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的手整體偏涼，只有掌心處泛著一絲暖意，許涼伸手與他交握著，本只打算一觸即止，可卻在收回的一瞬間被他緊握住。
    隨即，她的小指被人勾了勾。
    許涼臉色瞬變，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她冷下臉，正要將他的手甩開，身旁卻突然跑來一人，阻止了她的動作。
    是紅毯工作人員，對方匆匆跑到他們二人面前，提醒道，“許導、鄢總，馬上就到您們二位了。”
    不等許涼反應，鄢陵已順勢松開了手，他含笑看著她，“許導，那就請吧。”
    許涼有些慍怒地瞪著他，用盡全力才終于壓下心中的不快，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后率先往前走。
    她走出去的姿態，是明寫著冷漠的，只是鄢陵卻毫不在意，他笑著看向許涼的背影，緩緩提步跟上去。
    ……
    “接下來即將出場的，是一對特別的來賓，他們二人對于許多觀眾及網友而言，都不算陌生，但在屏幕里同框，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在此，我們也期待著他們能在我們現場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有請星光影視總裁鄢陵先生，電影《吉祥如意》的導演許涼走上我們的紅毯。”
    隨著一陣激昂的音樂聲，許涼和鄢陵的身形，終于緩緩出現在紅毯上。
    而直到踏上紅毯的那一刻，許涼余光看著鄢陵的身影，才猛然發覺，今日二人的打扮，過于巧合。
    鄢陵今晚是黑色西裝搭配一支簡單的白色胸針，而她卻恰好選了整套純白色的新中式西服，只在頸間戴了一條黑色項鏈。
    即使是再經典不過的黑白配，可二人這樣的穿著搭配，走在一起，難免讓人懷疑是提前安排。
    現場的人自然第一時間便發覺了這個巧合，開始議論紛紛。
    “嘖嘖，怎么回事，這倆八竿子打不著一塊的人，走在一起竟然還挺配……”
    “該說不說，這對真是比剛剛影帝后的組合還養眼。估計今晚過后，網上又要有一對冷門cp興起了。”
    “話說這是許涼第一次正式在公眾面前亮相吧，以前只聽說過她的才華，沒想到居然這么年輕漂亮……”
    “我之前就聽到內幕消息說，許涼今晚要拿大獎，原本還不太信她剛進圈幾年就能力壓一眾大導。但現在看來，主辦方把她和鄢陵安排在一起出來，估計是穩了。”
    “真牛啊……現在我是真好奇，她身后那位大佬究竟是誰了……”
    “說來說去，也是個靠色上位的，才華是不是自己的還難說呢，倒也不必吹成這樣……”
    低聲的議論被快門聲完美隱藏過去，許涼本人似乎毫無所覺，而鄢陵步子邁到一半卻突然偏頭看向某個方向。
    他的眼神那一瞬間是極冷極厲的，笑意盈盈的臉上一閃而過一抹殺氣，那人的目光猝不及防與他對上，當即便被狠狠嚇到了，頓時心虛地收回了視線。
    議論聲隨即戛然而止。
    許涼依舊毫無所覺。
    鄢陵緩緩收回視線，他不動聲色朝許涼靠近了一些，后者卻像條件反射般頓時警惕地看向他，用只有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你干嘛？”
    鄢陵一愣，隨后眼中浮現出一絲笑意，他壓低聲音問她，“明天有空嗎？”
    “沒空。”她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絕。
    “好吧。”
    看著鄢陵這樣果斷地接受，許涼心里反倒有些不痛快，她借著轉頭拍照的機會偷偷打量了他幾眼。片刻后，終究沒忍住，問，“……你想做什么？”
    鄢陵卻輕飄飄掃了她一眼，“不是說沒時間嗎，那就沒事了。”
    許涼腳步頓了一下，看著他的側臉，心中莫名有些惱怒。
    “你……”
    然而這時主持人的聲音打斷了她，“好，現在請兩位在簽名版上留下你們的名字和祝福……”
    許涼只能將話咽回去，跟著鄢陵從禮儀手上接過筆，一邊隨手找了個位置簽名字，一邊靠近他有些咬牙切齒說，“你是故意的？！”
    鄢陵不動聲色瞟了眼她簽名的位置，隨后不動聲色地在她旁邊落筆，簽完，他才意味深長道，“你猜？”
    不等許涼回話，他便已放下筆，率先轉過身朝著鏡頭開始留影。
    “許導麻煩看一下鏡頭。”
    “許導，這邊。”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許涼只能收起臉上的情緒，轉過身，與鄢陵并排站在一起拍照。
    合完影，兩位主持人立刻走上前來，將兩人圍在了中間。
    女主持人率先看著許涼說，“許導，您好，非常歡迎您的到來。作為我們電影節的新人，請問，此時此刻站在‘金芒獎’的紅毯上，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許涼看著眼前黑壓壓的鏡頭，心里忽然有些緊張，她沉默一瞬，然后說，“我覺得……非常榮幸，也非常自豪。‘金芒獎’一直以來都是國內電影人最向往的舞臺，今天能帶著我的作品來到這里和大家見面，我覺得非常開心。”好在只磕絆了一句，她還是順利將準備好的說辭說完。
    “能看出來我們許導非常謙虛啊，其實任何事都是互相成就的，就像‘金芒獎’這個舞臺，也正是因為有我們無數優秀的電影人和電影作品才變得更加閃耀的……那現在就請許導介紹一下，這次帶來的新電影吧。”
    不愧是主持人，能將話圓得這么漂亮。
    許涼看著對方微微笑了一下，心里仿佛因為對方的話也稍稍有了一絲底氣。她看著鏡頭，停頓了一瞬，隨后從善如流開口道，“電影叫《吉祥如意》，講述的是一對來自偏遠地區的夫妻帶孩子到大都市求醫的故事。這個故事里既有感人至深的親情，也有患難見真心的愛情，更有哭笑不得的友情，悲情與喜劇因素交叉上演，是一部傾注了很多人心血的片子，現在正在上映中，希望大家喜歡。”
    說完，她朝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現場也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一部兼顧淚與笑的電影，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和最純粹的感情糾葛，聽完許導的話，我已經忍不住想去電影院看看了。鄢總……”女主持人突然話音一轉cue到鄢陵，“最近許導的電影在網絡上收獲了許多好評，很多人都盛贊許導是國內新生代的天才導演，據我們所知，星光娛樂也有投資一些影視劇，不知道能不能在日后看到您們二位的合作呢？”
    許涼聽到這句話一愣，她看向鄢陵，原以為他會延續一貫的采訪習慣，打太極混過去，卻沒想到他笑著看向鏡頭，“這就要看許導的意思了。我是很欣賞許導的才華，也很想和她合作，但就是不知道許導看不看得起我們這種……一身銅臭的商人……了。”
    他說完，忽然偏過頭與她對視。
    場中鏡頭也隨之轉向許涼。
    有一瞬間，許涼心中是升起過一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的，可在眾人的灼灼的目光中，她無意識忽略掉了自己的內心，用力擠出了個尷尬的假笑，生硬地回鄢陵道，“……鄢總在圈子里閱覽過這么多優秀作品，還能這么看得起我……真是……榮幸之至。”
    “榮幸且談不上，如果日后真有機會和許導合作，那才真是鄢某的榮幸。今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鄢某就厚一回臉皮，當許導是答應了鄢某的合作邀約了？”
    許涼默不作聲看著鄢陵那張掛著笑意的臉，嘴唇無意識地緊抿著，如鄢陵自身的評價而言，他的確是個……圓滑老道的商人。
    明明他說的每個字她都能理解，可她卻始終看不出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又或者……都是假的。
    半晌，話筒里終于傳來許涼的回答，“好。”
    直到進了后臺，許涼崩了一路的臉皮才終于頓時松弛，她雙眉緊皺，拉著鄢陵的手隨手進了一個房間，“你剛剛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鄢陵滿臉坦然，姿態閑適地靠在門框邊，甚至眼中還有些無辜，“什么意思？沒意思啊，不是幫你宣傳電影嗎？”
    “宣傳……鄢陵，這句話別人說，我信，但你說……”
    鄢陵在他們這群人里，從來是個異類。
    從小到大，他做任何事都隨性妄為，不按常理出牌，一切出格的、任性的、甚至游離于規則之外的行為，在他身上卻稀松平常。
    而他也似乎從不畏懼旁人的目光，這么多年，依舊我行我素，從上學時將老師扭送進警察局，到拋下no1的錄取成績突然跑去國外名不見經傳的學校學藝術，再到個人畫展舉辦前夕又忽然回國撲進娛樂圈，他的每一個行為都透著股“瘋勁兒”。
    可若真是瘋那也便罷了，鄢陵的“瘋”偏偏虛虛實實，誰也看不真切，用一部電影來打比方的話，鄢陵最像那個藏在好人堆里的幕后大反派，所有裝瘋賣傻、恣意妄為的舉動都只為掩藏著他內心深處的“狠”。
    像他這種人，居然主動示好，許涼沒感到一絲“驚喜”，反而背后升起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