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已經瞞不下去了。</br> 沈珠曦緩緩張開口,內心仍在遲疑。玉沙臨別時的話時隔大半年,重新響蕩在她耳邊:“別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出了這道宮門,除了傅公子,你誰都不能信。”</br> 沈珠曦是相信李鶩的,可是不知道宮女沈珠曦變成越國公主沈珠曦后,李鶩還會不會對她一如往常。</br> “我……”她猶疑糾結著,終于下定決心道,“我是公主。”</br> “我早就知道了——”李鶩說,“你是楚國公主。”</br> 沈珠曦吃驚地看著他。</br> 李鶩以為她被說中了心事,往床邊悠然一靠,胸有成竹道:“大燕先帝有七個長成的公主,封號分別是秦、魏、夏、周、唐、越、楚。秦國公主年過三十,有過三個駙馬,年齡上和你對不上。魏國公主遠嫁草原,三年前便已病逝。夏國公主和周國公主和親海外,聽說當了什么金毛大猴子的王后……自然也不是你。剩下的公主里面,只有唐國公主、越國公主和最小的楚國公主。”</br> “唐國公主在三年前的萬壽宴上,向先帝獻上一副親手繡了整整一年的江山繡圖,先帝大喜,賞無數珍寶,這件美談傳遍民間。而你,不通女紅,連個絡子都打不來。”李鶩嫌棄道,“肯定不是唐國公主。”</br> ……五姐的江山繡圖也不全是她繡的啊,江山繡圖獻上后,五姐宮里的繡娘都瞎了幾個呢。沈珠曦在心里不服氣道。</br> “越國公主——”李鶩臉上嫌棄更重,“驕奢淫逸的地方倒是和你有一點像。”</br> 沈珠曦的心剛提了起來,他就繼續道:</br> “不過,你比她好很多。越國公主是最有公主架子的公主,出生不久就與丞相之子定下婚約。聽說她在宮中出行,動輒就是十里錦繡步障,百人亦步亦趨,一日三餐,便是最簡陋的朝食,也有二三十道美食佳肴。一天花銷就是幾萬兩銀——”</br> “你放屁!”沈珠曦大怒。</br> 李鶩停了下來,奇怪地看著她:“我說越國公主,你生什么氣?”</br> “越國公主才不是這樣的!”</br> 沈珠曦氣得耳朵都紅了。李鶩說的越國公主,是哪門子的越國公主?她什么時候一早上就要吃二三十道菜了?她就是每個菜夾一口也能撐死她——便是再鋪張浪費,她也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br> 還有什么步障?</br> 她在宮中從沒用過步障!后宮里能看見的都是太監宮女,要不就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她有什么必要搞步障?</br> 還百人亦步亦趨?她宮里所有人加起來都沒這個數!</br> “越國公主不重要……”李鶩看見她的臉色,立即改口,“重要,重要。我忘了,你對越國公主情深義重,想必姐妹感情也很好。是我不該說這些,畢竟死者為大。”</br> 沈珠曦氣得抿唇不語,李鶩好聲哄道:“我不也是道聽途說來的么,你何必和我計較?我連禁宮的宮門都沒見過,說的還不都是四處聽來的……”</br> “你道聽途說,胡說八道!”</br> “是,我胡說八道。”李鶩道,“我以后不亂說了,我們接著說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你,先帝最小的楚國公主。”</br> “楚國公主是趙婕妤生的,趙婕妤不受寵,她生的楚國公主也不受寵,算算年齡,恰好和你差不多大。最重要的是——”</br> “是什么?”沈珠曦沒好氣地問。</br> “她是唯一一個還未被先帝許人的公主。”李鶩定定看著她。</br> 沈珠曦心虛道:“……許人了又有什么關系?”</br> “關系大了!”李鶩揚聲道,“老子不給別人養婆娘,虧本生意我不做!”</br> “就是沒許人……也不會許你啊……”沈珠曦聲音越說越小。</br> 李屁人這廝,做什么美夢?便是沒了父皇,太子也決計不會把堂堂公主許給他這樣一個泥腿子的。</br> “你這是承認自己是楚國公主了嗎?”李鶩說。</br> 沈珠曦猶豫片刻,點了點頭。</br> “你那叫沈幻的哥哥……”</br> “假名。”沈珠曦說,“我只是想讓你帶我去找太子阿兄罷了。”</br> 這也不算騙人吧……她已經承認自己是公主了。是李鶩這廝,說什么不會幫別人養婆娘,她要是告訴他,她就是那個自小和丞相之子定親的越國公主,這廝搞不好轉眼就把她賣給京城里的那群叛軍了。</br> “老子就知道是這樣!”李鶩得意洋洋道,“世上哪有你這么不會伺候人的宮女!”</br> “我不會伺候人?”沈珠曦不服氣道,“現在伺候你的人是誰?!”</br> 她輕拍了一把李鶩受傷的手臂,特意避開了他受傷的地方,狡詐的李屁人依然裝模作樣怪叫一聲:“你打著我傷口了!你這毒婦!”</br> 沈珠曦把繃帶剪斷打結,站了起來,“毒死你!”</br> “你想咒死我當寡婦!”李鶩在她背后叫道。</br> 沈珠曦任他噗噗放屁,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主屋。李鶩隨手把外衣披在身上,跟著走到門口,嘴角瘋狂上揚,大聲沖著沈呆瓜氣沖沖的背影道:</br> “你想都別想!”</br> 李鵲和沈珠曦擦肩而過,他看了眼氣沖沖的嫂子,又看了眼倚在門邊,臉上笑開了花的大哥,不解道:“大哥,你們這是怎么了?”</br> 李鶩含笑朝他招了招手。</br> 李鵲走到他面前,李鶩壓低聲音,對他神秘兮兮地說:“雀啊,你知道嗎,世上還有比終成大業,迎娶公主更好的事。”</br>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李鵲奇道。</br> “大業未成,先娶公主。共患難,同富貴。”李鶩神秘一笑,轉身回了里屋。</br> 李鵲一頭霧水,半晌后,忽然靈光乍現。</br> “大哥!嫂子其實是公主?!”</br> 他跨進門檻,問那個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的人。</br> 李鶩矜持又傲嬌地頷了頷首。</br> “大哥!恭喜你了!”李鵲驚喜道,“這可是你一直以來的愿望,你當真娶到公主了!”</br> “怎么說話的,什么叫一直以來的愿望?”李鶩假罵道,“娶個公主算什么,名震天下才是老子的心愿!”</br> “是是是,大哥有鴻鵠之志,早晚會高飛遠舉!”李鵲附和道。</br> “看來我得抓緊時間了。”李鶩道,“不然娶得了公主,保不住公主。”</br> “大哥這話從何說起?”</br> “你嫂子嫁我,是情勢所迫,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覺得元龍帝會心甘情愿把他金枝玉葉的妹妹許給我?”</br> “大哥桂林一枝,昆山片玉,有何不可?”</br> “老子和你說認真的。”李鶩眼睛一瞪。</br> “弟弟說的自然也是認真的。”李鵲道,“大哥這些年為出人頭地所做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大哥名震天下的時機指日可待,又有什么可擔心的?”</br> “饑荒。”李鶩道。</br> “會這么嚴重嗎?”李鵲正色。</br> “別的地方不定如此,但襄陽城……”李鶩沒說完,冷笑一聲。</br> 四合院里的下人都是范為的眼線,李鵲識趣沒有追問,轉移話題道:“大哥還沒告訴我,你這傷是怎么弄的?”</br> “你們走后,我們又遇見一頭老虎,母的。”</br> “是我疏忽了,光想著一山不容二虎,沒有重視第一頭老虎身上的抓傷。”李鵲嚴肅道。</br> “那頭老虎認識李鵑……呸。”李鶩改口道,“認識你嫂子撿回來的那頭虎崽子。最后母老虎帶著虎崽子走了,我和你嫂子也就安全下山了。”</br> “你們沒有大礙就好。”李鵲道,“我把那頭老虎的尸身帶去衙門,衙役們高興極了。因為再有受害者出現,方同知就要派衙役和獵戶組成打虎隊,親自上山了。”</br> 李鵲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賞銀交給李鶩。</br> 李鶩道:“……這事讓知府知道了,又得記他一筆擅作主張。”</br> 李鵲笑道:“剃頭擔子一頭熱,方同知整日忙來忙去也沒得個好,有時候我都覺得他可憐兮兮的。”</br> “你覺得他可憐,他還覺得你這個穿白衣的可憐呢。”李鶩把荷包揣進懷里,“你去街上買幾壇好酒回來,再買點下酒菜——”</br> “知道。”李鵲笑道,“大哥娶了公主,怎么也要慶祝一回。”</br> “別讓人注意了。”李鶩擺擺手。</br> “弟弟辦事,大哥放心。”</br> 李鵲出門的時候,遇見剛去花圃看了大蔥花的沈珠曦。</br> 一看這架勢,她就知道他要出門,沈珠曦問:“李鵲,你要去街上嗎?”</br> “要去。嫂子需要我帶點什么?”</br> “你幫我帶個火盆回來吧——不,不要一個,要四個。”沈珠曦道,“還有不起煙的好炭也帶些回來,你選的時候,一定要讓掌柜燒給你看,要不爆火星不冒黑煙的才行。”</br> “嫂子放心,我一定好生挑揀。”李鵲道。</br> 為了搬運火炭和火盆,李鵲出門時還叫上了李鹍。兩人去到雜貨鋪,順利買到火盆和火炭,今年糧價飛漲,連火炭的價格也被帶著飆升了幾倍,但好在,只要有錢,買到火盆火炭不難。兩人之后又去了酒樓,用了幾十兩銀子才買到兩人份的酒菜。</br> 據酒樓的伙計說,他們后廚已經幾日沒有進到新鮮食材了,連掌柜都在考慮暫時關門了,他們也不知明日的吃食要去哪里找。</br> 回四合院之前,兩人又去肉鋪拉回了衙門答應分給他們的虎皮和虎肉。剝下來的虎肉共有兩百多斤,李鶩他們分到五十斤,其他的都送去了范府、方府等府邸,衙門里有點職位的衙役也都多多少少分到一點。</br> 一個三百多斤的老虎,被瓜分得連骨頭都不剩。</br> 拖著百多斤走在街道上,在現在而言,無異于單槍匹馬護送生辰綱上路。如果不是李鹍徒手打虎的消息一日之間傳遍大街小巷,他們回去的一路也不會這么平靜。</br> 臨到四合院時,一隊全副武裝的衙役卻踢踢踏踏地跑著,神色凝重地從他們身邊經過。</br> 李鵲叫下一個一起喝過幾回酒的衙役,問:“老張,這是發生什么事了?”</br> 老張長嘆一聲,右手握在腰間的刀柄上。</br> “北門有進不了城的難民聚眾鬧事,我先去了,回頭再說。”</br> 老張匆匆說完,追上了前面的隊伍。</br> “我也要去鬧市玩。”李鹍說著,追著他們走出一步。</br> 李鵲一把拉住他,嚴肅道:</br> “先回去告訴大哥。”</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