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曦心里一緊，加快腳步走下樓梯。</br> 金銀樓大堂里，李鹍和一名年紀和她相仿的少女正對峙著，少女盤著未出閣女兒才梳的雙平髻，頭上不見一樣飾物，身上穿著青綠色開地錦紗裙，裙上繡著姿態各異的活潑錦鯉，裙底露出一雙繡花錦履的鞋尖。</br> 少女和衣裙上的錦鯉一樣，都大瞪著眼睛，對面前的李鹍怒目而視，而李鹍則背著雙手，故意視而不見。</br> “大傻子，你別以為裝啞巴就行了，你——”</br> 少女怒氣沖沖，伸手推搡李鹍，李鹍一臉不高興，既不說話也不還手，活像個正被母親指責的倔強孩子。</br> 沈珠曦三步并作兩步，擋在二人之間，攔下了少女粗暴的動作。</br> “你怎么動手推人？”沈珠曦皺眉道。</br> “你又是誰？”少女柳眉一豎，不悅的眼刀朝她射來。沈珠曦還沒說話，她氣勢凌人的眼光已經在她臉上轉了兩圈。“……你就是李鶩帶回來的女人？”</br> 沈珠曦轉頭看向李鹍：“你沒事吧？”</br> 李鹍搖了搖頭，眼神在少女和地面之間來回閃躲。</br> “你好不公正！”少女怒聲道：“你沒見他偷了我的發簪嗎？怎么倒過頭來還問他有沒有事？他這么大的個子，難道我推他兩下還能把他推出內傷嗎？”</br> 沈珠曦一愣，再次看向李鹍：“你拿了人家的發簪？”</br> “是偷！偷！”少女重聲道：“不是第一次了！他上次還偷了我的荷包！”</br> “你還偷錢？”沈珠曦的臉色不好看了。</br> “我沒偷錢！”李鹍小聲辯解道：“我沒要她的錢！”</br> “是啊！沒要我的錢！偷了我的荷包，把錢扔了，把荷包搶走了。”少女氣勢逼人，兩手再次向著李鹍伸來：“大傻子，你還我荷包！還我簪子！別以為我和其他人一樣怕你！”</br> 李鹍不等少女的手抓到自己，一個靈活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著門外跑了。</br> 轉眼，便不見了身影。</br> 這就跑了？沈珠曦目瞪口呆。這下誰來幫她把買的東西給送回家？</br> 少女沖到門口，氣得在地上跺腳：“大傻子，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br> 門外的行人朝她投來詫異的目光，兩個清秀小廝連忙圍上，甜言蜜語哄著少女消氣。</br> 年紀稍大的說：“隨姑娘消消氣，那李鹍也就是個子像個大人，實際還是個小孩呢！”</br> 年紀稍小的說：“他偷了你的東西，你和李鶩說說，他準會給你送回來——對了，你和這位姑娘說也是一樣的，她給你帶句話，你的東西不就回來了嗎？”</br> 少女余怒未消的眼神落到沈珠曦身上，說：“我又不是心疼那幾個物件，我是氣他無法無天！這衙門就不管偷東西的傻子嗎？！”</br> “哎喲，隨大小姐。”年紀稍小的小廝說：“這年頭，衙門連聰明人都不管了，更別說傻子了。”</br> 沈珠曦不知前因后果，猶疑片刻，開口道：“我會把此事告訴李鶩的，如果李鹍真的偷了你的東西，我一定勸他給你還來。”</br> “你說勸就勸！”少女氣哼哼地走了回來，她倚著金銀樓的柜臺，用稍微消了氣的眼神看向沈珠曦：“你和他什么關系？為什么要幫大傻子收拾爛攤子？還有，大傻子不是叫李雕兒嗎？李鹍又是誰？”</br> “李鹍原名李雕兒，但如今已改名叫做李鹍了。至于我……我是李鶩的未婚妻。”沈珠曦遲疑片刻：“過門之后，李鹍自然也是我的弟弟，如果他做了錯事，我當然要管。”</br> “未婚妻？”少女忽然站直了身體，比先前友善數倍的眼神向她掃來：“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李青曼知道了這個消息還笑不笑得出來。”</br> “俗話說得好，不打不相識，兩位既然已經平息了沖突，就不要再為不愉快的事生氣了。”桑娘開口打岔：“我看二位姑娘年紀相仿，不如一起在這金玉樓挑挑，互相還能給個參考呢。”</br> “……哼。”少女看了看沈珠曦身上的衣著，意義不明的輕輕哼了一聲。</br> “阿金，阿銀，你們還不為隨小姐把近日的新貨給拿出來？”桑娘說。</br> 兩個小廝剛哎了一聲，這位叫隨小姐的人就豎起了眉毛：“你打發兩個小廝陪我，倒去陪別人——是不是看不起我？”</br> 這說話風格，有點李鶩的風格，沈珠曦不由多看她一眼。</br> 她是不需要別人的參考意見的，所以主動退了一步，說：“我一人就可以了，桑娘不必費心。”</br> “那……”桑娘看向隨小姐，后者得了桑娘，并不開心，擰著眉頭說：“又不是生孩子，誰還不能一人選啊？”</br> 兩個小廝撲哧笑了，桑娘皺起了眉頭：“隨小姐……”</br> “這有什么不能說的，你們真沒意思。”隨小姐一邊抱怨著，眼神一邊往柜臺后的一排多寶架掃去：“那個——就那個燕釵給我看看。”</br> 年紀稍小的小廝立即道：“隨小姐眼光真好，這是前兩日剛從京城來的新貨，這春天啊，女子都愛戴燕釵，但我們這燕釵，可是用的最好的珍珠，最好的金子做的，戴出門去，保管隨小姐一看就和別人不一樣。”</br>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隨小姐問桑娘。</br> 桑娘點點頭，說：“確實是前幾日剛從京城來的式樣。”</br> 那是不是最好的珍珠和金子？她沒說，但隨小姐也沒察覺她的話術，一臉高興道：“先放一邊吧，我再看看別的。”</br> 兩個舌燦蓮花的小廝，再加上一個看似公正的桑娘，這位隨小姐面前不一會就擺滿了飾物。</br> 旁邊熱火朝天，和沈珠曦這里形成鮮明對比，金玉樓里的大多數東西都是她看不上的，偶爾有幾樣入了她的法眼，她讓小廝為她取下后，卻又因材質和做工放棄了它們。</br> 看來看去，她最后只選了兩樣東西，一只翠玉蓮瓣簪——算不上華美，但勝在花樣獨特，玉色也還差強人意；一只花梨木的被中香爐，只有巴掌大小，雕刻著玉兔奔月的花樣，清新可愛。</br> 她尤為喜歡這被中香爐，越看越中意，忍不住問道：“這可是光州柳氏所制？”</br> 桑娘吃了一驚：“你怎么看出來的？”</br> “看風格。”沈珠曦抿嘴一笑，右手輕輕摩挲香爐圓潤的線條：“擅做香爐的大家只有那么十幾個，其中擅做被中香爐的又只有其中一半，這六七人里，有的風格粗獷豪邁，有的精致奢華，有的又出塵脫俗，柳娘子是這些大家中的唯一一名女子，她的作品，往往都是外圓內尖，暗藏鋒芒。”</br> 桑娘被她說得呆了，不止桑娘，金玉樓里的其他幾人也一同呆了。</br> “你怕是在唬人吧？”隨小姐不服氣道。</br> “沈姑娘說得沒錯，柳娘子的作品的確如此，我此前也察覺到了，但是沒有沈姑娘觀察得那么細致。”桑娘說：“既然如此，沈姑娘可否說說，選這蓮花瓣簪子又是為何呢？難道它也是大家所作？”</br> 沈珠曦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這是何人所作，他的能力也和大家相差甚遠，但這根簪子上有股靈氣，蓮瓣惟妙惟肖，活潑生動，一看便知制作者下了苦工。此人能費心鉆研，便比許多匠人高出一截，假以時日，他的大名也會流傳開也不一定。”</br> “此人確實是個半路出家的匠人，但他天賦過人，短短兩年便趕上了其他匠人十年的功夫。金玉樓的大當家也相信他早晚有一日能出人頭地。”桑娘嘆服道：“沈姑娘的鑒賞能力著實不凡。”</br> 沈珠曦有些不好意思，她在宮中也沒有別的事情來打發時間，光顧著賞玩奇珍異寶了，所以才會出了宮后手腳無措，一無所知。桑娘的稱贊，反倒讓她羞愧起來。</br> “……你既然這么厲害，幫我看看這些，哪些值得買？”隨小姐半信半疑地把面前一堆首飾推向她。</br> “我不選。”沈珠曦說。</br> “你看不起我？”隨小姐的眼珠子又瞪了起來。</br> “我選的即便成色好，出身名家，但你不喜歡，那又有什么意思？”沈珠曦說：“你只管選自己喜歡的就好了，價錢合適，那便值得買。”</br> 賞玩最忌隨大流，在不懂行的情況下，選自己喜歡的，是最妥當的。這話還是傅玄邈告訴她的，那時候她在品鑒這一塊還沒什么經驗，只知道看大家的眼色行事，別人說好，她就跟著夸，別人說不好，她就跟著挑刺。傅玄邈從不輕易評價他人，只是經常給她送各種寶物來，沈珠曦看得久了，摸得久了，慢慢也就知道了什么好，什么不好。</br> 隨小姐聽了她的話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把她的話聽進去沒有。</br> 沈珠曦選好了東西，說：“記在李鶩賬上。”</br> 桑娘和其他店家一樣，都毫無顧慮地接受了她的賒賬。見她沒有幫手，桑娘還好心提出派兩個小廝閉店后把東西給她送回家。</br> 沈珠曦自然求之不得。</br> 走出店門后，沈珠曦擔心撞上乞丐頭頭，一路上視線就沒安定下來過。</br> 快出集市的時候，沈珠曦路過一間小小的書坊，她在門前逗留了一會，買了幾本新出的詩集，又想起目不識丁的李鶩，順便還買了幾本孩童用的啟蒙書。</br> 店主依然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賒賬要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