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夫人有喜了”,便讓趙淵什么都思考不了,沖進了房中，他一貫冷靜自持,此刻卻亂了心也亂了方寸。</br> 在沈如年出現(xiàn)之前,他從未想過成親育子,他是個孑然一身的人，世上不留他,他便將這世間捅破攪亂,他沒有喜好不會愛人，更沒有人能讓他留戀。</br> 直到她出現(xiàn),讓趙淵塵封二十年的冰霜一點點融化,從接受她的存在到無法自拔的愛上她,趙淵的內(nèi)心才算徹底的被打開。</br> 以往子嗣對他來說是煩擾是累贅，沈如年說想要孩子,對他來說也是不痛不癢,秉承的態(tài)度也是,她若是想要那就給她，就和賞賜一件珠寶一樣的平常，帶不起一絲漣漪。</br> 可明白自己的內(nèi)心后,趙淵才發(fā)覺,曾經(jīng)他最嗤之以鼻的東西，全變成了他最渴望擁有的。</br> 他已經(jīng)不滿足只是簡單的陪伴,他需要占有,不僅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心，甚至現(xiàn)在還貪婪的希望能有屬于他們兩的孩子，不是賞賜，而是與他們骨肉相連的血脈。</br> 屋內(nèi)沈如年正迷茫的睜著濕漉漉的杏眼，她有點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丫鬟們好像都很驚慌失措，而大夫的臉色也怪怪的，怎么還要避開她說病情？</br> 難道是她得了什么很嚴重的病嗎？沈如年突然陷入了悲傷中，她還沒有找到余媽媽呢，怎么就生病了。</br> 好難過哦，她現(xiàn)在非常的后悔，當初不舒服的時候就該乖乖聽靈鵲的話去看大夫的，也不知道現(xiàn)在開始吃藥還有沒有機會。</br>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悲傷當中，就聽見了腳步聲，還以為是大夫，結(jié)果一抬頭就看到了滿臉欣喜的趙淵。</br> 下意識的看呆了，之前趙淵也會笑，但都是淺笑，像是月光靜謐深邃，可這次的笑卻多了幾分少年的氣息。他平時的冷厲很容易就會讓人忽略，其實他也不過是二十的少年。</br> 若原本的他是寒潭的水，那此刻的他便是夏日的艷陽，從眉眼到指尖，全都是滾燙的炙熱的。</br> 沈如年迷茫的看著他，他怎么這么高興啊，她都生病了，而且還很嚴重的樣子，他為什么還這么高興！</br> 或許是因為懷孕了的緣故，她的情感格外的充沛，頓時就覺得委屈，咬著下唇可憐巴巴的瞪著他，就算你長得好看也不能笑話人呀。</br> “你怎么還笑呀，大夫說我病了，我可能，可能要死了?！?lt;/br> 嗚嗚嗚嗚，明明是在責怪趙淵，可越說聲音越輕，她覺得自己好可憐啊，眼眶瞬間就紅了，她還有好多好吃的沒吃呢，怎么就要死了。</br> 趙淵看到她掉眼淚，這才知道她是誤會了，心里是又心疼又想笑，真是他的小寶貝。</br> 可就是他的小寶貝，如今肚子里還揣了一個更小的寶貝。</br> 趙淵上前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掌，用最溫柔耐心的語氣哄著她：“年年乖，不哭，你沒有生病，也不會死的?！?lt;/br> “你只是肚子里多了個小娃娃?！壁w淵說這話的時候，喜悅幾乎要溢出來，與他自身沉郁陰鷙的性子全然不同。</br> 就連他的聲音都有些發(fā)顫，“記憶再也不許說死字，沒有我的允許，便是老天也不敢收你。”</br> 他說的真切，沈如年卻徹底的傻眼了，眨巴著眼睛把搖搖欲墜的眼淚又收了回去，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不敢相信的看著他，“小娃娃？我怎么會有小娃娃，是誰把娃娃塞進我的肚子里了?！?lt;/br> 她雖然腦子受過傷比普通人要晚慧，但也不是真的傻子，懷孕她還是知道的，鄰居家阿花的姐姐出嫁不到一年就挺著大肚子回來了。</br> 阿花偷偷告訴她，那個大大的肚子里面有小娃娃，等小娃娃出來她就能當小姨，還可以和他一起玩。</br> 沈如年當時聽了十分的羨慕，她只有哥哥還沒有弟弟妹妹呢，更別說是小娃娃給她玩了，要是她也能有個小娃娃那該多好啊。</br> 她難以置信的原因倒不是因為不喜歡孩子，相反的她心里偷著樂呢，馬上就要有小娃娃給她玩了。</br> 而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成親出嫁以后才會有娃娃啊，她又沒有成親沒有嫁人，怎么會有娃娃！</br> 趙淵的眼神似水般柔和，聞言輕揚著唇角，忍不住的捏了捏她的手掌，“我塞的，喜歡嗎？”</br> 沈如年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慌張，“你這個壞蛋，我們又沒有成親，你怎么能塞娃娃進我肚子，現(xiàn)在可怎么辦?！?lt;/br> 對此趙淵也覺得后悔，他沒想到就那么一次她竟然就有了孩子，若知道會這樣，當時他應該再忍一忍，忍到冊封之后，再與她同房。</br> 或許未行房他的毒就不會解，蘇傾羽也不會這么急的下手，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后悔藥，他只能用余生來補償她所有的遺憾。</br> 趙淵緊握著她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吻，“是我的錯，我會負責的，那年年可愿意嫁與我，讓我照顧你和孩子?！?lt;/br> 沈如年的臉又紅了，她其實本身是不討厭趙淵的，甚至對這個救了她又長得好看的人有些隱隱的好感，可兩人才剛見面，這是不是有些太快了，直接從成親就到娃娃了。</br> 而且她也還不清楚要不要和他成親，真是好糾結(jié)哦。</br> 眼前的趙淵就半坐在床榻邊，將她的手背放到唇邊輕輕的摩挲，像是在對待什么珍貴無比的寶貝。</br> “你將會是孩子的娘親，而我會是他的爹爹，只屬于我們兩人的孩子，你愿意嗎？”</br> 娘親？爹爹？這真是個陌生又美好的詞語。她自己從小就沒有爹娘，要是她的寶寶出生也沒有爹娘，那豈不是也很可憐。</br> 她的內(nèi)心想說愿意，可理智又告訴她還不行，這一切發(fā)生的太快了，她還沒有做好準備。</br> 不等沈如年磕磕絆絆的要拒絕，就聽見趙暉燁的聲音從兩人身后響起：“我不同意。”</br> 他一進屋，目光就落在了兩人緊握的手上，一雙眼幾乎能冒火，他能哄騙沈如年就在王府，卻在趙淵的面前裝不了，他若是想要江山和沈如年，唯一的方法就得除掉趙淵。</br> 方才在外面他便是在思考，趙淵追來，或許反而是他的機會來了。</br> 之前在京城他確實是拿趙淵沒有辦法，可如今在越地，就由不得他擺他的皇帝架子了。</br> 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他迅速的想好了應對之策，不管如何先將人留住，既然來了，就沒這么容易讓他走了。</br> 可想是一回事，真的做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看到兩人親昵的樣子，再想到沈如年懷了趙淵的孩子，他的心中就有妒火不停地燒。</br> 沈如年才知道他來了，看到趙暉燁就詫異的咦了一聲，“叔父，你怎么來了呀?！?lt;/br> 在家的時候她會喊他皇叔，等到了外頭她就乖乖的換了叔父。</br> 趙暉燁聽見這聲叔父臉色都沉了，他并不是收到了張燚的消息才趕來的，而是那日問了大夫，對了沈如年的月事，得到的答案是沈如年并不是脾胃不好，而是可能懷孕了。</br> 他一宿未眠，喝了好幾壺的酒將自己灌醉，第二日便動身往這邊趕。</br> 就算她懷了趙淵的孩子，他也依舊不打算放棄，他的膝下無子嗣，如果她想生下來，他就當做自己的孩子來養(yǎng)。</br> 可萬萬沒想到，趙淵會突然出現(xiàn)，這打了趙暉燁一個措手不及，他能哄著沈如年卻騙不了趙淵。</br> “最近難民頻動，我是來接你回去的?！?lt;/br> 沈如年乖乖的點了點頭，這和張燚說的一樣，而且她本來明日就要回杭州的，也沒覺得哪里不對。</br> 就是這會看見趙暉燁她有些心虛，她是真的把趙暉燁當成長輩來看待的，她突然懷孕了，被長輩知道自然心虛的。</br> 眼神就飄忽閃躲的在兩個男子之間徘徊，最后無助的看著趙淵，這個人好壞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偷偷把孩子塞進她肚子里的，現(xiàn)在她該怎么辦呀。</br> 難道是那會被他抱了一下？還是他拿珠花的時候？嗚嗚嗚，余媽媽說得對，在外面要離不認識的人遠點，他們都是壞人。</br> 她會不會被叔父趕出家門……</br> 沈如年正在腦海里天人交戰(zhàn)，趙淵也緩緩起身，一雙眼隱晦莫測的看著趙暉燁，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叔父有什么理由不同意？”</br> 然后走到趙暉燁身邊，低聲道：“她本就是我趙淵的妻，她失憶了無妨，只要朕沒有失憶，文武百官未曾失憶她便只能是我的妻，難道叔父也失憶了？”</br> 妻？在他趙淵的眼里，她難道不只是個寵妾玩物，不然為何只封了貴妃卻留著皇后，現(xiàn)在何必在這假情深。</br> 他至今都還能記得沈如年剛醒來時，如何可憐的樣子，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如此的痛苦，當時他便下定決心，一定會給她最好的，絕不會傷害她。</br> 趙淵不珍惜她，那就讓他來照顧她。</br> 趙暉燁很想將這些話都說給他聽，可他現(xiàn)在還不能，趙淵沒有說錯，只要他還活著，文武百官整個北趙的百姓都有記憶，她就只能是他的貴妃。</br> 屋內(nèi)又陷入了沉寂，趙暉燁雖然比趙淵年長八歲，但兩人面對面的站著，卻依舊是趙淵的氣勢更壓制，他好像與生俱來便有種讓人臣服的威儀和氣魄。</br>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一個軟軟的聲音響了起來，“當然有理由啊?！?lt;/br> 兩人同時扭頭，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個柔和一個炙熱。</br> “那，他是我叔父嘛，成親不都是要經(jīng)過長輩同意嗎？”余媽媽沒人，那叔父就是她的長輩呀。</br> 阿花的姐姐嫁人，也要阿花的娘親同意才能嫁。</br> 聞言，兩人的神色都有些怪異，趙淵是暢快想笑，趙暉燁滿肚子的花花腸子對他的年年意圖不軌，可實在是沒能力，年年與他相處三個月，只把他當做長輩來看待。</br> 趙暉燁則是真的苦澀難耐，他想尊重她，不想強迫她，可沒想到換來的是一聲叔父。</br> 沈如年看他們兩人還是不說話，而且臉色都怪怪的，還以為自己說錯了，就越發(fā)的沒底氣。</br> “我說的不對嗎？”聲音比方才還要輕。</br> 趙淵唇角勾著笑，眉宇間滿是笑意，“年年說的對，是該有長輩同意，那叔父可是同意？”</br> 趙暉燁：……</br> 事已至此，他難道還能說他不是長輩？不管如何，此刻也是他占了上風，趙暉燁扯了個難看的笑，“婚姻大事不同兒戲，外頭動蕩，這些事不如等回家再議?！?lt;/br> 得到了兩個人的認可，沈如年滿足了高興了，然后捧著自己的小肚子笑瞇瞇的看著趙淵。</br> “那你好好的等消息吧?！?lt;/br> 趙淵瞇著狹長的鳳眼，眼里透著危險的光芒，“我好好的等消息？你們回去？”</br> 沈如年天真的點頭，她是要回家，他總不能跟著吧。</br> 而后趙淵就笑了，轉(zhuǎn)頭看向趙暉燁，“我早就聽聞杭州城風景如畫，不止可否有幸去往杭州游玩?！?lt;/br> 趙暉燁原本還在想，趙淵此人防戒心如此強，想要說服他去杭州還需要用些手段，沒想到他就自投羅網(wǎng)的說要去杭州。</br>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的臉，仿佛那聲音不是從他口中來的，這真是趙淵？不是個被情愛迷昏了頭的莽撞少年？</br> 趙暉燁有些看不透了，他是真的色令智昏，還是太過自大，根本未將他放在眼里，又或是說他又設了局等著自己。</br> 可即便真的有陷阱，如今趙淵已經(jīng)出招了，他是沒有理由拒絕的，若是拒絕，那輸?shù)娜说谋闶撬?lt;/br> “榮幸之至。”</br> 他們兩人暗地里較勁，唯一什么都沒懂的沈如年，還坐在床上眨巴著大眼睛，他們說的聲音輕，她聽的不真切，就朗聲問了一句，“你也跟我們回去嗎？”</br> 趙淵肯定的朝她點頭。</br> 她的手輕輕的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難怪前幾日她總覺得自己有了小肚子，她還以為是吃的太多了，現(xiàn)在才知道不是這個原因。</br> 她摸著肚子看著趙淵，這種心情有點說不出的奇怪，趙淵給她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現(xiàn)在她的肚子里還有了他的小娃娃，好似兩人之間突然就有了牽絆。</br> 她并不討厭，甚至還隱隱有些期待。</br> 她在偷偷的看趙淵，而趙淵也在看她，兩人的視線隔著屋子相撞，燭花爆出啪啪的響聲，她從他的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br> 沈如年偷看被人抓包了，小臉也紅成了紅蘋果，但心里卻跟吃了糖糕一樣的有滋有味。</br> 趙淵這么好看又厲害的人，居然會喜歡她，而且還對她說傾慕，光是想想都覺得臉頰發(fā)燙。</br> 此刻沈如年的腦子里也只剩下一件事，她懷了趙淵的寶寶。</br> 竟然有點小開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