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七流
上次泄題事件, 最后的處理結果是天海區新增50個復賽名額。
用官方的解釋來說，“初賽參賽人數較多，篩選學生范圍較廣, 泄題事件影響不大”, 所以新增50個名額完全夠用。
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讓很多分數在錄取線附近的人又一次看到希望。
唯一的小插曲是, 天海1中初賽的第1名, 參賽資格被悄無聲息地撤銷了。
沒有通報批評, 已經是校方為他保留了最后的顏面。
喬御依舊睡在陸邈家里, 和上次不同，陸邈的妹妹看上去乖巧了不少, 甚至主動去菜市場買了東西：番茄、雞蛋、芹菜、牛肉和一把菠菜, 還有一些調味料。
看得陸邈懷疑他妹被魂穿了。
結果菜買回來了, 家里除了喬御, 沒人會做飯。
喬御其實挺想說要不出去吃吧，但是一大一小兩雙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讓他這句話莫名有些說不出口。
陸邈一聲嘆息, 表情惆悵：“學弟，自從上高中以來，我們家就沒開過伙了。”
陸云觍著臉說：“我……我會切菜，不想吃外賣。”
喬御只能擼起袖子，道：“行吧, 我來。那晚上就吃番茄炒蛋、芹菜牛肉和菠菜湯好了。”
陸云聲稱自己會切菜, 但是也沒幫上什么忙。
她洗完菜，又切了半截厚度不一的牛肉片后, 就被趕出了廚房。
片刻后，廚房的中島臺傳來了切菜的響聲, 自有韻律，妙不可言。
陸云開始捧著臉說話，語氣充滿感嘆：“小喬真好，好賢惠。”
在她說出這個詞之前，陸邈心里的喬御一直是個鐵血猛漢，雖然對方體型和猛漢不太符合，但喬御腳踩數學，拳打物理的身影，已經在陸邈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鐵漢的印記。
但此時一聽，他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燒好鍋，加熱油，添姜蒜，“刺啦”一聲，牛肉下鍋，香氣就冒出來了。
陸邈沒忍住手賤，遠遠拍了一張圖，po到了[四神帶一傻]群里。
陸邈：@全體成員喬御~在給我~做飯噢~~~
這語氣之欠揍，足以讓其他人給他套10個麻袋。
鄭清華po出了正在吃的食堂炒面，作為有力回擊。
楚西寧將手機屏幕打開又關閉，最后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
陸邈圖拍得有點糊，宋天宇只能看見一個邊緣模糊的人影在顛勺，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喬御。
宋天宇震驚了：喬御還會做飯？！
喬御之前在宋天宇家里住過兩周，別說做飯了，連牛奶都是由他熱好端過去的。
他還以為對方也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沒想到看起來還是個熟手。
喬御的菜剛端上桌子，兩雙虎視眈眈的筷子就迅猛朝前撲去。
不時能聽到幾聲嗚嗚咽咽類似“好吃”的夸贊。
喬御心里的成就感微弱地加1。
晚飯快吃完了，兩兄妹為了盤子里最后一塊肉大打出手，最后被陸邈以自己明天要考試的理由，成功奪走。
*
第二天的數學聯賽，要考兩輪。
第一輪叫一試，150分。第二輪叫加試，4道題，總分150分。兩輪試題分開考試，中間有20分鐘的休息時間。
一般來說，只要考到210分左右，就能拿到省一等獎，獲得高校自主招生名額。而一些成績特別突出的同學，則會被召集到冬令營，和其他省的優秀學子，共同參與國家隊6人的選拔。
二試4道大題的考查范圍，不出喬御所料，是代數、幾何、組合和數論。
出卷老師這次出的題比較溫柔，各個大題的步驟很長，實在做不來的，按照學過的相關公式生搬硬套，說不定也能蹭到個五六分。
喬御考完估算了一下，感覺自己的分數應該不會低于295……至于剩下5分，就在細節之類的東西上了。
考場里的氣氛緊張嚴肅，喬御考完試，頓時一身輕松。
楚西寧和喬御預賽分數相近，因此考場挨得也近。
楚西寧從教室內走出，剛好撞見了另一邊的喬御。
楚西寧朝他莞爾一笑：“走吧。”
4個參賽選手在不同的考場，約好在教學樓門口碰頭。
等人的時間太過漫長難熬，楚西寧忍不住問：“喬御，你覺得自己能拿特等獎嗎？”
一般來說，復賽成績出來后，只有省一二三等獎，但是偶爾也會有天資卓絕的考生，讓組委會給出特例。
組委會規定，只要拿了“雙滿分”的考生，就可以被頒發特等獎。
所謂雙滿分，就是預賽和復賽同時滿分。歷史上第一個雙滿分得主，是來自黃岡中學的龍飛。
龍同學在那年的數學考卷上，糾正了試卷題目的漏洞，拿到了唯一一個滿分。組委會覺得，用省一等獎不能區分龍飛這種大學神和普通學神，因此給出了第一個特等獎。
從此后，龍飛的事跡在一代又一代的競賽班內流傳。但，省一好拿，特等獎卻十分罕見。
上一次，天海有人拿特等獎，還是9年之前的事情了。
喬御只能回答：“不好說，也許吧。”
不是沒有希望，而是“也許”。
楚西寧又一次感覺到了打擊，但好在他認識喬御這么久，慢慢也就習慣了。
他覺得，該讓1一中那些覺得他是天海市同年級內第一學霸的同學都來看看喬御。
想必他們應該會對“學霸”這個詞有新的認識。
上午考完試，下午喬御就坐地鐵，來到了天海大學門口。
這還是他兩輩子40多年里，第一次親眼看到天海大學。
作為長寧省最好的大學，天海大學的校門十分古樸莊重。
這所大學修建于百年前，因為處于沿海經濟中心，在二戰時期曾多次被法西斯勢力轟炸。
飽經滄桑的校門修修補補，依然屹立不倒，更顯鐵骨錚錚。
喬御是受李初杰教授的邀請，來聽他面向大學生的學術科普講座的。
天海大學的門口掛著鮮艷的橫幅，紅底白字寫著幾個大字：歡迎燕京大學數學系李初杰教授蒞臨我校做講座。
喬御明年就成年，身上也沒什么稚氣，完美地混入了大學生群體內。
他打量著天海大學，目光掃過花草、迎新大道、杰出校友銅碑還有遠處巍峨的圖書館，眼神里難得地有些艷羨。
系統清楚，上輩子沒參加高考，導致沒讀大學，一直是喬御心里的一塊心病。
那時候喬御也不敢想進入天海大學、清大或者京大這種國內頂級學府，他的夢想就是讀個本科，最好學醫，然后慢慢等著骨髓，治療母親的白血病。
后來喬月在高考的前一周去世。
喬御的夢就到此結束了。
系統忍不住出聲安慰：“沒關系，這輩子您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擁有，并且比以前想的更好。”
國內top 2，世界top 2。
阿貝爾獎、菲爾茲獎、沃爾夫獎、諾貝爾獎。
只要你想，沒什么不可能。
喬御笑了笑，很快收起了雜念，問路后，順著指示到了講座廳。
這次講座，為了讓李教授感覺賓至如歸，天海大學特地把還在放周末的數學系學子召集起來，把偌大的講座廳塞得滿滿當當。
七八米外的圓木講臺之上，李初杰穿著淺灰色的格子西裝，胸前塞著西裝絲巾，身上書卷氣十足。
喬御莫名覺得，楚西寧長大了估計也是這樣的人。
他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一邊的人看他面生，笑著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大二丘成桐班上的趙云飛，之前怎么沒看到過你？你不是我們系的吧？”
丘成桐班，類比一下，大概相當于大學數學系專業的“清燕班”，叫這個名字并非因為丘成桐老先生在班上親自授課，而是為了紀念這位中國數學家在數學方面的杰出貢獻。
喬御點了點頭，掏出紙和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回答：“是，我是高中生，來旁聽的。”
趙云飛忍不住撲哧一笑：“高中生？雖然是科普向講座，但是高中生聽這個，有些早了吧？！”
他的言語雖然夸張，語氣里卻并不帶嘲諷。
趙云飛是真的覺得喬御來聽講座太早。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骨頭都沒長好，就打算學走路。
不過，對方學習的態度，趙云飛還是欣賞的。
“沒事，到時候你聽不懂可以問我！”趙云飛打著包票。
喬御朝他微微一笑，低聲道：“好。”
講座廳內燈火通明，喬御一笑，趙云飛就覺得室內的燈光閃耀了一下。
可惜他們這一排基本全是胡子拉碴的男孩子，導致喬御的美貌無人欣賞，很是可惜。
李初杰站在臺上，調試過麥，講座正式開始。
這次講座的主題是“里奇曲率下的Calabi-型定理”，是黎曼幾何里黎曼流形的分支。這是李初杰最為擅長的領域之一，也是他研究生畢業論文的選題。
李初杰的學術能力毋庸置疑，但是要論起講課水平，那就稍微有點尷尬。
放映屏幕上出現了一個PPT，出現了一個干巴巴的方程式。
伴隨而來的，是李初杰更加干巴巴的講課：“1941年，耶魯大學邁爾斯教授證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定理，那就是設（Ｍ，５）是n-維完備黎曼流形且滿足 Ric……”
一分鐘兩分鐘后，同學們努力聽課。
五分鐘后，不少學生表情茫然。
十分鐘后，大家成為了沒有感情的抄PPT機器。
趙云飛聽得腦仁發疼，稍有不慎就跟不上思路，只想罵一句校方誤我，這他媽哪里科普向了！
他一扭頭，看見喬御寫了滿滿一頁紙，有理有據，還有自己的分析，不時隨著李初杰的授課內容點點頭。
趙云飛：？？？
自己是假的大學生吧？還是現在高中生演技都這么強了嗎？？
趙云飛滿腹疑惑，憋到了課間休息時間。
喬御低下頭，似乎還沉浸在知識的海洋，幾分鐘后，才緩緩回過神。
他剛放下筆，準備活動一下，就在此時，耳邊響起了輕輕的咳嗽聲。
“咳。”趙云飛裝模作樣地咳了兩下，問，“學弟，你聽懂了？”
喬御思考片刻，回答道：“基本沒什么問題。”
趙云飛：“……”臥槽，這么厲害的嗎？他怎么不信呢？
趙云飛試探著詢問：“那我想問問，剛才李教授說的，定理1.4的證明過程，到底是怎么回事……？”
喬御思考片刻，擰開了筆蓋，翻到了一面新的草稿紙上，文字如同流水一樣傾瀉而出。
“由定理1.4的條件，可以分以下4種證明方法，情況1是……”
“假設存在點S0……對不等式l1l2兩邊做積分，可得……”
不知不覺間，喬御的附近安靜了下來。
一個人頭悄悄地從另一邊湊了過來，聽著喬御的解答。
不僅是趙云飛沒聽懂，他們很多人也都似懂非懂。
而趙云飛臉上的懷疑，也逐步被沉思和驚嘆所替代。
遠處，正在喝水的李初杰偶然往這里一瞥，唇輕抿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矜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