要控制情緒嗎？”
奇特的，剛才還滿臉怒容的喬御平靜了下來。
片刻后，車載音響里傳來了藍牙電話的呼叫聲。喬御的手指輕輕一彈，電話接通。
“Sir，人贓并獲。”
宋天宇的意識在此時突然變得有些模糊起來。
“我們……找到了……除此外還有幾年前……”
喬御的表情頓時格外地難看，下一刻，他驟然低下頭，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喬御——！”
宋天宇心跳如雷，撲了上去，想替他控制住車的方向盤。
但終歸，他的手只是穿過了方向盤，然后眼睜睜看著這輛車沖出防護欄。
……
……
宋天宇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一身冷汗。
他滿臉都是淚，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流淚，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在聽到喬御聲音的時候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喬御大半夜被吵醒，電話里還傳過來隱隱約約的哭聲，要不是知道對面就是宋天宇，他覺得這一幕很像是鬧鬼。
“別哭了，我沒事……”
宋天宇吸了吸鼻子：“嗯嗚。”
喬御拿出了當年哄傻弟弟的耐心，低聲道：“明天上課呢，早點睡，夢都是反著的。晚安，明天見。乖。”
*
宋天宇覺得自己過于丟人，第二天見到喬御都不太好意思，更別提主動說自己的夢了。
唯一讓他有些疑惑的是，李漢卿這個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但宋天宇想了半天，也不記得自己是在哪兒聽到過。
喬御也沒有主動詢問的打算。
這周系統吸取了上周任務的教訓，周常任務布置得較為輕松。喬御也終于能抽出空繼續給其他人輔導功課了。
時間還是在晚上放學后。
趙祖安成績好起來后，神情自信了不少，連臟話都說得少了，只是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饞游戲。
再過一兩周就是期中考試，不過7中整體依然沒什么學習的氛圍。
唯獨7班放學后的教室，幾個人干得熱火朝天。
“你數學太差了，教材117頁上面的知識點重新看一下，附帶的練習題在121頁，從頭到尾做完，老師已經講過，有答案，錯了再拿出來看看。然后把《五三》上面46頁到48頁的題做完，錯了看答案，不懂再來找我。”
對于不同的學生，顯然也需要不同的策略。羅笑笑基礎還行，不需要他挨著講，免得浪費時間。
小姑娘低著頭，“哦”了一聲，又開始悶著頭回去做題。
雖然晚上的輔導和她想的那種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些不同，但是羅笑笑意外地堅持了下來。
喬御壓根沒抬頭多看她一眼，另一本練習冊已經湊到了他的面前。
他掃了眼上面的紅叉。趙祖安訕訕道：“今天老師講課，我這個沒聽懂。”
“氧化還原反應肯定是這次的必考題，變種很多，我整理的資料上有……我先給你講講原理。宋天宇，上次讓你打印的資料帶了嗎？”
宋天宇慢條斯理地從包里拿出了一沓打印好的資料，塞進了趙祖安手里。
喬御問：“有多的嗎，給羅笑笑也發一份。”
宋天宇的嘴微微噘起，不情不愿地把整理好的資料遞給了羅笑笑。
而羅笑笑的態度也十分禮貌客氣，完全沒有旖旎的情思。
上輩子這倆人隔三岔五就要被班上人瞎起哄，被要求“在一起在一起”，沒想到如今倒是半點火星子都沒了，令人唏噓。
其實趙祖安今天來還有一件事，但是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他收到了天海某游戲俱樂部的邀請，邀請他去戰隊的青訓營，以后打職業比賽。
戰隊經理說，只要他加入青訓營，每個月有1800的工資可以拿，包吃包住，俱樂部還會給他交社保。
職業電競選手，對趙祖安來說，其實也是理想的未來。
只是他沒想到，在自己已經淡了網癮后，竟然從天而降了這種好事。
心里一個聲音勸他好好學習，讀書才是正經事；另一個聲音則小聲說，去俱樂部后就可以減輕家里負擔了……
趙祖安對著化學題沉思，一邊的羅笑笑突然問：“喬御，我可以把你整理的資料多復印幾份嗎？我有幾個朋友成績也不是很好。”
她的幾個朋友，應該是班上那些女孩子。
喬御思考了片刻：“隨意，都行。”
反正東西已經整理出來了，也不是他要去印。
羅笑笑頓時笑逐顏開：“謝謝！”
半個小時后，羅笑笑先行一步，從教室里離開。她不是住校生，家里沒車，得去趕末班公交。
她剛走，趙祖安就磨磨嘰嘰地湊了過來。
“喬御，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趙祖安簡短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眼睛有些放光：“找我的俱樂部叫風神，是三年前LOL世界聯賽的冠軍隊！我是看著風神的比賽長大的!”
趙祖安越說，心情就越是激動，一開始還能冷靜分析，到后來傾向已經十分明顯。
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是我覺得我哥肯定不會同意的，你說我現在該怎么辦？”
喬御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電競行業，在后來其實發展得不錯。除了職業戰隊，還有成體系的游戲主播。隨著4G手機的普及，直播和手機游戲行業迅猛發展，創造了不知道多少一夜暴富的神話。
現在是13年，入場早的話，的確還能分一杯羹。
但是能進入人們視野的，也只是光鮮亮麗的少數人。
或者說，每個行業最終能出頭的，也只是那小部分人。大多數人也只是混個日子討口飯吃罷了。
同樣是討口飯吃，喬御覺得，能靠自己喜歡的東西掙錢，其實也不錯。
但是架不住一件事：現在趙祖安才高一。
如果趙祖安的家境能稍好一些，喬御說不定也就不管了，但趙祖安家境似乎并不好。
喬御思考了片刻：“雖然這是你的事情，我不應該橫加干預，但是既然你問我，那我的看法是……我不贊成。”
“風神俱樂部年度業績報告，近幾年贊助商情況，青訓營選手名單以及后續流向，你可以搜完以后，再想一下，如果走不上職業道路，到時候沒有俱樂部要你，你也沒有學歷，打算怎么辦？”
“如果你看完后，覺得自己能承擔這個風險，那我也不會攔著。”
趙祖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氣氛驟然尷尬起來。
自從喬御幫他提高成績后，趙山峰對喬御的話可謂是言聽計從。趙祖安本來以為自己可以說服喬御，再通過喬御去說服自己哥哥……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像是失敗了。對，這些好學生其實都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趙祖安低下頭，神情有些悶悶不樂。
他覺得喬御什么都不懂！
當職業電競選手多光鮮，多少人想要青訓營的名額都沒有，而且還有工資拿。
只要打比賽贏了，那些985、211大學的畢業生，未必有自己掙得多呢。
趙祖安無心學習，看了一會兒題之后，也含著一口火氣離開。
宋天宇湊過來，和喬御咬耳朵：“他看上去不是很服氣。”
喬御的筆一頓。
“隨他去吧。”
就是可惜了系統給出的提分任務，他本來以為還能在趙祖安身上多刷點經驗值呢。
趙祖安怎么選都和他沒關系，橫豎也影響不到他。
他的表情十分淡然。
莫名的，宋天宇覺得，這個時候的喬御，和夢里開車的喬御重合了。
有一種由內而外的冷漠。
就在宋天宇發呆的時候，喬御和顏悅色地朝他揮了揮手，然后從抽屜里拿出厚厚一本卷子。
“來，這些都是我特地為你找的資料，各個科目都有，回去做完，爭取期中的時候考好點。”
趙祖安沒了就沒了吧，這里不還有個宋天宇在嘛。
小宋好啊，長得好看，腦子好使，人也聽話。相比之下可愛多了。
宋天宇看著足足一節手指那么厚的卷子，眼皮子劇烈地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