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塔上的天子垂眸看著地上的兒子,他頭上的發冠在方才追人的時候已經完全滑落，背對著這邊，被真氣震蕩的長發披散在身后，但卻漸漸服帖。</br> 他身體里每一個癲狂的細胞都因為宋頌而安靜,每一滴沸騰的血液也都因為宋頌而平息,仿佛狂怒的雄獅找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瞬間溫順了下來。</br> 被宋頌按在臉上的手終于有了動靜,他的拇指蹭了蹭宋頌的臉頰,宋頌頓時呼出一口氣,伸手將他抱住，他仰起臉眨去眼中惶恐的淚水,手一下下的撫摸厲霄的長發：“沒事了，沒事了。”</br> 厲霄垂眸將他擁在懷里，任由那只溫軟的手一下下的撫摸自己，他短暫的茫然了片刻,腦子里的記憶漸漸聚焦，眼皮掀起，鋒利的目光直直朝前方看了過去。</br> 面前擁擠著數不清的百姓，他們面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喜悅，但這其中,沒有秦氏的身影。</br> 不遠處，聞訊趕來的秦寧臉色凝重。</br> 宋頌注意到他的身體緊繃了起來,忙開口將人視線吸引過來：“殿下，我受傷了。”</br> 厲霄立刻看向他，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跡，眼神里面又涌起風暴，他克制的道：“有沒有哪里疼？”</br> “殿下多看看我,我就不疼。”</br> 許是因為他嘴甜，厲霄的眼睛明顯的亮起幾個色度，宋頌趁機道：“這里可能有百姓受傷，殿下看……”</br> 厲霄收到暗示，道：“速去請醫者，看是否有人受傷。”</br> 趙寅立刻轉頭吩咐，厲霄又道：“今日本王受人蠱惑，沖突了諸位，還請見諒。”</br> 他與方才的樣子辯若兩人，到底身份在那里壓著，百姓里面混得有讀書人，見他這般氣量，立刻道：“方才那夫人言行污穢，刻意沖撞，此事不怨殿下。”</br> 一幫人紛紛附和。</br> 說到底，今日之事未曾造成真的傷亡，有一個人通情達理，就有接下來的人跟著通情達理，厲霄頜首，帶著宋頌先離去看傷。</br> 人群熙攘，有人道：“那惡婦去哪兒了？”</br> “總覺得今天的事兒不簡單，她為何選擇今天來挑釁瘋王？”</br> “是不是瘋了？”</br> “真的瘋了吧？”</br> “看來是不要命了。”</br> ……</br> 這場鬧劇惹得天子龍心不悅，早早便離開天子塔回了宮中，貼身公公呈上了一個牌子，對皇帝道：“此物是從秦氏身上搜來的，付統領已經將其活捉，等候陛下發落。”</br> 皇帝望著那牌子半晌，道：“，這瘋婦瘋言瘋語，造謠生事，污蔑皇室，辱罵王妃，雖差點引王爺失控殺人，可到底是個瘋婦，不好判吶。”</br> “陛下的意思是？”</br> “將此物呈給皇后，看她如何發落。”</br> 秦氏被抓，秦寧已經提前送來了消息，皇后此刻倒是沒有太大的動靜，若是陛下責問，也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正安靜的坐著，卻不想未曾等來陛下，等來了竇公公。</br> 她愣了一下，問：“公公來所為何事？”</br> “這是陛下命奴才送來的，娘娘請過目。”</br> 皇后接過那牌子，頓時心里一驚，怎么回事禁軍的牌子？！</br> “我要見陛下。”</br> “陛下今日忙碌，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竇公公道：“陛下原話是，瘋婦瘋言風瘋，造謠生事，污蔑皇室，辱罵王妃，雖差點兒引出大事，可到底是個瘋婦，他不好辦。”</br> 皇后短暫思量，臉色更白，竇公公活像什么都沒看到，道：“娘娘若無其他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br> “送公公。”</br> 她轉過來，捏著那個牌子，心思急轉間，聽到身邊傳來動靜，便陡然一巴掌抽了過去，貼身侍女驀然跪下：“娘娘！”</br> “這樣的事情，你居然不親手把牌子交給三姐兒，讓人暗中掉包，害本宮受陛下猜忌，你可該死！”</br> “娘娘恕罪！此事卻是奴婢辦事不利，請娘娘責罰！”</br> 皇后吸了口氣，轉身坐在榻上，臉色難看，本來她打的算盤是瘋王失控，哪怕沒有殺死秦氏，但也一定會引陛下盛怒判刑，就算上述兩個條件都沒有，她也可以另外找人滅口，可如今，秦氏居然被抓了，牌子也被換了。</br> 她如今怎么做都是錯。</br> 如果此刻去殺了秦氏，必定會牽連秦府，如果放了，又毫無道理，而陛下還暗示她，那個瘋婦……</br> 秦氏縮在大牢里面，一直在暗暗祈禱，終于，她想見的人來了，頓時神色一喜，“姐姐！”</br> 皇后命人打開了牢門，獄卒退下，她道：“你是怎么拿到禁軍令牌的？”</br> “那不是姐姐給我的嗎？”秦氏笑著道：“大哥一直向著姐姐，你把大哥的令牌給我，代表著我們姊妹同心，不管發生什么事，都會共同進退。”</br> 皇后愣了一會兒，忽然失笑：“三妹，我以前只知道你蠢，卻不知你竟然蠢成這樣，本宮是太子生母，秦寧是禁軍統領兼驃騎大將軍，我們為什么要跟你這個蠢貨共同進退？！”</br> 她口不擇言，怒斥道：“你在收到禁軍令牌的時候就應該要明白，有人想用你拉我和秦寧下水！可我直到你被抓住，經過了陛下才知道這件事。”</br> 秦氏愣了一會兒，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我們家族更為重要……可，可我當時沒想那么多。”</br> 她只以為，姐姐給她那個牌子，是代表著無論她發生任何事，都有姐姐和兄長在前面頂著。</br> 皇后扯了扯嘴角，神情扭曲的笑了一下，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最重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最重要，有了太子，有了我，才能有秦家的未來，只有你……你這個蠢貨不知道。”</br> 秦氏也知道自己這次犯了大錯，她雖然心里不快，但到底還得靠皇后，便看了一眼那牢門，道：“好了姐姐，我知道了，你不是來帶我出去的嗎？等出去了你再罵我。”</br> 皇后沒成想自己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她還半點兒危機感都沒有，她氣的幾乎要吐血，驀然轉身朝外走去，冷道：“來人。”</br> 侍女上前，端上來了一壺酒，皇后轉身走了過來，道：“喝了這個，我可以保你。”</br> 來牢里賜酒是什么意思？秦氏哪怕沒見過，也一定聽過，她終于變了臉色：“你想棄我？”</br> “這是為了秦家。”</br> 皇后側頭，立刻有人上前把秦氏押下，她慌亂了起來，“秦青荷！你要殺我？你怎么能殺我？我是你親妹妹！”</br> “我不殺你。”皇后捏住她的下巴，將酒灌進去，秦氏瘋狂掙扎，死死閉著嘴巴，發髻散亂，她用力搖頭，瞳孔收縮，但液體依然緩緩的灌入了她的喉間。</br> 她陡然想到了秦寧揮劍殺死宋時的那一幕，淚水陡然洶涌而下。原來從那個時候，她對于他們來說就已經不重要了。</br> 王府內，宋頌縮在床上，他今日被厲霄震的咳血，但幸運的是傷的不重，只是胸口有些疼痛，大約要養上幾天。</br> 齊管家在門口跟厲霄說了什么，男人轉身緩緩走回來，宋頌立刻問：“是牢里的消息嗎？”</br> “父皇將此事交給了皇后，只怕她如今騎虎難下。”</br> 宋頌道：“陛下……會怎么處置皇后？”</br> “端看皇后如何處置此事。”</br> “若我是皇后，我不會殺秦氏。”</br> 厲霄瞇眼，道：“她該死。”</br> 宋頌一笑，伸手拉他，厲霄沉默的坐在他身邊，被他雙手摟住，宋頌輕聲道：“她還不能死，皇后那么聰明，不會不明白陛下的意思。”</br> 厲霄垂眸，眉頭皺了皺，到底沒有再說什么。</br> 秦氏瘋了。</br> 她被從牢里放出來的時候，發髻散亂，嘴里哼著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戲曲兒，路上不知被誰無意撞了一下，一下子就癱在地上開始撒潑罵街，她一個人在外面晃蕩了一下午，直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瘋了，家里人才剛得到消息一般，將人接了回去。</br> “果然是真的瘋了，聽說是死了兒子刺激的……”</br> “我就說，怎么突然之間跑到天子塔鬧事，那日可真是兇險啊！多虧了平王妃！”</br> “我怎么覺得此事有人用心險惡，既然人都瘋了，好好的干嘛放出來刺激瘋王？”</br> “既然是瘋婦，要是一不小心跑出來，那誰能管得住？”</br> “平王妃多無辜吶，無端端被瘋婦潑了污名，好在平王殿下不嫌棄，否則哪里還能有命在？”m.</br> “聽說瘋婦以前在府里就王妃不好，你們還記得之前瘋王第一次帶王妃去福香樓的時候嗎？那小臉兒干癟干癟的，能勾引誰去？瘋婦就是瘋婦，敢信口開河。”</br> “你們還別說，我不光記得王妃去年的樣子，我還記得他十年前的樣子！”</br> “喲，你見過他？”</br> “可不，以前傅員外和他閨女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善人，她領著的這孩子啊，就是平王妃！”</br> “嗐，給你們看個寶貝，我爹以前專門幫人作畫的，正有他們三口的畫像呢！”</br> 那說話的人將畫卷展開，頓時有人驚呼：“這小孩兒便是平王妃小時候？哎喲喲，這個瘋婦真是不得了！好好一個金貴小公子給折騰成那樣！”</br> “你們是不知道，我有家人在宋府做過短工，瘋婦沒瘋之前手段毒的狠，都拿那么粗的木棍打王妃！你們想想王妃死了娘之后都過得什么日子！”</br> “這事兒我也知道，之前我跟著我爹一起在國公府不遠賣糖葫蘆，曾經見過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公子跑出來求救，但我們這樣的人，哪里敢插手這樣的事……”</br> “你確定那是王妃？”</br> “絕對是王妃！”</br> “王妃可算是苦盡甘來了……”</br> “何止王妃啊，瘋王未曾中毒之前也是聰明伶俐，后來變成了那樣，我聽說他以前在太師府，都是像狗一樣被關在籠子里……雖然說是說陛下疼愛，但日子過的也是天差地別。”</br> “好在如今有了王妃，能治他的病，這兩個人也算是天生一對了。”</br> ……</br> 坊間言論熱熱鬧鬧，一來二去也就傳入了宋頌的耳朵里。皇后的確如宋頌所說是個聰明人，只要秦氏是個瘋子，那她所做的事情就不是蓄意為之，令牌一事，也可以當做是她偷去的。</br> 皇帝也清楚，只有秦氏瘋了，那日對宋頌潑的臟水才能在人言之中漸漸洗清，否則，等一傳十十傳百，到時候人人都會覺得宋頌是放浪之人。</br> 為了把自己徹底摘除出去，皇后甚至還請命暫時革了秦寧在禁軍的統領之位，但如此一來，京城勢力也漸漸成為了一面被拉滿的弓，蓄勢待發。</br> 皇后不會蟄伏太久，因為各方勢力已經開始探頭觀察，有另外尋求落腳處的打算。</br> 但這些，宋頌暫時都無暇顧及，他修養的這幾日還是覺得不甚舒服，便喚紀瀛過來診脈。</br> 這家伙向來自視甚高，號稱自己不需要診脈，看人臉色就能知道傷勢如何，但在宋頌的三請四邀之下診了脈之后，忽然變得十分古怪，沒說什么就溜走了，第二日居然又冒著寒風鉆了進來，進門兒就問：“今日可有不適？”</br> 宋頌老實道：“有點頭暈。”</br> “吃飯了沒？”</br> “吃了一點，胃里也有點不舒服。”宋頌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被厲霄給震壞了：“我怎么了？”</br> 紀瀛道：“你，你的手再給我一下，我再診診。”</br> 宋頌把自己的手遞給他，悄悄觀察他的表情，見他神色之中有別扭又尷尬還有一絲絲難以置信，忽然心中一動，期待又忐忑的道：“我，我是不是有喜脈了？”</br> 作者有話要說：雖說醫者父母心，但說了就多了個爺爺，這可如何是好……</br> 感謝在2019121518:56:222019121614:50: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枯煙、似水流年、君故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白夕卡50瓶；俞哥的黑色指甲油30瓶；seven10瓶；追夢者、sun、和平的一天5瓶；我站的cp都9999999、以馬內利、愛你的中年老阿姨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