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爺子是隱約聽見耍錢這兩個字了，但是在這種場合，他是不好發作的。他看了那張桌子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然后依舊笑著，勸里正喝酒。這一屋子的人，雖然鬧鬧哄哄的，但是很多人也都聽見了。
    大家伙都知道宋老爺子對耍錢是個什么態度，因此都沒敢說什么，就想著要岔開話題。
    “這打牌也不能都叫耍錢。勞累這一大年了，年根底下也沒啥事，打個小牌，稍微帶點兒彩頭，也不為了贏錢，大家伙湊一塊高興高興，這也不能算啥。”就有人說。
    “那是不能叫耍錢。”里正也說。
    這不是在為趙小玲說話，這是在寬慰、開解宋老爺子。
    宋老爺子就點點頭，笑著說也是。
    實際上在宋家，過年幾乎是沒有娛樂的。這種帶著點小彩頭的打牌，也是不被允許的。
    宋老爺子就是這么個人。
    也有人覺得宋老爺子規矩過于多，過于死板了。
    大老劉和趙小玲都沒有再吵嚷，只是趙小玲又為宋松辯護了幾句：“我們小松可是好孩子，都不知道啥叫耍錢。”
    這殺豬菜大家吃的盡興，尤其是男人們所在的桌子。宋家的好酒不限量地往上端，他們就舍不得下桌子。宋老太太帶著兒媳婦們把菜熱了又熱，這些人還在喝。
    宋老爺子就喜歡這樣。
    到后來，天都快黑了，有的人家的老太太、小媳婦就打發孩子找上門來，宋家的賓客這才都散了。
    淑媛西廂房那邊的賓客卻早就散了的。宋老爺子帶著宋家的人過來說過一次話，大家喝了一盅酒，也算是兩廂便宜，賓主盡歡。
    淑媛這才到上房屋子里來，就看見宋老太太將前后門都大開著，棉門簾子也都卸了下來。
    “屋子里不是酒味，就是煙味，得好好散散。”宋老太太就說，“人們可真夠能喝的。我還當要住在咱們家了。我這一天屁股都沒沾炕。”
    這是宋老太太在抱怨。
    “奶，你到我那屋躺一會去吧。這屋還有啥活，我們來干。”淑媛就說。
    不得不說，淑媛就是嘴挺甜，也挺會來事兒的。
    “不去了。都收拾完了，就該睡覺了。”宋老太太就說。
    這會工夫，宋玉蘭就扶著彩霞回來了。
    今天家里殺豬，之后又是請客，彩霞就躲了出去。不是害怕見人，而是她懷著身子，待在這樣的環境中不好。彩霞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去了趙小玲家里。
    趙小玲之所以敢坐上席，也有幾分這個緣故。她是自忖跟宋俊山這屋子里的人關系很好了。
    “今天可把我太奶給忙活壞了。”宋玉蘭進門，就恭維宋老太太，“我爹和我娘都說，咱這十里八村，再沒有誰比我太奶更能干的。就今天來這么些人，辦這么大的事，別人啊，肯定都忙活不過來。”
    “你娘跟你說的？”宋老太太并沒有高興的樣子。
    “是啊。”宋玉蘭點頭。
    宋老太太笑了笑：“我是沒有你爹你娘有福氣。這一大家子都忙活不過來，我就能上桌上跟人搶著啃骨頭。”
    宋玉蘭知道這是說她娘趙小玲，立刻就低了頭，扶著宋玉蘭往西屋去了。
    “奶，你們還沒吃飯吧。”淑媛就問。
    “哪有工夫吃。”宋老太太疲倦地說道。
    “那你趕緊進屋。想吃點啥，我給你們做。”淑媛立刻就說道。
    宋老太太確實是累了，而且這點兒事，她還是放心讓淑媛張羅的。
    對，是放心，也是給淑媛的體面。
    要是別的孫女或者兒媳婦來這么說，她還不能答應。
    操持這些事，可是在家庭中身份地位和能力的表現。
    “也吃不下啥了。就熱點兒酸菜得了。”宋老太太就說。
    淑媛就讓宋老太太趕緊進屋去歇著，然后，她也不讓夏氏、吳氏動手。龐氏則是不用她攔，早就跑到一邊去偷懶了。
    宋家擺席請客從來的規矩，都是準備的非常豐足。
    淑媛看了看剩下的菜，就熱了一鍋的酸菜，然后又重新蒸了一盆血豆腐，又炒了兩個熱菜，都切了不少的豬肉放進去。
    她叫了淑云、淑慧和淑嫻一起，很快就準備好了。
    炕頭放了桌子，淑媛讓宋老太太和夏氏幾個坐了，然后就將飯菜都端了上來。
    “咋還重新炒了菜。那剩菜就夠吃的了。”宋老太太卻說，“這豬血也是新蒸的？”
    “奶，你嘗嘗，這豬血蒸的還行不。肯定沒有你老蒸的火候好。”淑媛就說。
    宋老太太真的就嘗了一口血豆腐，然后輕輕地點了點頭。宋老太太就好這一口，所以留了一小盆的豬血在那里。
    “挺好。”宋老太太就說。
    “這不是我蒸的好。是我奶把這豬血調的好。”淑媛就說。
    宋老太太心里熨帖極了，但她還是問到了剩菜的問題。
    “剩菜是有。我想，我奶都忙活一天了，咋能都吃剩菜。那些剩菜，我想，能不能都送人。咱家現在，也不咋缺這一口了。”淑媛就說。
    今天殺豬菜請的客人是不少，但也不可能那些家里的每個人都來。有些家里的老太太、小媳婦、小孩子就沒來，只來了一個男人的。
    今天剩下的菜，對于有些人家來說，也是極難得的美味。
    不管是哪個年代，尤其是這個時候，物質可沒有那么豐富，倒掉這樣的剩菜，簡直就是罪過。
    宋老太太內心深處，其實也是個在錢財上比較大方的人。而且，她雖然也喜歡做吃的，但卻并不貪嘴。
    淑媛這么一說，宋老太太還沒說啥，宋老爺子就從炕頭坐起來了。他說這樣做挺好。
    “還是四丫頭想的周到。咱家不缺這一口。我看那些菜里肉還有不少，給大家伙送送，也是個人情。”
    “行。”宋老太太也跟著點了頭。
    淑媛就偷偷地朝夏氏笑了笑。
    她不想讓她娘忙活這一天，最后還得吃剩菜。
    宋老太太心里有事，就很快地吃了飯，然后就分派起剩菜來，趁著天還沒太黑，打發家里的人各處去送。
    什么菜，要送給哪一家，也是有講究的。
    淑媛自忖自己未必能料理清楚，還是宋老太太最知道這些。
    “我奶是個能干人。”淑媛就說。
    宋老太太就很高興。這話從淑媛口中說出來，和別人說的，那分量是不一樣的。
    “我大姑想要一碟熘肝尖。”宋玉蘭從西屋出來，高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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