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啥大事。你奶的脾氣，一直就是那樣。”吳氏垂手站著，說話聲音很低，并不是故意壓低了聲音，而是歷來如此。
    她在宋老太太身邊，就總是這么站著。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淑媛身邊，她也這樣，顯得很拘謹，也很恭順。
    淑媛不喜歡這樣，但是說過幾次，吳氏嘴上應著，卻沒有改。淑媛沒辦法，只好由著她去了，難免就有些避免跟吳氏多說話了。
    但是陳倩倩這件事，她又只能問吳氏和淑嫻。
    淑媛又問淑嫻，追問了一番，娘兒兩個說的跟宋存禮說的差不多。
    宋老太太早上起來為什么突然罵了起來？其實不需要為什么。宋老太太有時候沒緣故就氣不順，然后就會罵人，罵的最多的就是兒媳婦們。
    “那院大娘回來了，一早上咱奶出門，碰見大娘潑水。大娘好像是朝著咱奶的方向潑水了，還應該說了些啥。”淑嫻又說。
    “那怎么又罵五嬸？”淑媛不解。陳倩倩應該不會有惹著宋老太太地方。
    淑嫻踢了踢腳邊的小石頭。
    “淑嫻，有啥話你就說吧。回頭我把我新做的衣裳給你。”淑媛就說。
    “四姐，我不是圖你的衣裳。”淑嫻就說，臉上微微有些喜色。“我是怕咱奶知道。”
    “你還不知道我嗎。你放心，你說了啥，我絕對不能透給咱奶知道。”淑媛就笑著說。
    淑嫻這才似乎放了心：“其實也沒啥事。就是、就是五嬸不是有倆丫頭嗎。”
    陳倩倩的兩個丫頭都十分貼心，每天都替陳倩倩把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陳倩倩雖然還在宋老太太跟前立規矩，但是宋老太太看在眼睛里，就有些容不得。
    因為這個，時常就找陳倩倩的茬兒。
    宋老太太也不直接罵陳倩倩，就是指桑罵槐的那種罵。
    這要是龐氏，那是根本就不會在意的。但是陳倩倩沒受過這些，臉皮又薄，心里就漸漸地做了病。
    “再有就是，五嬸跟你好。我聽見的就有兩回，咱奶跟五嬸說你，五嬸總說你好。我看咱奶挺不樂意的。”
    淑媛嘆氣，她都勸過陳倩倩了，可陳倩倩在這件事上竟是不肯改。
    怎么說呢，看著柔柔弱弱的一個女孩子，骨子里和宋德山竟有很多相似之處。
    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說起來竟很簡單。
    宋老太太遇見武氏，心里不痛快，回到院子里就看見兩個丫頭在服侍陳倩倩，她心里就不自在了，然后就罵了起來。
    陳倩倩受不住，為了討好宋老太太，就去后院提水了。
    宋老太太罵了些什么話呢，大概就是抱怨自己命不好，一個好兒媳婦都沒有，不是懶牤子，就是病秧子，要不就躲清閑自己享福去了的，還有就是一肚子心眼子，裝個肚子就把老婆婆給治住了，一家人都伺候她一個。
    “我爹今天一大早就讓我爺打發出去了，沒來得及拎水。其實缸里面的水是滿的。”
    但是宋老太太想要吃新鮮打上來的水。
    好像不能怪宋老太太，因為她并沒有親口指使陳倩倩去提水。
    可是這件事，真的不怪她嗎。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看陳倩倩的樣子，這些日子可并不那么好過。
    淑媛心里有了數，就回到上房來。
    飯菜都已經準備應當了，宋老爺子、宋俊山和宋德山陪著兩個郎中先吃了，然后送走了郎中，炕上才又重新擺上桌子。
    “奶，咱也吃飯吧。”淑媛就去喊宋老太太。
    “我不餓。”宋老太太說。
    “誰都吃不下。可不吃不行。奶，你別餓壞了，那我五叔心里更不好受。我五嬸醒了，也得怪自己。”
    她這么說，宋老太太也就放開了。
    “……心里都恨透了我，就是表面上不敢說。”一邊說，眼角的余光都看著宋德山。
    這件事，淑媛沒給宋德山任何的提示。
    宋德山自己過來：“娘，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宋老太太看了宋德山半晌，因為宋德山哭了，她也落了淚。“你嘴上說不怪，你心里還是怪我。”
    “娘，我不怪你。”
    “你怪我，你還恨我。”宋老太太哭著說。
    宋老太太的心理，這是害怕宋德山怪她，恨她。
    “奶，我五叔是你的兒子。他啥樣人你還不知道嗎。他是跟你有啥說啥的人。他說不怨，就是不怨。奶，快來吃點東西。”
    就這么勸著，宋老太太終于上了桌，勉強吃了一碗飯。
    除了龐氏，別人也都不大吃的下去，因此很快就撤了飯桌。
    淑媛就跟宋老太太嘮嗑，問她早上是不是見著武氏了。“我大娘肯定說啥了。就是沒說啥，肯定也跟你做啥個事兒了。”
    “就是那個……老婆，我今天也是晦氣，一早在門口站站就遇見她了。”宋老太太就傾訴起來。
    武氏在慶豐被打了板子，身子面子都傷了，她沒別的地方可去，就又回到興隆莊在東院住了下來。
    一開始還安生了幾天，可等身子好的差不多了，那院子里又開始招人耍錢。
    招來的都是小玩家，甚至可以當純娛樂，不是耍錢的。然后，那老光棍還時不時地上門，有時候還幫武氏干活，兩個人嘰嘰咯咯的。
    隔著一堵院墻，宋老太太有時候能聽見一些，心中就很膈應。她那個脾氣，自然就會出聲。
    武氏在她面前本就矮了一頭，現在更直不起腰來，心中卻是懷恨。
    今天早上，宋老太太是往外扔垃圾，在門口站了一會，偏巧被武氏看見了。
    宋老太太雖然總愛指使兒媳婦們，但自己也是干凈利落的勤快人。這種活，她不樂意干了就分派給人，自己樂意干，就自己干了。
    本來都沒什么。
    武氏看見了，就在那里念誦，說什么轟轟烈烈的，到底還不是和她一樣，得跟個丫頭一樣，啥活都自己干。武氏還說了一些話，意思是她們都是鄉下的女人，比不得宋老太太。但是陳倩倩卻是城里有錢人家的女兒，身份上就壓了宋老太太一頭。
    “還說啥，往后興許還不如她。”
    沒有指名道姓的，但分明就是說給宋老太太聽的。
    宋老太太脾氣火爆，哪里受的了這種激，當即也陰陽怪氣地回敬了武氏，回到院子里看見小丫頭伺候陳倩倩。
    陳倩倩和兩個小丫頭在她跟前干活的時候，都是板著臉的。兩個小丫頭伺候陳倩倩，就都笑吟吟地，陳倩倩也笑著。
    這都刺痛了宋老太太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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