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郎把李家老娘抱進屋，輕輕地放在炕上。李家老爹都沒顧上拴車，也隨后就進來了。李家小妹和李家二郎見狀，也忙都過來。
    淑慧是小腳，下車的時候也沒人扶她，她也沒有男人走的快。等她走進屋子里的時候，李家老娘已經被安置進被窩里，正就著李家小妹的手喝水。
    也沒人搭理淑慧，淑慧就有些手足無措的。
    李大郎回頭看見淑慧，眼睛中就閃過一絲厭棄來。“說你干啥啥不行，你還不服氣。還說要好好伺候娘，你這慢騰騰的，等著你伺候，我娘可得遭罪了。”
    “我……”淑慧本就不大善于言辭，而且自幼有宋老太太撐腰、嬌慣著，家里就沒誰敢跟她不講理。她任性不講理的時候，也不用說什么，別人都得順從她。
    所以，她現在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委屈。
    但是看看李大郎，她竟不敢把這委屈露出來。可是她又怎么憋的住，片刻的工夫，眼圈就紅了，眼淚汪汪地站在那里。
    李大郎很看不上她這個樣子。
    李家所有的人，都看不上她這個樣。
    李大郎本來心里就不痛快，就想要拿淑慧撒氣。他正要說再說些什么，卻被李家老娘給攔了下來。
    “淑慧啊，你去給娘熬點粥。慢慢熬，不夠火候，娘吃不下去。”李家老娘有氣無力地說。
    “哎。”淑慧就答應了一聲，把從娘家帶回來的小包袱放在炕上，也不換衣裳，就到外屋去燒火熬粥了。
    有人吩咐，指令明確，淑慧干活還是很乖順的。
    李家老娘就給自己閨女使了個眼色，讓她在門口看著，不讓淑慧進屋聽到她說話。
    “娘……”李大郎預感到他娘這是有要緊的話要說，他就先表了態，“淑慧她們家都說了，讓咱們都搬到慶豐去，給你看病方便。她們家有錢，為了淑慧，為了好名聲，她們也不能看著咱們沒錢看病買藥，她們就得拿錢出來。”
    “娘，你別有啥顧慮。這又不是咱要求的，是她們提出來的。她們還得求著咱們搬去慶豐。”頓了頓，可能是看出李家老娘不愿意來，李大郎又說了一句。
    “搬吧。”李家老爹沉默了一會，也附和著李大郎。“咱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爹、娘，哥，咱能搬到慶豐去住了？”李家小妹卻歡喜地說。
    李家老娘就瞪了閨女一眼，讓她好好地在門口守著。
    “咱們不搬。”然后，李家老娘就說了她的決定。
    “為啥不搬？”李家幾口人都很不解。
    說起來，一家子心里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宋家的背景，他們是不會跟娶淑慧進門的。
    一家子從相看那天起，就都沒看上淑慧。
    “我這個病，是看不好了。”李家老娘就說，然后她抬起手來，攔住想要反駁的家人。“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不一定能熬過這一冬去。”
    屋子里就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你們也別難受。這都是命。你們也對得過我了。這些年，因為我這個病，一家子吃不上喝不上，都跟著我受苦。這要是擱在別人家里，早就不給我看了。我找了個好男人，生了幾個好孩子。”
    屋子里的哭聲就更哀戚了一些。
    “我自己也沒少遭罪。以前還想著，萬一能治好呢。這些天，我算是明白過來了。我這病，就這樣了，再怎么花錢也沒用，糟蹋錢，我還一樣得受罪，不如早點解脫了。”
    李大郎和李家老爹就都說，宋家不僅有錢，而且在慶豐很有些人脈，他們搬去慶豐，宋家或許就能找到好大夫，把李家老娘的病給治好。
    “這些天我吃的藥還不夠好嗎？可我咋樣了？我是一點都沒見好。我這一天天的，就是在遭罪啊。早死早托生。”
    李家老娘就說，她的心意已決。
    “就是有些事不放心，我得囑咐囑咐你們。”
    李家老娘囑咐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搬到慶豐去。
    “我因為啥說不搬。我不能讓你們因為我，再欠了宋家的人情，往后你們在宋家人面前，抬不起頭做人。”李家老娘喘了一口氣，“那宋家外面說著厚道，我今天一看，頭一個，就是你那小姨子，最不好斗。還有宋家的老太太。咱們都搬過去了，人家花錢給我治病，往后，咱們就得啥都聽人家的。外面人還得說，你是吃軟飯的。”
    李家老娘說她活不了了，不能因為她，讓兒女和一家人背上這個債。
    “我活著的時候，絕對不搬。不過等我沒了，宋家再讓你搬，到時候你就搬去。”
    “我不搬。”李大郎抽泣著說，一雙眼睛里除了悲傷，還有痛恨。似乎造成他們家這種悲劇的是宋家人一樣。他恨宋家人。
    “傻孩子。在這柳樹坎兒過日子，你啥時候能出頭啊。這輩子，你們也過不上好日子啊。”李家老娘也哭了起來。
    “娘，我不信，就憑我，我啥都能干。我不用宋家，我也能讓咱一家都過上好日子。”
    李家老娘目光中閃過一絲驕傲的神色。
    “我的兒，我知道你是有志氣的。我相信你。不過，就憑你自己，那得干上好幾年。你爹年紀大了，你弟弟妹妹也都要長大了……”
    這個意思，就是李家老爹、李家小妹和李家二郎，他們是等不得李大郎憑自己發跡的。
    “淑慧這丫頭，就是個空殼子。你沒看上她，我也沒看上她。娶了她，是委屈了你。”
    李大郎就低了頭，似乎是深有同感，并因為被了解，所以還有些寬慰。
    “為啥要娶她呢！你不聽我的，不就白委屈自己了！不為了你自己，你也得為你爹，為你的弟弟妹妹考慮。”
    “搬到慶豐去，他們日子就好過了。何況，再過兩年，你弟弟和妹妹也要定親，就憑咱這樣，哪里能說上好親事，那他們的一輩子，也就毀了。”
    “大郎，你聽我一句話。我知道你不是吃軟飯的。但是為了咱們家，為了你弟弟妹妹，你就委屈些。等我沒了，你們就搬到慶豐去。你不答應，娘就死不瞑目。”李家老娘僅僅地攥住了李大郎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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