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七流
    德國慕尼黑。
    有許多甜品店都愛把黑巧克力蛋糕瞎取名叫慕尼黑蛋糕,  但這座旅游城市其實和柔軟甜蜜一點也不沾邊，這里除了德國黑啤外，還有遠近聞名的足球流氓。
    從燕京啟程的時候是下午,  到德國的時候還是下午。秋天的風(fēng)涼爽干燥,  緩和了每個游客不安的心緒。
    喬御給小男朋友發(fā)了條消息,  表示自己安全抵達。
    按理說國內(nèi)此時應(yīng)該是凌晨,  但宋天宇依然立刻回復(fù)了微信。
    “好,  晚安。”
    隔了會兒,  大概是覺得不夠表達自己的相思之情,  宋天宇又發(fā)來一連串的表情包。
    張開偉看著喬御嘴角邊的笑，沒忍住打趣道：“怎么,  和女朋友聊天呢？”
    喬御收起了手機,  表情瞬間恢復(fù)了沉著冷靜：“不是女朋友。”
    是男朋友。
    只是介于國內(nèi)環(huán)境,  喬御暫時還沒打算公開。
    起碼,  得等到流言蜚語再也不能中傷他們的時候，喬御才會考慮這件事情。
    并非因為怯弱，而是擔心外界的壓力造成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張開偉一副過來人的姿態(tài),  沖喬御道：“你都成年了，談個戀愛還有啥不好意思的，。笑得和我閨女收到老公消息一模一樣，嗐。年輕，多好。”
    有笑嗎？
    喬御自己倒是沒怎么注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感覺有些無所適從。
    又過了片刻,  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來了。
    與會的人學(xué)歷最低都到國內(nèi)頂尖大學(xué)本科了，或者說,  除了喬御之外，剩下的全都是研究生或者博士,  大家基本都會英語，畢竟想要獲取國外一線論文資料，總不能還要等同行翻譯，但會德語的人卻寥寥無幾。
    喬御倒是因為路德維希的實驗冊，自學(xué)過一段時間。
    他在德國生活交流沒什么問題，其他同行的人卻不免兩眼一抹黑。
    好在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極大程度上緩解了這種尷尬。
    來接機的是位年輕女性，打扮十分干練，年齡大概在30歲左右。
    “歡迎你們來德國。”工作人員巡視一圈，握住了張開偉的手，“我是大使館的秘書，你們叫我小劉就行。這幾天由我負責安排各位的行程。明天早上大使館的車會準時到酒店接你們，我們也會為各位安排翻譯人員全程陪同。”
    小劉明顯身在曹營心在漢，手里握著張教授，眼睛卻一直黏在他背后的喬御身上。
    現(xiàn)在搞學(xué)術(shù)的，一忙起來就朝六晚九，全年無休，憔悴得不行，做實驗時間都不夠，更別說鍛煉身體了。
    這些人普遍說不上難看，但可能因為技能點都點在智商上了，罕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如果說小王這種科研狗品種屬于臘腸犬，那喬御就是冰雪覆蓋時走在荒野之上的西伯利亞虎，威風(fēng)凜凜，漂亮又危險。
    不像是家貓，這種野生猛獸只可遠觀，不能褻玩。
    會議地點是在慕尼黑老城區(qū)的會議中心，幾公里外就是著名的慕尼黑大教堂。
    因此周圍的酒店擠滿了遠赴而來的學(xué)者和記者，房價都漲了一大截。
    大使館為他們安排的是雙人套間，每間2張床，正好3間。
    因為怕燕大的學(xué)者們起晚了，或者找不到地兒，大使館特地選的離會議中心不遠的酒店。
    市中心的酒店房間價格高昂，一晚上接近200歐，條件怎么也不算差。
    只是喬御實在不喜歡和其他人同住一間，于是和張開偉報告了一聲，準備自己去開個單間。
    他到了酒店前臺，正好遇到有人辦理入住手續(xù)。
    站在前臺的人一身西裝筆挺，即使是在室內(nèi)也戴著墨鏡，露出的下巴窄得讓人懷疑這張臉是怎么塞下的五官。
    來人的唇往下抿起，背后跟著一位保鏢，體格魁梧，換個地兒就能去好萊塢演動作片。
    他偶爾把手臂抬起，看看表上的時間，一只手上3根手指都戴上了戒指。
    喬御知道國外有種戒指叫“權(quán)戒”，本來只用于羅馬教會的主教們表示身份，后來也成了國外豪門彰顯身份地位的象征之一。哪怕失去了背后彰顯的權(quán)柄，作為裝飾品倒也十分藝術(shù)。
    不過，這和喬御沒什么關(guān)系的，他站在2米開外的地方，排隊等著辦理入住手續(xù)。
    大廳里就零星幾位住客，那位保鏢似乎因為喬御是亞裔，說話時并沒有特地壓低嗓音，用的是德語。
    因此，喬御也零星聽到了一些關(guān)鍵詞。
    “默克爾”“預(yù)定”“慕尼黑大學(xué)”“會議中心”……
    片刻后，兩人拿了房卡離開。
    勤儉節(jié)約是華夏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喬御也沒有鋪張浪費的習(xí)慣。他本來只是想訂一個簡單的套房，但是現(xiàn)在，他改變了主意。
    “開一間總統(tǒng)套房，層數(shù)越高越好。”
    “訂7天。”
    前臺有些驚訝地打量了喬御一眼，這種豪奢的散客一年也遇不到幾個，沒想到今天竟然一來就是倆。
    但是看喬御的表情，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于是，她笑著詢問：“好的，折扣后一共22000歐，請問刷卡還是現(xiàn)金？”
    2.2萬歐元，折合人民幣大約18萬。
    喬御刷完卡，在腦海里算了一下18萬大概能買多少培養(yǎng)基，感覺還是有點心疼。
    *
    慕尼黑市政府為這次國際生物技術(shù)大會可謂操碎了心。
    雖然邀請函都是國際生物協(xié)會發(fā)放的，但是安保總該你管吧？場館也該你給吧？還有這么多國外學(xué)者、生物科技公司相關(guān)人員，位置怎么安排？市長致辭是在前還是后？打印的論文到底怎么擺放？
    樣樣都是學(xué)問。
    大清早，大使館派來的3輛車載著一行人到了會議中心。
    劉秘書想得十分周到，給每位教授都配備了翻譯。
    張開偉摸著手上小小的論文冊，感覺十分唏噓。
    都說論文是一個學(xué)者的名片，在這種國際性會議上，更是如此。
    這種會議一般都有專門的組委會，負責印刷整理各位學(xué)者的論文，并在各個單獨的大廳里擺放好，就像是書店一樣，統(tǒng)一供人免費拿取。
    一般來說，不出名的學(xué)者印10本就差不多了，反正通常也沒人看，大概率是在會議結(jié)束后送去廢品處理中心。
    知名學(xué)者則是100本起印，有時候仍有不夠，需要加印。
    但是還有一種學(xué)者……因為學(xué)術(shù)成就特別水，組委會覺得完全沒必要打印論文。
    很不幸，張開偉就是水貨學(xué)者之一。
    經(jīng)過評審，他的論文沒資格放在會場內(nèi)供人參觀拿閱。
    因此他只能自己打印，遇到其他學(xué)者見縫插針給那么一套。
    燕大此行3位教授，只有張開偉沒有拿到這個資格。
    論文冊是張開偉和喬御一起做的，喬御提出想把自己的論文貼在張開偉的論文后。
    作為隨行人員，他的地位比水貨學(xué)者還要低那么一級，在等級森嚴的學(xué)術(shù)會議內(nèi)，完全沒資格被打印論文。
    喬御是金主爸爸塞來的帶資進組皇族，張開偉是不會拒絕他的要求的。
    不過，論文審核沒通過，對張開偉打擊較大，這還是他第一次翻閱這本論文冊。
    自己的老破小水貨論文，張開偉是不想看的。
    在國內(nèi)，糊弄一下層次一般般的同行還行，在國際大會上，張開偉自己也知道丟人。
    他主要看的是喬御的論文。
    看著看著，張開偉覺得車開得不穩(wěn)，有些晃，影響他看論文。
    一直到會議室門口，張開偉依舊眉頭緊皺，表情時而舒緩時而激動。
    燕大一行人，在組委會那里的排位不高不低，位置在千人大廳的中前排。
    孫瑞對此很是不滿：“我華夏泱泱大國，組委會怎么排的位置如此靠后！”
    好在他用的是中文，因此除了他們以外，倒也沒什么人關(guān)心。
    張開偉對臺上的領(lǐng)導(dǎo)發(fā)言徹底失去了興趣，反正不外乎就是回顧過去，展望未來，讓全世界的生物技術(shù)進一步提高，邀請了XXX教授這種沒營養(yǎng)的東西。
    他一直看完了最后一個標點，這才意猶未盡地收起論文冊。
    張開偉舔了舔唇，看向了一邊的喬御，低聲道：“你玩得也太大了吧。”
    喬御的論文，其實有些怪。
    按理說這是一篇生物論文，但是里面卻用了不少數(shù)學(xué)計算的方法，去證明一件事。
    心肌干細胞造假，結(jié)論是錯的，這在數(shù)學(xué)上不可行。
    張開偉大學(xué)本科是數(shù)學(xué)系，所以他看懂了。
    而且……竟然覺得，從理論上好像沒什么毛病？
    知識之間的聯(lián)系千絲萬縷。數(shù)學(xué)的進步往往也會推動其他學(xué)科的發(fā)展，反之亦然。
    但是張開偉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這么膽大包天的論文。
    連個實驗數(shù)據(jù)都給不出，全是基礎(chǔ)實驗加數(shù)學(xué)計算推測。
    喬御也側(cè)過了頭，低聲回答：“不是玩，我確定是假的。”
    “為什么？”
    喬御回答道：“數(shù)學(xué)是不會騙人的。”
    更何況，他已經(jīng)找到了做實驗的方法。
    唯一的問題是，怎么說服默克爾集團的人，把那套誘導(dǎo)性重組酶Cre-LoxP系統(tǒng)給他用用。
    張開偉有點想反駁，但是又無力反駁。
    論生物，他大概是普通研究生幾百倍的水平；論數(shù)學(xué)，他只有0.8個研究生的戰(zhàn)斗力。
    他想了想，反正自己的論文冊估計也沒人看，干脆不再多言。
    只是未免有些心跳如雷，并且為一個可能的未來感到眩暈……
    如果，證明了心肌干細胞是錯的，或者說，打破了皮埃羅安維薩的神話，那在生物界，一個研究方向就徹底被否定，威力不亞于一場海嘯。
    會議的第一天，喬御并不著急推送自己的論文，而是在各個展廳閑逛。
    他先是去中央大廳拿了幾本自己感興趣的論文，隨后又去安維薩做學(xué)術(shù)報告的會議室里聽了報告。
    皮埃羅安維薩不愧是如今最如日中天的學(xué)者。
    只能容納200人的會議廳，至少有400人在聽他的關(guān)于心肌干細胞的講座。喬御來得早，搶到了后排的位置，再晚一點的人就只能在后面站著聽了。
    安維薩有一頭灰褐色的卷發(fā)，榮譽加身并沒有讓他驕傲，他的神態(tài)依然謙和，甚至有些過于謹慎。
    無數(shù)鎂光燈對著他的臉一陣猛拍。
    這個會議室因為人太多，制冷有些跟不上，室溫稍高，不少站著的人身上都出了一層汗。
    喬御聽了半個小時，然后打量了周圍一圈。
    他在這個會議室里，又看見了熟悉的人。
    之前在酒店前臺遇到過的那位“默克爾”先生。
    此時，他的胸前不可避免地掛上了名牌，這位先生叫伯納德默克爾。
    默克爾并非什么很罕見的姓氏，更何況中間也沒加什么奇奇怪怪的家族名，因此混在這些人其中，并不顯得突出。
    伯納德這次沒戴墨鏡，一張臉像是男模，十分英俊，氣質(zhì)是德國人特有的嚴謹。
    他的表情嚴肅，鬢角邊卻滴落下汗珠。
    大概這種大財閥的繼承人，都對他人的視線有特殊的感應(yīng)。
    幾乎在喬御把目光投來的同時，伯納德的視線就掃射回他的身上。
    四目相對，怎么處理好像都不太好。
    喬御朝他微微一笑，然后站起來，徑直離開了會議廳。
    他沒興趣聽一個沽名釣譽的學(xué)者夸夸其談。
    伯納德默克爾盯著喬御的背影，然后側(cè)過頭，低聲對身邊的人道：“去調(diào)查一下那位亞裔。”
    “是的，我知道很好看。”
    “心動？沒有心動。沒有的事。臉紅只是因為我有些熱。”
    “……什么？你再說一遍？什么100萬夠不夠？”伯納德忍不住罵了一句，涵養(yǎng)在此時喂了狗，“你tm腦子是shi嗎？以為我們在高級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