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個時候二十歲不到吧,但在與他交談的過程和從他的眼神中,我有強烈的預感,這個年輕人在不遠的將來,將會成為一個叱咤風云的強者。</br>
所以我希望將他收納于旗下,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甚至是我的事業王國的接班人,但是,”李騰飛深深吐了一口氣,抬眼望向李漣漪,眼神復雜,“他并不是我心目中的女婿人選,漣漪,那時的蘇唯一,配不上你。”</br>
“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希望你能嫁給一個更有能力更加優秀的男人,而且據我的了解,他在美國時的私生活非常混亂——漣漪,你是我的女兒,我不放心更不希望把你托付他。他會是個成功的商人,但絕不會是一個好丈夫。”</br>
李漣漪喉頭有些僵硬,似乎有某種情緒在胸口瞬間涌動著,忽悲忽喜,道不清說不明,卻強烈得讓她幾乎抑制不住,幾欲張嘴,末了,終于還是沒說出話來。</br>
“顧方澤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家世優良,品行是一等一的好,不管是人品相貌都配得上你,而且那時,爸最為欣賞他的,便是這孩子能在不依靠家里的一分一毫,沒有工作經驗的情況下將一所行將破產的公司挽救過來…和年輕時的我簡直是一模一樣。”李騰飛說著,回憶起當年看到顧方澤的情景,口氣仍是隱隱的欣賞。</br>
但李漣漪卻身體僵硬,直挺挺地站立著,腦子轟隆隆作響,其實很多事情她很早前就已經知道,只是再次從她的父母口中聽到,那滋味…</br>
半晌,她澀澀開口道,“這都是你自己的主觀想法,你不了解蘇唯一,更不了解顧方澤,并且……”她撩了撩唇角,勾起一個難看的笑容,卻沒法撐住,黑花一現,轉瞬就消逝了,“還有一點你沒說,當初你之所以急著把我嫁給顧方澤,是因為那時你的公司出現嚴重的財政危機。”</br>
她淡淡的,面無表情,“…我只是你擺脫危機的籌碼。”不管當年她有多么幼稚多么天真,不管蘇唯一是否還因為厭棄了她才離開,唯有一點可以確定。她年少最純真的一段愛戀,確實是毀在了她的雙親手上。他們兩人皆以愛她的名義,卻從未過問過她的想法考慮過她的感受,就這么憑著自己的主觀臆斷,自以為是的將她推入無底深淵。</br>
她四個多月的孩子,手腳都已經長出來了,有心跳,甚至有時候她能感覺到它在頑皮的輕踢她…就這么沒了,她被推出手術室,沒有愛人的安慰呵護,沒有親人的心疼關切,有的只是父親冷漠至極的表情,以及蘇唯一不告而別的消息。</br>
那個時候,她就在想,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她罷。</br>
不是沒有怨恨過,或許就是太恨,超出了身心皆能承受的范圍,所以漸漸的也就累了,累到極致,就沒力氣再去想。這些年,她也明白這并非一個人兩個人的錯,她的母親錯在過度嫉恨,父親錯在利益熏心,她錯在盲目任性不自知,而蘇唯一,錯在他不夠堅定…或者他說本沒有錯,只是在她最艱難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她的身邊而已。</br>
李騰飛聞言身體一震,面色倏地刷白,看著唇角泛著淡淡的冷笑的她,似是難以置信,連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漣漪你……你怎么…”</br>
李漣漪神色不改,道,“你想說,我是怎么知道的對嗎?有一回我進了你的辦公室,無意看到過辦公桌上的文件,上面擺著的是“騰飛”企業總部的財務報告,財務經理卷巨款攜逃對吧…我記得的,當時本沒有太放在心上,可后來你拆散我和蘇唯一,逼我嫁給顧方澤,前前后后聯系起來,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傻子,有些東西不管如何隱秘,只要敢做,就別怕“紙包不住火”。</br>
說到這里,她有些口干舌燥,潤了潤干裂的嘴唇,她繼續說,“其實蘇唯一并不是你私生子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說實話,最開始,我也和媽一樣,懷疑他是,畢竟你對他是那么的好——于是有一次我偷偷取了他一根頭發去做了dna檢測,結果出來了,他和我沒有半點血緣關系。”也就是那個時候吧,她意識到自己愛上了那個野獸般強勢霸道的男人,所以才會如此擔心他的真正身世,才會在看到檢測報告后欣喜如狂…</br>
后來,心中放下大石的她開始厚著臉皮,以極其強大的毅力牢牢粘著他,上演了一場女追男隔層紗的戲碼,最后終于攻壘成功,抱得美男歸。</br>
但卻怎么也沒想到,后來的后來,沒有了最后。</br>
李騰飛不再說話,面色仍是蒼白,眼眶竟微紅著,怔怔看著她良久,似是想說些什么,欲言又止,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極其疲倦的,像又老了十歲,“罷了,既然你這么想…也好…漣漪,”大手撫上額,覆下的淡淡陰翳將這個年近五十的男人臉上的真實表情掩住,“我承認,這輩子做大的過錯,就是曾經將你當作商場交易的工具,這也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br>
李漣漪沒再聽下去,轉身就走。</br>
李騰飛在她身后沉沉的嘆息,帶著艱澀的味道,“不管怎么說,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漣漪,畢竟你是我唯一的女兒。”</br>
腳步略頓,過了一會兒,她頭也沒回,卻沒有回應他的話,啟音時語氣已經恢復平常的冷靜,帶著隱約的幾分疲倦,緩緩道,“爸,我會在這里住一段時間,我現在很累,先回去休息,明天你如果有空,請騰出點時間給我,我有事要和你談。”</br>
言罷,沒再等李騰飛的反應,徑自走了。</br>
邊走邊靜靜的流淚,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br>
連背影都是四平八穩的,沒有泄露半分情緒。</br>
李漣漪一覺睡了很久,久到當醒來時甚至不知身處何地了,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拍她的臉,力度很輕,小心翼翼。她直覺第一個反應就是伸出手一拍,口中含糊喃道,“顧方澤,別鬧……”</br>
才剛說出口,忽然腦中閃過一道光,她猛然睜開眼睛,視線先是有些模糊,有個人影在眼前晃動,等漸漸清明了,原來是歐琳,看樣子像早就醒了,正跪在床上,俯著小身子看著她,見她睜開了眼睛,就咧開嘴笑起來,“姐姐,起床吃飯了。”</br>
李漣漪失神了片刻,旋即哦了聲,從床上起來,一看時間,驚了驚,竟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她居然睡了近十個小時。</br>
揉揉睡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她拍拍歐琳的小腦瓜,愧疚道,“對不起,很餓了吧?”</br>
歐琳點了下頭,又飛快的搖搖頭,指了指緊閉的門,說,“剛才有一位很英俊的老先生開門進來,我被吵醒了,他告訴我說等你醒了,就下去吃飯。”</br>
李漣漪隱約猜到了是誰,默了陣,斂下眼中的情緒,沖歐琳笑笑,“那我們去吃飯吧。”</br>
李家吃飯的時間向來是固定的,雷打不動,早餐七點,午餐十二點,晚餐六點,幾十年來從未變過。</br>
今天卻為了李家的大小姐而打破了這個慣例。</br>
桌上全是李漣漪愛吃的菜,熱氣騰騰的,顯然是剛剛熱好的。在李家服務了許多年的司機老劉在一旁眼眶微濕,感慨良多,老板一家團團圓圓的坐在一塊兒吃飯這一幕,他不知有多久沒見到過了。</br>
自小姐嫁到顧家后,除卻那回太太出事,一直就未曾回過一趟娘家。小姐結婚那年,恰好也是他的兒子考上外地大學的時候,而如今眼看他的兒子都已經大學畢業進“騰飛”企業的忙了,她才好容易讓他們給盼回家來。</br>
這廂老劉正又是傷感又是欣慰著,飯桌上卻是異常沉默。</br>
李漣漪除了偶爾給歐琳夾菜時叮囑兩句以外,幾乎沒有開口說話的**。李騰飛幾次想開口說些什么,卻因著她沉默而抗拒的態度,心知她仍是在怪他們的,最后只能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勉強。宋輕蝶的病情雖比之前的歇斯底里要好了許多,但并沒什么胃口,坐在輪椅上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說吃飽了,卻沒有讓仆人推她回去,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漣漪,不做聲,目光溫柔輕軟,像河溪中曼妙的水草。</br>
李漣漪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悶頭吃飯,食不知味,喉嚨一陣陣發緊,鼻尖涌上一股酸意,為了掩飾幾近泄露的情緒,她終是抬起頭來,將本來想晚點再說的話道出,“爸媽,我有事想與你們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