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 戴小文和戴小曼這姐弟兩人就被關(guān)在南城市局里, 連夜審問。
    戴小文最初不愿意開口, 宋文可以看出這個孩子想要極力維護(hù)他所在的組織, 直到男孩兒確認(rèn)了戴小曼的確在這里。
    姐弟兩個短暫的會面以后，戴小文終于開始配合，供述出各種情況。
    陸司語和宋文晚上沒有回去，就在值班室里應(yīng)付了, 簡單睡了一會兒。
    經(jīng)過一夜的匯總，幾位人員的連軸審問, 各種的信息已經(jīng)被歸攏到了一起。
    現(xiàn)在可以確定的是，背后飼養(yǎng)著這些孩子們的人叫做魚娘娘, 她通過管理所謂的阿姨和叔叔下達(dá)命令, 也會對外接單。
    男孩女孩分居，每個分居點等級分明，有人專門打理孩子們的生活。
    他們靠出租和販賣人力作為收益, 平時的盜竊以及乞討, 買賣等, 就足以回本。
    飼養(yǎng)孩子的兔子洞在南城存在已久, 但是由于孩子們都是住在城市周邊的老舊小區(qū)，又十分警覺及時更換住所，即使其中的一個被人發(fā)現(xiàn)，也不會連累到其他幾處的正常運轉(zhuǎn)。
    戴小文和戴小曼分別寫出了兩個人曾經(jīng)居住過的地址以及對應(yīng)的時間，由于有的時間久遠(yuǎn)，只能寫出個大概。有一次他們是在同一小區(qū), 不過是在不同的樓棟。
    葉箏把所有他們租住過的地方進(jìn)行了標(biāo)注，做了一個數(shù)據(jù)模型，確定那些兔子洞是在南城南部的一片區(qū)域之內(nèi)，有一些臨近地鐵線，交通方便。
    地圖上南城南的諸多小區(qū)之中，亮起了星星點點。
    有些變成灰色的，說明是已經(jīng)被遺棄的舊址。
    其中的一個標(biāo)注了星號的，是戴小文最近居住的地方，不過有可能，那些孩子們昨晚已經(jīng)收到了消息連夜搬走了。
    幾名奮戰(zhàn)了通宵的隊員都等著宋文決定下一步該怎么操作。
    徐悠悠更是直接仰頭問：“頭，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杜勇問：“我們需要通報小區(qū)和那附近的分局進(jìn)行排查嗎？”
    “這些小區(qū)都是老舊的小區(qū)，保安和防范都很差。”宋文望著地圖，皺了眉頭，“查到一個兩個，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
    昨晚沒有睡好，陸司語強打著精神看著地圖，在一旁輕聲道：“我們的動作，肯定還沒有對方的消息快，就算現(xiàn)在警局里沒了內(nèi)鬼，也難防排查的過程之中走漏消息。”
    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抓到了戴小曼和戴小文姐弟，對方估計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事情不對，在想辦法進(jìn)行轉(zhuǎn)移。
    這時候再有新的動作，只會打草驚蛇，一旦開始排查，對方就會迅速蟄伏，如同游魚四散，沉入水底，只要不抓到大部分，就無法傷到對方的命脈。
    到時候他們再想抓剩下的人，就會難上加難。
    宋文站起來，身體靠在辦公桌旁，用右手支著下巴道：“必須得想個穩(wěn)妥的方法，努力把這些兔子洞同時連根拔起。”
    葉箏轉(zhuǎn)了下手里的筆：“這個也太難了吧，主犯沒有確定，我們沒有辦法獲得全部地址，究竟怎么才能夠拿到清單，并且迅速反應(yīng)，把這些地方一起找到呢？”
    宋文看著投射在墻上的地圖，思考得專注，他傾下身，微微瞇了雙眼看著那一片區(qū)域：“一定有一些我們還沒有想到的方法……”
    那些孩子們，可能有幾十到上百人，他們混雜在這城市的幾百萬人口之中，就像是細(xì)小的鐵砂一般，毫不起眼。
    他們還沒找到那塊吸鐵石，無法把他們?nèi)亢Y選而出。
    杜勇嘆了口氣：“我覺得，魚娘娘的團(tuán)伙能夠把那些孩子飼養(yǎng)這么多年，還不被人發(fā)現(xiàn)，這件事本身十分神奇。”
    葉箏玩著手里的電子筆道：“現(xiàn)在這個魔幻的年代，越是離奇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實現(xiàn)。”
    徐悠悠表示贊同道：“打拐辦一共才多少人啊，魚娘娘又狡兔三窟的，再加上他們警覺性這么高，有各種消息來源，說不定還賄賂了官員們，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抓到的。”
    陸司語垂眸沉思了片刻，用手指揉了一下太陽穴：“我覺得，可以從魚娘娘的角度考慮怎么入手。”
    從犯罪者的角度思考問題，揣測犯罪者的心理，解開案件的密碼，這是他一直所擅長的。雖然眼下的情況并不是刑事案件，但也同樣適用。
    只要是犯罪者，就有犯罪的動機，犯罪的方式，犯罪的步驟。
    特別是這種大型而又持續(xù)數(shù)年的經(jīng)營。
    陸司語睜開雙眼，舔了一下嘴唇繼續(xù)道：“如果是我的話，會把這些兔子洞選在同一區(qū)域，相隔不太遠(yuǎn)的地方。”
    宋文點頭表示贊同：“為了方便管理，互相照應(yīng)。”
    陸司語的神色越發(fā)認(rèn)真，繼續(xù)推理道：“那些阿姨和叔叔應(yīng)該是和魚娘娘有雇傭的關(guān)系，她會選擇身家不清白的，甚至可能是有前科，難以找到工作的人，進(jìn)行孩子的教育和照顧。”
    這一點是根據(jù)手上的證詞推斷得到的，在戴小曼和戴小文描述中那些人出現(xiàn)了一些共同特征。
    這些別人不敢聘用的人員，對于魚娘娘來說，才是安全的，忠心耿耿的。因為他們的出身，因為他們的一些特質(zhì)，可以把孩子們往她所需要的方向引導(dǎo)。
    刑滿釋放人員有著自己的關(guān)系網(wǎng)和特殊的聯(lián)絡(luò)渠道，他們口耳相傳，歸攏于魚娘娘的門下。
    隨后魚娘娘就把一個一個純真的孩子投入到了自己精心營造的惡人谷，接受惡的啟蒙。
    葉箏也被啟發(fā)，繼續(xù)說：“每個孩子根據(jù)特長，會有不同的方向，也會有不同的導(dǎo)師。”
    教導(dǎo)美女的，需要媽媽桑，教導(dǎo)小偷的，需要手法更加嫻熟的賊人，教導(dǎo)死士的，可能會是不畏生死的亡命之徒。
    而且這些人除了能夠在魚娘娘這里找到工作，出去以后都難以獲得這么優(yōu)渥的生活。自然會對這位魚娘娘感恩戴德，經(jīng)過了長期的洗腦和栽培，那些孩子就成為了可以供他們差使的人。
    其他的……還有什么呢？
    陸司語又合上了雙眼，把拇指指甲習(xí)慣性地放在了嘴邊，那么多的孩子，那么多的人，這些兔子洞在城市里會有幾個還是十個以上？
    孩子們的出身多種多樣，被拐賣來的，離家出走的，像戴小曼他們一般無家可歸的，他們居住在一起。
    他們無疑是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的，因為那些孩子們都沒有身份，每一個被抓住以后，雖然供述不出什么，卻都會對他們造成損失和一定的威脅，還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遇到一次嚴(yán)打就可能讓他們數(shù)年的心血毀之一旦。
    他們非常謹(jǐn)慎，孩子們的居住地和同住的伙伴都經(jīng)常更換。
    除了魚娘娘，可能下面負(fù)責(zé)的人都不會知道所有的隱藏地點。
    只有那個女人，能夠掌控全局。
    孩子們需要生活，他們會給孩子們采購東西，衣物，床單，衛(wèi)生用品，生活用品還有……
    陸司語忽然睜開了雙眼，看向宋文：“我想到了一點，不過還沒有應(yīng)正。”
    宋文心中一動：“是什么？”
    陸司語道：“食物，孩子們的食物……”
    這一點，對于陸司語來說，是無比重要的，對于每個人，也是無比重要的。
    住所可以更換，人可以封口，很多東西并不那么急迫。
    唯有食物，那么多的孩子，那么多的人，每天都需要吃東西。
    宋文馬上會意：“他們的居住場所分散，每一個住處里面有數(shù)個孩子，居住環(huán)境都是老舊的民房，這樣的房間是不適合每日采購做飯的。”
    葉箏也明白了過來：“孩子們每天吃的應(yīng)該是外賣！不過他們肯定不可能是分別找的外面的店子，那么大批量的點餐送往民宅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宋文繼續(xù)道：“那么……他們一定是有一個中央廚房，或者是固定的訂餐地。每天自己派人去取餐，才是最為安全的！一旦我們順著餐廳送出的食物進(jìn)行搜索和定位，就可以獲知全部的地點。”
    也就是說，其實那些看似隱匿的兔子洞，其實是有一條條的暗線相連的。
    徐悠悠在一旁聽得激動了起來：“真是聰明！那我們?nèi)栂麓餍÷痛餍∥模纯此麄兪欠裰溃约哼^去吃的是哪一家餐廳的飯菜。”
    這么分析著，他們終于找到了可行的方向，問題看起來很難，其實只是考慮的角度不同。找到了解題的入手方案，一切就會變得簡單起來。
    五分鐘后，徐悠悠和杜勇從審訊室里出來：“問到了，他們每天晚飯會有人去拿飯，塑料袋和餐盒上寫的是食德旺，而且?guī)啄觊g，一直都是，從來沒有更換過！”
    這個答案，應(yīng)正了陸司語的推理。
    食德旺的老板徐德旺馬上被叫到了市局來，那是一位現(xiàn)年五十八歲的干瘦老頭，看起來老實，話不多，一被問到就承認(rèn)了所有的事情。
    徐德旺還記得，那是十年前的一個普通冬夜。
    那時候，他的店面還很小，等到店子打樣，鎖門出去的時候，門口蹲了兩個小孩，有一個孩子抬起頭問他，“叔叔你這里有賣剩下的吃的嗎？我們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孩子的眼睛里閃著點點的淚光，像是天上的星星。
    徐德旺看著那兩個衣衫單薄，渾身瑟縮的小孩，一時心軟，把他們招呼進(jìn)來。溫度接近零度，可是為了省電，他的小飯店里早早就關(guān)了空調(diào)，他只開了一盞昏黃色的小燈，照亮整個簡陋的小店。白天的生意還剩了一些米飯，他就加了兩個雞蛋，給孩子們做了一頓蛋炒飯。
    飯菜剛上來的時候，孩子們并不敢吃，而是望著他。
    “叔叔我們沒有那么多錢。”
    “沒事，這頓不要錢，我請你們。”
    孩子們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完了飯，孩子們似乎暖和了起來，有個孩子說，“叔叔，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飯。”
    “唉，可惜這個館子可能開不了太久了……”徐德旺望著陌生的孩子，忽然有了一種傾訴的欲望，這里地處偏頗，這個小餐館往往入不敷出，最近妻子生病，女兒叛逆，只有自己一個人忙里忙外，也許過不久就要舉家回到老家，另謀生計。
    那兩個孩子默默地聽他說完，徐德旺還好心地把剩下的飯打包了，讓他們明天吃，最后塞給他們二十塊錢。
    那孩子告訴他，“叔叔，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徐德旺并沒有把那晚的事情放在心上，自此以后，他也再沒有見過那兩個孩子。
    三個月后，就在他決定要放棄小餐館回老家的前幾天，忽然來了一位神秘的女人。
    那個女人年近四十，身材雍容，衣著華貴，與這個簡陋的小餐館格格不入，就是那個女人從這里一次訂走了八份飯菜。
    后來女人就成了這里的常客，日日夜夜，無論寒暑，從未間斷。所定的食物越來越多，再后來，女人不會親自來了，而是讓一些其他人的人來取飯，他們會頭一天預(yù)定，第二天來拿。
    徐德旺的生意越來越好。他用賺來的錢給老婆治好了病，叛逆的女兒也終于歸家?guī)椭改福薷牧说赇侀T臉，擴大了店面。
    大概真的是好人有好報，自己的福報終于是來了吧。
    如今，已經(jīng)十年，這十年就像是夢一場。
    徐德旺收回自己的思緒，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警察，“……他們已經(jīng)從我這里訂了十年的餐，從開始的幾份食物，到后來最高峰的一百二十份食物，現(xiàn)在的近百份食物。”
    “他們?yōu)槭裁磿x擇你的店子？”
    徐德旺木然地?fù)u了搖頭。
    “對方是什么人你知道嗎？”
    徐德旺又是搖了搖頭：“我不清楚，我一個開小餐館的……只要他們給錢，我就會賣。”
    “那個女人長什么樣子你還記得嗎？”
    “時間隔的太久，我記不清了。”
    “錢是怎么結(jié)的？”
    “飯頭一天下定，飯錢取餐的時候結(jié)算，都是現(xiàn)金，有的時候錢很零散，有好多零錢。”
    “那些食物會拿到哪里去？”
    徐德旺繼續(x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有專門的人來自己領(lǐng)。我也曾好奇過。但是對方不愿意說太多。開始只是一個人領(lǐng)，后來變成了幾個人來領(lǐng)，送去不同的地方。”
    “這些食物，可能與一起誘拐兒童的大案有關(guān)，我們警方希望你能夠配合調(diào)查。”面前那個年輕干練的警察這樣說。
    徐德旺有點措不及防，那些訂餐那么久的人，原來是壞人嗎？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猶豫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然后他又有些惋惜，如果這最大的主顧不在了，那個小餐館也就沒有開下去的必要了，他這些年積攢了一些錢，可能要回去養(yǎng)老了。
    事情發(fā)展至此，這已經(jīng)不單單是刑偵隊能夠處理的事務(wù)了。
    宋文上報了顧局，顧局對此事極為重視，很快就變成了刑偵聯(lián)合打拐辦的一次大行動，顧局甚至另外調(diào)取了很多負(fù)責(zé)治安的警察。
    專案組成員為了行動萬無一失，制定了數(shù)個計劃。
    具體的行動擬定在了幾天之后的夜晚，也就是農(nóng)歷節(jié)氣的霜降之日，定名為霜降行動。
    為了避免走漏風(fēng)聲，這次事先并沒有告訴參與的基層刑警與民警們，行動的真實目的。
    市局調(diào)集了材料，他們把徐德旺餐廳內(nèi)的一次性餐具進(jìn)行了加工，一共九十八份一次性餐具，全部餐具的底部加了隔層，隔層中黏貼了微型定位器。
    整個魚群將會浮出水面，無處躲藏。
    他們距離魚娘娘的地下王國，又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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