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的食堂人聲鼎沸。
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魚貫而出，端著飯盒有說有笑的來到食堂，蘇榆已經打好飯找了地方坐下。
車間的工人大多穿著藍色工裝，廠辦和工會的衣著比較自由，不過也多是棉襖棉褲，沒有印象中的灰撲撲，還有愛美的女同志燙著小卷穿著羊絨大衣和高跟鞋。
食堂就在辦公區旁邊，西面是一長排打飯的窗口，前面圍滿了人，嶄新的實木桌子和長凳擺的滿滿當當。
蘇榆一個人坐在靠近門邊的角落，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人群，四周聲音繁雜，這里倒還算清靜。
她打了一個二合面饅頭和一份炒白菜。
“同志，你是新來的吧？”桌子對面走過來一個扎著兩個麻花辮的姑娘，圓圓的臉蛋上微微有些高原紅，正笑著跟蘇榆打招呼。
蘇榆朝她點點頭，笑著問:“你是？”
“我叫高紅，是廠辦宣傳部的，你是哪個部門的？”高紅在她對面坐下，笑的有些狹促:“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新來的，知道為啥嗎？”
“為啥？”蘇榆極為配合。
“咱廠里哪有這么水靈的姑娘，有的話我一準知道，你肯定今天剛來報道，而且老家是南邊的，你說我猜的對不對？”
蘇榆豎起大拇指，點頭笑道:“我被分在了總工辦，明天去報道。”
兩人說了幾句話，彼此也算熟悉起來，得知蘇榆也住宿舍，高紅還約她等下一起去水房打水。
北方的早春跟江南相去甚遠，馬路邊上的花壇還是光禿禿一片。
蘇榆和高紅把飯盒洗干凈，說笑著走回宿舍，路上不斷碰到剛吃過飯的工友，他們見了高紅都熱情的打招呼，目光卻總是若有似無的掃過蘇榆，像是要問什么又沒張得開口，最后互相推攘著離開。
高紅憋笑:“我今天可算見識到了，這些個男同志啊，那點小心思就不能藏著點，也不怕嚇著咱新來的蘇榆小同志。”
蘇榆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后，假裝沒聽懂她的揶揄，這姑娘是個愛說愛笑的，一邊跟蘇榆介紹廠里的人員情況，一邊問她剛剛過去的那些人里有沒有中意的男同志。
高紅好奇的問:“你有對象嗎？”
蘇榆搖頭，把家里的情況跟她說了下，高紅聽完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有黨和組織，以后大家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到了宿舍，兩人剛好住隔壁，蘇把飯盒放好，拿著臉盆和茶杯去打熱水。
水房位于宿舍區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高紅邊跟人打招呼邊給蘇榆介紹這人是誰。
這時從外面進來一群端著飯盒的男同志，其中一個看到高紅還朝她揮了揮手。
“他們就是你們總工辦的工程師，看到那個高個的沒，他叫韓尚，以后你見了他躲著點走，聽說他可兇了，之前還把你們辦公室另外一位女同志給說哭了。”高紅湊到蘇榆耳邊小聲道。
蘇榆聞言朝那邊看了一眼，正是她白天遇到的那個韓尚。
這次倒是看清了他的樣子，還挺帥，不是時下流行的國字臉，倒是有些冷峻，手里端著飯盒，里面還有沒吃的饅頭和菜，蘇榆一眼瞧見他打了三個饅頭，不禁有些咂舌。
蘇榆回想他說話的語氣。
兇嗎？還好吧。
郭紅見她不信，還說呢:“明天你去上班就知道了，他一點都不愛跟人說話，整天不是跟著錢總工跑廠區搞研究，就是查資料畫圖紙，你們辦公室那個小林最怕他了。”
可能是察覺到了兩人的視線，韓尚本來正擰眉走著，卻突然朝這邊看了過來，高紅嚇了一跳，趕緊拉著蘇榆跑了。
“看到沒，看到沒，兇不兇！”一直走到水房高紅還在念叨，看來真的挺怕他。
她們倆一路有說有笑，殊不知別人也在談論她們。
跟高紅揮手的那位工程師叫馬超群，一直關注著她倆，她們剛走過，馬超群一把勾住韓尚的脖子半拉身子掛在他身上，笑嘻嘻的問：“韓尚，剛剛高紅身邊那位女同志一直盯著你看，你們認識啊？”
韓尚一把把他推下去，直接搖頭
道:“不認識。”
“真的假的？”馬超群不由嘖嘖稱奇，“這姑娘長的真俊，韓尚，人家八成是看上你了。”
“別瞎說。”
“哎呦，還害羞呢。”
“你說她為啥不扎麻花辮，扎起來多好看，韓尚你明天去問問她，順便問問人家有沒有對象。”
韓尚：……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開玩笑，瞬間把下午測試失敗的事情拋之腦后。
回到宿舍時，其他人差不多都已回來。
不大的房間里放了八張床，都快沒有下腳的地方，蘇榆的床在最外側，靠近門后的位置，白天她已經把床鋪好，床單被罩枕套都是從家里帶過來的，很素凈的顏色。
宿舍空間太小，生活用品如臉盆肥皂這些只能放在床底下，蘇榆打掃了很多遍，拿包袱皮把暫時穿不著的衣服包好，又在地上墊了層油紙，才把東西放在上面。
舍友們都很和善，還專門搞了個歡迎會，等大家都介紹完，蘇榆才知道她們中還有個跟她同辦公室的，就是高紅說的那個小林，很靦腆的一個姑娘。
“蘇榆，歡迎你來到京市機械廠，以后大家就是共同奮斗的革命戰友，要互幫互助，為我們廠，為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
一番話說的人熱血激昂，最后竟然還唱起了國歌，蘇榆感受著不一樣的文化氛圍，心里不禁感慨萬千，這個時候的祖國雖然貧窮，但人民的精神卻是最富有的。
本以為晚上會有些失眠，沒成想一覺到天明。
蘇榆醒來時還有些迷瞪，小林推了推她，小聲道:“蘇榆起床啦，我們一起去食堂打飯。”
蘇榆點點頭，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北方太冷，她里面穿了件棉坎肩，外面又套了件棉襖，才不覺得凍得慌。
兩人打好飯來到辦公室，已經有人在座位上啃饅頭。
“徐工好，這位是新來的蘇榆同志。”小林跟他介紹道。
徐青啟，恰好蘇榆也見過他，他看到蘇榆還有些詫異，不過好像手頭上正忙著什么，朝兩人點點頭，幾口把饅頭吃完投入到工作中。
小林領著蘇榆到另一間看著像是資料室的地方，除了靠近門口的地方擺了張桌子，其他三面墻都是裝的滿滿的資料柜。
這里就是兩人辦公的地方。
“昨天廠辦那邊說你懂外文，要不你先看看這些資料整理整理，我去掃地打熱水。”小林可能不太習慣給別人分發任務，說完就緊張的看著蘇榆，生怕她會不愿意。
蘇榆環視一圈道:“好，你去忙吧。”
見她答應下來，小林頓時松了口氣，兩人分工合作，工程師們陸陸續續來到辦公室，看到蘇榆在整理資料柜，擠眉弄眼一番，被錢總工叫去開會。
大致了解了這些資料的分類及情況，蘇榆已經心中有數，這些資料多是這些工程師們從外文報刊論文上整理出來的，有些還有批注，并沒有太過高端或者機密的技術文件。
小林正拿著濕抹布幫每個人把桌面擦拭干凈，唯有一張桌子她沒動，蘇榆立刻知道那可能是韓尚的，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張圖紙，蘇榆有些好奇，不知道圖紙上缺的那個閥門補上了沒有。
蘇榆走過去看了看，桌面很整齊，沒有貿然碰別人的東西，想著或許下次可以找他說說看。
“蘇榆，別碰那張桌子，小心韓工等會罵人。”小林趕緊把蘇榆拉走，怕她不知情惹韓工生氣。
忙了半上午，蘇榆肚子餓的咕咕叫，看了看墻上的鐘表，才十點多。
小林閑不住，又去擦窗臺和玻璃，蘇榆要幫忙都不讓，只說讓她負責整理資料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蘇榆把帕子墊在桌子上，懶洋洋的趴在上面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外面傳來說話聲，錢總工領著眾人從廠區回來，一個個搞得灰頭土臉，小林幫著倒水讓他們洗手。
錢總工看到蘇榆才想起來，辦公室又來一個小同志，聽說還會外文，這可幫了他們大忙。
“蘇榆同志，以后資料室就交給你負責，凡是我們收錄的圖紙和資料都整理好，一旦他們要查什么資料，你幫忙找出來，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行，我記下了。”蘇榆點頭應下。
錢總工很和善，還指了指韓尚道:“有不懂的可以問韓尚，之前的資料放的有些亂，這幾天你熟悉了就把它們整理整理，分門別類的放好。”
問韓尚？
蘇榆不禁回頭看了韓尚一眼，這家伙不太好說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