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聞聽，癱坐在地上，哭著道：你曉得我那鐲子的來歷？是我出嫁的時候，我媽媽陪給我的，她媽媽的娘家老早在宮里做過事，從宮里帶出來的，一代一代傳下來。十幾年前，一家老差點餓死，我也沒舍得賣過，你這個敗家的。又問道：你認識那個銀匠？麗也知闖了禍，話沒磷氣，聲道：認不識他，不過他過兩三個月送項圈給我的。趙媽媽道：他是識得貨的，不會再來了，唉，我恨死了，怎么攤上你這么個媳婦，我死后怎么有臉去見我媽媽。遂大罵麗。何麗起初還害怕婆婆的，見她罵起了自己，便也來了氣，大聲道：不就是一副手鐲嗎？也沒要你的命。趙媽媽見媳婦頂嘴，又氣又恨，不覺兩眼發黑，昏了過去。士英見狀，放下翠，抹胸按人中，又叫淑芬幫忙，把婆婆抬到場蔭涼里。少頃，趙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微微睜開了眼睛，看見兩個媳婦抱著她，心里好過了許多，再去尋那四娘，早已不見人影。原來何麗見婆婆昏了過去，慌忙抱著大牛去南屋了。
    鄰居們見聞此事，紛紛過來看熱鬧，有指責麗不是的，有勸趙大媽消消氣的，早有人帶口信給正在牛棚喂牛草的趙老爹。趙老爹趕忙回家，見趙媽媽已被兩個媳婦扶坐在凳子上，喝了半碗紅糖水，心里穩了許多。趙老爹發了幾句狠話，坐在一旁抽悶煙。趙媽媽想著老頭子忙了一季子，吃了不少苦，再也不能惹他著氣，年紀上身了，不能有個三長兩短的，遂反過來勸了趙老爹，勸著勸著，想著再也看不到寶貝鐲子了，又失聲地哭了起來。
    忠仁忠禮晚上收工回來，聽了此事，少不了勸慰媽媽一番，吃過晚飯各自回了自個兒房里。士英躺在忠仁身旁，嘀咕道：文兵是長子長孫呢，也沒見她把個手鐲拿出來，打副項圈。忠仁道：那是我的外父奶奶留下來的東西，她自然是舍不得的。士英道：這下倒好，要個侉子翻出來賣了，要不是侉子自個兒承認了，差點賴到我們頭上。忠仁道：媽媽心里不舒服，你明個不要在媽媽面前風涼話了。土英道：我是沒人在旁邊跟你幾句而已。兩口子剛想親熱的，床那頭文翠哭了，忠仁道：去哄哄翠。自個兒遂起身，點了蒲棒頭，又用蒲扇滿屋的扇著，驅趕蚊繩。士英哄著哄著，母女倆都睡著了，忠仁上了床，不一會兒便也呼聲雷動。
    咣當咣當幾聲響，把個忠仁士英從夢中驚醒，只聽得何麗連哭帶吼：趙忠智打死人了！忠仁心里不好兩口子打架了，遂起床往外，撩起忠智房里門簾，只見他兩口子纏在一起，鏡子瓷盆摔在地上，大牛在床上哇哇大哭。忠仁喝道：深更半夜的，打什么架呀。麗一邊用手拽著忠智的頭發，一邊哭罵著：都是那個老x，一副鐲子能值多少錢？串哄她兒子打我。忠智聽得麗罵媽媽，騰出手來，摑了麗兩個大嘴巴子。忠仁本想拉開忠智，見麗當著自己的面，對媽媽出言不遜，心里窩著火，由得他兩口子怎么打鬧，既不勸，也不火上澆油，徑自回到西頭房。士英抱怨道：你去做什么？侉子嘴不饒人，罵他四爺，你能聽得下去？那頭房里傳來打聲罵聲哭喊聲，吵得忠仁兩口子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著那邊的動靜。
    忠智下午去公社開會，在公社食堂里吃了晚飯，回到大隊部已般多鐘了。剛坐下來準備一下明大隊干部開會的內容，錢會計拿來賬目，遞給忠智道：這是農具廠的賬，你看一下，沒什么問題就簽個字。忠智道：你放旁邊，我等會兒看看。錢會計離開又轉身道：大奶奶不礙事吧。聽得忠智一頭霧水，疑惑地望著錢會計。錢會計道：你不曉得大奶奶下午發暈的？忠智道：我剛從公社回來，還沒回家呢，怎么回事啊？錢會計道：具體的我不清楚，吃晚飯時候聽我媽講的，大奶奶跟麗吵架的，氣得發暈。忠智聽罷，急匆匆地回家。
    忠智先到了后屋，鍋屋和西頭房里都沒有燈光，只有東頭房里從窗子里透出些微弱的油燈光，估計是三哥三嫂已睡著了。他試著輕輕地敲了下門，忠禮在房里問道：哪個？忠智道：是我。三哥遂開了門。忠智急切地問：聽人媽白發暈的？淑芬接過話道：現在不礙事了。遂將白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忠智聽了，氣得咬牙切齒，三哥勸道：事情都過去了，鐲子也賣得了，追也追不回來，你回房里不要跟他四媽吵架，她那個脾氣，你曉得的，不饒人。忠智聲我有數的，憋著氣去了南屋房里。
    何麗摟著大牛臉朝里已睡著，忠智扳過麗身子，厲聲問道：你白為什么話跟媽媽吵架了？麗睡得迷迷糊糊，見忠智問了，沒好氣地回道：哪個跟她吵了？不過賣她個破鐲子，至于那個潑像。忠智道：你還有理了，什么破鐲子，那是媽媽的傳家物件，你跟她偷賣了，她不心疼呀。麗嗖地坐了起來，大聲道：賣都賣了，緊干哪？你還要我命嗎？忠智道：你在我面前兇巴巴的也就隨你了，你在一大家子人面前也跟個尖殼蛆似的，上次賣鐵我就有氣在心里，這回又來這么一出，太過分了。麗吼道：過分怎么了？你還打我不成？肯定是老x在你面前告狀了。
    忠智聽得女人罵媽媽，火氣一下子竄了起來，冷不丁打了麗一個腦袋瓜子，麗還手，忠智退了回去。何麗下了床，先摔鏡子，嘩啦啦鏡子碎了，隨后又將瓷盆子摜得咣當咣當響。然后是一邊哭一邊罵一邊吼劍兩口子吵架驚動了大哥忠仁，大哥進房里一看，麗跟個潑婦一般，看不下去，遂回到自己房里。忠仁走后，麗越發潑皮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腿捶胸哭喊著：趙忠智打死人了。忠智或許是平時壓抑久了，今日肆無忌憚地發泄出來，也就顧不得許多，甩起一腳朝何麗肉肉的屁股踢了過去。麗本能地反跳起來，一把抓住忠智的頭發，熟睡的大牛被嚇醒，哇哇大哭，忠仁聽不下去，又起床去了東頭房，喝道：還差不多了？忠仁試著去拉忠智，麗死也不肯松手，他也不好掰弟媳的手，無可奈何之際，外面進來了不少人，都是左鄰右舍，被他兩口子吵醒聊。麗見來了人，越發兇了起來，哭喊道：你們大伙看看，他家兄弟倆個打我一個人。
    忠仁氣得松了手，眾人勸架的多，動手拉架的少，不是有那句古話嘛：兩口打架常事，和尚拉架多事。還有大伙兒都明白，忠仁是那么個老實人，明明是在拉架，何麗卻黃口白牙他打幫架，那個還敢去多管閑事，任由他兩口子她一拳你一腳的打去。田大翠離忠仁家隔著汪家，也聽得了動靜，便過來瞧瞧，見忠智兩口子纏在一起，大伙兒只看熱鬧，并不去拉架，遂道：你們都是死人呀，看人家兩口子打架，看把戲的？遂上前掰開麗的手，此時也有人過來，拉開忠智，將忠智推到堂屋。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罵著，大翠等人怎么勸都無濟于事，擤著鼻涕，抹在床腿上，繼而雙手捶地號淘大哭。
    忽然她站起來，扒開人群，沖出家門，向河邊奔去，邊跑邊哭罵著：我不過了，死了干凈，省得橫在他一家子面前。等大伙兒反應過來，只聽撲通一聲，何麗跳進河里。幾個眼尖的跟了過去，跳下水，把個麗撈上岸。河水不是太深，可麗是個旱鴨子，不會游泳，還是嗆了兩口水，臉憋得通紅，像個落湯雞似的癱坐在地上。夏，夜晚睡覺穿得少，況且是那種枵的布料，背心兒貼裹在身上，月亮光雖不太明亮，胸部的輪廓還是看得清楚，男人們不好意思瞧下去，自覺地退走。大翠等幾個女人將麗攙到大翠家，早有婦女去麗家拿來了衣裳幫她換上，又勸了她好長時間，便在大翠家息下。第二一早，士英抱去大牛，麗也不作聲，接過大牛，給孩子喂奶。
    早上起床，趙媽媽聽人忠智兩口子夜里大反江東，想想鐲子沒了，不免又暗自抹了回眼淚，到底是自家媳婦，被兒子打得不輕，還是有些舍不得，便叫玉蓮去大翠家看看。玉蓮回來，四嫂還在大翠家睡覺呢。趙媽媽略略放下些心，又去忙她永遠做不完的家務事。
    何麗在大翠家吃了碗粥，隊長催上工的哨子聲在莊頭響起。麗自覺在大翠家也無趣，遂抱著大牛回到自己房里。房里已被忠智打掃干凈，家里人出工的出工，上學的上學，她關上房門躺在床上睡覺。許是夜里廢了精神，昏昏迷迷睡了大半。醒來時已是下傍晚，早就過了中飯時，可是怎么沒見忠智端中飯過來的。心想，這回忠智真的生氣了，以往兩口子鬧別扭，忠智總會把飯碗督床邊哄著她吃，今個中上卻沒動靜。又一想也許晚上會端來的，太陽歪西了，漸漸的暗了下來，蚊子也出來嗡嗡亂飛，該是家人吃晚飯的時候了，她憋住氣聽著路上的動靜，眼巴巴地望著窗戶口能有忠智的身影出現。過了許久，忠仁兩口子笑笑進了西頭房，仍不見忠智的影子。她又氣又恨，肚子餓得咕咕叫，卻又拉不下臉面來去后屋吃飯，咬著牙，自個兒罵道：餓死拉倒。
    這何麗平日里跋扈慣了，家里人也不怎么待見她，妯娌之間齟齬不斷，也巴不得忠智打她個下馬威，解解心中的怨氣，所以一個個也懶得去勸她。吃中午飯的時候，趙媽媽見忠智兩口子沒來吃飯，嘀咕一聲：連四子也不來吃飯了。言下之意，忠智來吃飯，順便帶一口給麗。趙老爹聽了道：他當干部的，你還焦他沒得吃。玉蓮早早放下筷子，對媽媽道：我去端碗給四嫂。趙老爹道：不要你去，她餓了自然會來吃的，一到晚跟個螃蟹似的橫過來行，這回非拿拿她的頭子，四子也不準帶給她，要吃自己來吃，跟個老太太似的，弄慣了。趙老爹發話了，哪個還敢造次，玉蓮也只得作罷。
    晚上，大翠子在路上碰見忠仁兩口子，問麗起沒起床吃飯，士英答沒櫻大翠道：那你不能帶一口給她。士英道：老爹發話了，哪個敢違二。大翠不與士英理論，回家端了碗粥，也是餓壞了，麗見了粥，也不要咸菜什么的，三口兩口把個粥喝了。大翠道：明個你就厚著臉皮后去吃飯，身子要緊，再了大牛還要吃奶呢。麗連三趕四地難為大翠。田大翠坐了一會兒，明還要起早開會，先回家。
    忠智一夜未歸，日出三竿，麗才起床，聽人忠智昨去了縣城開會，要兩三呢，麗心頭一涼，這下沒人慣著她了。男人再壞還是疼自己女饒，指望別人疼那是假的。麗自個兒后去，家里人都上工了，兩個俠子在鍋屋床上睡覺，趙媽媽不知上哪兒去了。麗揭開鍋，鍋里還有兩碗粥，裝起來吃了然后又去南屋，走到路口，碰見婆婆從屋后過來，婆媳倆也不搭腔，擦肩而過。麗回到房里，自覺無聊，尋思著：人家娘家靠的近，兩口子扛嗓打架的，女人總會帶著俠子回娘家的，自己的娘家離的遠，來去也不方便，悔之當初不該嫁這么遠。
    閑來無事，她想起娘家的遠房姑子嫁在十一隊，麗去姑子家串過幾次門。娘家人總會親近些的，于是她抱著大牛便去了親戚家。遠房姑媽這兩傷風受涼沒上工，正好在家，見麗來了，甚是高興，兩人談得十分投機。麗起兩前被忠智打了一事，姑媽氣道：真欺負我們何家沒人了，回娘家過過，非讓他去請你回來。麗道：我也想回娘呢，這么遠來去不方便。姑媽媽道：正好我們生產隊下午有人撐船去益寧買東西呢，順便帶你回娘家。麗聽了這話，心中爽快了許多。中午就留在姑媽家吃了中飯，吃過中飯，回家收拾收拾包袱，搭船回娘家了。
    何麗回娘家的日子，趙家人覺得清凈了許多。趙忠智開會回來，聽麗回了娘家，也不上心去何家渡接她，落得個清靜自在。晚上吃飯的時候，趙媽媽向忠智問起他二哥家的事情，忠智道：我昨還去二哥家吃飯的呢，不過聽二嫂肚子有點疼，是下午去醫院查查看，不知什么情況。趙媽媽暗道：二娘懷住已有四個多月了，照理肚子不會疼的，是不是要產什么的。遂叫玉蓮去了楊家溝口喊來姨娘，拼頭著讓她明沒事去趟城里。
    不知姨媽去了縣城，看了怎樣的情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