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趙忠禮有心想去看望龔老先生，苦于無法靠近龔校長安身的屋。大隊安排人日夜輪流看管，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忠禮留意觀察，一般晚上般過后，忠智等人是不會去學校的，晚上看守的兩個人是忠禮的學生，年紀尚，十七八歲左右，兩人夜晚會喝喝酒，以此打發長夜。
    一日晚上，約摸八九點鐘，忠禮備了瓶白酒和一些豬頭肉花生米，來到學校廚房。學校廚房兩大間，外間砌著鍋灶，里間是吃飯的地方。龔學如就住在里間，兩個伙子蹲在外間鍋灶門口，正打瞌睡，忽聽門外有腳步聲，兩人警惕地坐了起來，少頃，有人敲門，高個子忙問道：哪個？忠禮應道：是我，趙忠禮。兩人聽是趙老師，便放了心，扭亮罩子燈，開了門。忠禮進屋，放下酒菜，道：你們辛苦了，帶瓶酒給你們御御寒。這兩個年輕人本是良家子弟，性情善良，平時覺得龔校長不是什么壞人，但他們也搞不明白為什么陳衛東趙忠智都喜歡整他，還他是全公社典型，過兩要去大禮堂開會，趙忠智讓他們好生看著，出了差錯，吃罪不起。所以這幾他們晚上不敢合眼，用桌子抵好門，兩人蹲在鍋屋灶門口，外面略有些風聲及狗吠聲，他們都會高度警惕。其實荒村人都明白，沒有人去關注龔學如的，更談不上去看望幫助他。
    龔家在荒村是孤姓，原有兄弟三個，兩個哥哥在兵荒馬亂年代流落到了上海，他從國民黨那邊投城過來已年逾三旬，解放后被安排在學校做個教書匠。有好心人給他了幾門親事，不是人家嫌他酸迂，就是他嫌人家粗俗，漸漸地錯過了婚娶年紀，如今五十出頭了，還是孑然一身。單道他迂，有回他要涉水過壩口，先用蘆柴在壩口中央測下水深，大概在膝蓋處。于是他卷起褲子略過膝蓋，不想下水至壩口中間處陷了下去，水沒過了屁股。壩口處干活的社員哈哈大笑，有人道：龔先生，你剛才不是驗過志子了嗎？龔學如不好意思道：淤子泥沒打在賬內。
    龔學如當了二十多年的教書先生，雖不能桃李滿下，但是荒村的孩子，哪個沒受過他的教育，如今忽然間成了壞人，他自己心里無法接受，就是大隊這幫年輕人大多數也不相信平時斯斯文文謙謙君子的龔老師會是壞人。這倆人見趙老師提了酒來，正好身上有些寒意，便就著花生米豬頭肉喝了起來。
    趙忠禮來到內屋，輕聲道：龔校長，是我，趙忠禮。微睡中的龔學如聽到喊聲，睜開眼，略略欠了欠身子，忠禮忙扶住龔校長的肩膀，道：您就躺著吧。兩人寒暄幾句，忠禮拿出一些食物放在老師身邊，頗感內疚道：龔老師，承蒙您的教誨。可我實在無能為力，救不了您，眼睜睜地看著您受折磨。老校長心里酸楚難忍，哽咽道：這不能怪你，形勢如此，再了，你救得我出去，我又去何處安身？我逃走了，在他們眼里我倒真的成了罪人，他們定會給我再加一條畏罪潛逃，縱使我跳進馬家蕩也洗不清他們強加于我的罪名。我現在任由他們怎么整我，我都不會承認我有罪的。龔校長稍微平息下情緒，又道：你快些走吧，被別人發現于你于我于外面兩位都沒利。還有，你以后不必來看我。老師托你兩件事，你能做到了，我便感激不盡。一，好好保管那些書籍，老師我如能活下來，以后你還于我。二，如果那一我死了，記住在我的忌日，定要去我墳上燒兩張紙，我年輕時身經百戰，早已看慣了生死，我本不迷信人死后會有什么靈魂，不過這只是人之將死之前的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慰藉。龔老師到動情處，早已潸然淚下。忠禮心里也是酸楚難忍。想再多安慰老師兩句，屋外兩伙子催了：趙老師，你快走吧，時間長了，被人發覺不好。忠禮遂于龔校長惜別而去。
    忠禮回到家里，房里還亮著昏暗的煤油燈光。妻子淑芬躺在床上，見他回來，遂問道：上哪去了？忠禮如此這般地了去見龔校長。淑芬微嗔道：你也不跟我一下，大半夜的，還以為你有什尼事呢。忠禮道：我就怕你擔心，所以才沒告給你去看龔校長的。淑芬聽了龔校長的情況，想起了自己父母的情形，不免傷心落下了淚來。忠禮好言勸慰一番，止后半夜方才睡去。
    再趙忠智睡到大半夜，被惡夢驚醒，遂沒了睡意，索性披衣起床，站在窗前。窗外春寒料峭，殘月如鉤，寒風陣陣。他不禁打了個寒噤。對面那間是劉支書的宿舍，這兩他回公社去了。劉支書軍人出生，講究原則，性格耿直，他和章衛國格格不入。這使得趙忠智十分為難。忠智清楚，劉支書器重他，章衛國在利用他。他兩邊都不能得罪，必須左右逢源。但他敬佩劉長軍的為人，鄙視章衛國的行事風格。他之所以刻意接近甚至于巴結章衛國，只不過是想利用章衛國手中的權力來提高自己在荒村的影響力，僅僅個把月的工夫，他雖然還未是大隊里炙手可熱的人物，但他也掂量出自己在大隊里的分量。大隊班子里除了支書主任，他應該是第三號人物了，那幾個什么會計民兵營長之類都不在他話下，按照這種局勢下去，只要他好好把握，估計不出半年，取代章衛國的可能性很大。
    這就是所謂的人之欲望。蕓蕓眾生如螻蟻般忙忙碌碌，所求不外乎“功名利祿”四字，種種心態，種種手段，以期達到目的。然而所謂達到目的，只不過是一時之勢罷了，饒欲望哪能永遠得到滿足的？但道這欲壑難填，某大師有一首打油詩為證：終日奔波只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衣食兩般皆俱足，又想嬌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買到田園多廣闊，出入無船少馬騎，槽頭扣了騾和馬，嘆無官職被人欺，縣丞主薄還嫌，又要朝中掛紫衣，作了皇帝求仙術，更想登跨鶴飛，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夢西。
    忠智正想入非非，原本虛掩的門，被人輕輕地推開，那人站在忠智的身后，忠智明顯地感受到那人急促地呼吸聲，也聞到了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氣息，他知道這個人是陶紅兵，忠智語氣平淡的道：你怎么來了？陶紅兵忙道：我睡不著覺，看見你窗前有人影，估計你也沒心思睡覺，所以就過來了。原來這陶紅兵自從去年就看上了趙忠智，這趙忠智生得確實不錯，雖然比不得潘安，但在荒村還算是出挑的。紅兵暗戀著忠智，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表白。后來，趙忠智平地做起了大隊長，和她朝夕相處，賜良機。再后來，趙忠智搬到大隊部，她也收拾被窩行李住到了忠智的隔壁。她之所以努力表現自己，只不過是想讓趙忠智注意自己。她有時會刻意地去接近忠智，哪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忠智跟她在一起只談工作上的事，從不多一句題外話。這幾日晚上，她總是靜靜地聽著忠智屋里的聲響，聽到屋里傳來鼾聲，她才若有所失地睡去。今夜忠智起床的聲響雖然不大，卻驚醒了并未睡著的她，她站在門外，注視著忠智的身影，許久，她終于克制不住懷春少女內心的感情沖動，推開了忠智宿舍的門。
    忠智點亮了罩子燈，道：你坐下來，我正好有話跟你。紅兵心中竊喜，怦怦而動。忠智又道：我曉得你心思縝密，每晚上肯定會派人去暗暗監視龔學如的。忠智的話好似一盆冷水澆到她的心頭，她收起了激蕩的心。冷冷的答道：這幾沒人去過廚房，今夜里有沒有人去，要等亮了才能曉得。忠智道：你能不能告給我，是哪個讓你這么做的。紅兵不想隱瞞，便如實相告是章主任。趙忠智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他跟你還了些什么？紅兵回道：其它的沒什呢，就這事不能讓你曉得。忠智道：明早上你先把情況匯報給我。紅兵正想竭力討好趙忠智，自然點頭應允。忠智道：那好，你先過去睡覺吧，以后最好不要進我的宿舍，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一起，讓人撞見了好不好聽。倘若授人以柄，于我于你都不利。紅兵唯唯諾諾，退出，回到自己房間。
    忠智聽了紅兵的話，更是沒了睡意，暗自思忖：三哥和龔學如感情至深至切，估計這幾他定會去看望龔學如，但愿今夜無事，亮回家提醒三哥，讓他安分守己為要。哪知要亮時，他竟朦朦朧朧睡去。等到紅兵敲門叫醒他，已大亮。村子上雞鳴狗吠，炊煙裊裊，忠智起床，來到辦公室，問紅兵夜里有什么情況，紅兵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忠智道：盡管。紅兵道：昨晚上九十點鐘有個人拎了酒去了學校廚房，大半個時才出來。忠智忙問那人是誰。紅兵回道：是趙忠禮趙老師。忠智聽罷此言，心頭暗自一驚，表面不動聲色，道：你能不能向章主任匯報時瞞報此事。紅兵面有難色，道：趙老師出來的時候，正好被前去督視龔學如的王進看到了，他是郭校長的姨侄，章主任的外甥，恐怕岔先向章主任匯報過了。忠智略想了會，對紅兵道：你先回家吃早飯吧。罷徑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