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不長眼睛。它不保佑好人啊。”宋春山靠在枕頭上，仰天長嘆。
    武氏紅著眼圈，在宋春山身邊坐著。宋林不在。自從出了虐貓的事情之后，潘巧兒就讓人接了他到慶豐去了。如今這家里，只有宋春山和武氏。
    武氏去找過宋存義和趙小玲，但是兩個人都說忙，沒空閑，不肯過來。
    諾大的一個院子，就顯得很凄涼。
    “你別多想。慢慢將養(yǎng)，興許能好。”武氏勸宋春山。
    宋春山搖了搖頭：“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明白。我這病，都是氣出來的。”說著，宋春山的眼睛里就含了淚水。
    原本打算的很好，手里這些年攢了錢，分了家，自己這一家人，就可以興旺起來，揚眉吐氣地過日子。然后再找個好機會，跟宋老爺子攤牌，認(rèn)祖歸宗。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分了家，他們的日子不僅沒有好過起來，反而越來越不順。
    這壞事一件接著一件，完全都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武氏沒吭聲。分家之后的日子，雖然也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樣，比如說從此做了家中的當(dāng)家老太太，像宋老太太那樣使喚兒媳婦們。但是，她總是不用再在宋老太太面前低聲下氣地，立做兒媳婦的規(guī)矩了。
    “我這兩天睡不著覺。我前前后后都想了。我走了之后，你們還是要歸到那院去，這日子才能過起來。”宋春山又說。
    武氏想都不用想，立刻就表示反對。“咱咋就那么沒志氣。都分出來了，現(xiàn)在還回去。不說人家樂意不樂意，咱這臉也沒處放。”
    “現(xiàn)在咱就有臉了？”宋春山反問。
    武氏根本不聽宋春山說的：“你說別的啥，咱都好商量。就這件事。倆孩子也不能樂意。不信，你去問問。”
    頓了一會，武氏又說：“那院肯定也不樂意。你當(dāng)現(xiàn)在那院老爺子還和以前一樣，說啥算啥。”
    宋春山想了一會，也沮喪了起來。
    “我是實在放心不下。想讓你們過好日子。”所以才想出了這個主意。
    “你就別尋思這個了。”
    “那往后你們咋辦？”
    武氏卻已經(jīng)把自己的后路想好了。“老二兩口子，心眼都挺活泛。咋地，他們都能弄到錢。”
    “他們倆，又去耍錢了吧？”宋春山就問。
    “老二啥也不能干，就會耍錢，多少能賺倆。”武氏就說。而趙小玲就純粹是有癮了。“聘玉蘭，多少能落下點兒。我那天聽老二媳婦說，要給玉蘭找個有錢的。那就啥都有了。”
    然后，武氏又說她會跟宋存仁一起過。
    分家的時候，他們就是和宋存仁算作一股的。
    “他們倆在城里掙錢。咱家的地，到時候佃給人種，我餓不著。”不用再給宋春山請郎中、買藥，她以后靠著那些地和大兒子，可以過的不錯。
    宋春山就聽出來了，武氏這是早就在打算他死了之后的事情了。
    兩人夫妻多年，互相都極為了解。宋春山知道，武氏是個極為涼薄的人。但此刻，他還是覺得心寒。他的心，就跟寒冬中被風(fēng)掀動的枯葉一樣蕭瑟。
    “你都打算好了，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說是放心，但是宋春山卻無論如何不能甘心。
    他要死了的消息，就傳了開去。武氏又去找了宋存義，然后還打發(fā)人給宋存仁捎信兒。
    宋存義往東院來了一趟，很快又走了。他如今已經(jīng)能自己慢慢行走，只是不能干重活，而且身體很虛弱，這樣的天氣，他只樂意待在屋子里，一走到外面，就覺得經(jīng)受不住。
    宋存仁卻遲遲沒有回來。
    直到最后，宋春山都快咽氣了，還沒等到宋存仁。
    “去，把存仁給找回來。”宋老爺子發(fā)了話。
    宋逸山和宋秀山兩兄弟去了慶豐城，先找到宋德山，然后一起去找的宋存仁，這才把宋存仁和宋林給帶了回來。
    潘巧兒也跟著回來了。
    她本心并不愿意回來。但這種生死大事，也有明白人勸了她。
    她要是給宋春山送了終，往后不管怎樣，宋存仁就不好再休她。
    宋存義、趙小玲也終于從牌桌上下來，也將宋松帶到了宋春山的跟前。
    宋春山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咽氣，現(xiàn)在看到兒孫都到了面前，他就抽了一口氣，似乎是心愿了了。
    他很想親口囑咐兒孫們幾句，但他的精力已經(jīng)不允許。
    到了生命最后的時刻，宋春山卻還有最后一件，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事。
    “爹，我問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說實話。我是要咽氣的人了。”宋春山倒著氣兒，問宋老爺子。
    宋老爺子略微愣了一下，最后還是點了頭。
    “爹，我、我是你親生的嗎?”宋春山無神的眼睛盯著宋老爺子，散放出最后的一絲光彩。
    宋老爺子朝四周看了看。
    這屋子里不僅有宋春山這股人，宋逸山等人也都在。
    東院的名聲臭了，這種事來的人就不多，宋老爺子把兒孫們都喊了來，幫忙、壯聲勢。
    “你這話問的。”宋老爺子就落了淚。他目光朝窗戶外望了過去，然后似乎是望去了很遠地地方，很久以前的時光。最后，宋老爺子收回目光。“你是我的親兒。我這話對得起天地良心。你去到陰曹地府，閻王老爺跟前，三茬兒對案，我無愧。”
    “你、你……”宋春山抬起手指著宋老爺子，不知道他想說什么，因為他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那只手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宋春山脖子一歪，咽了氣。
    宋老爺子伏在炕沿上，哭了起來。頓時哭聲四起，宋春山是睜著眼睛咽氣的。
    死不瞑目。
    宋春山的癥狀，人們都說他是肺癆。因此，這喪事上，來的人就極少。
    宋老爺子不管這些，他下了嚴(yán)令，自家的人必須都到。宋德山和宋存禮都被叫了回來，除了只有孝子能做的，別的事情，都是他們給擔(dān)了下來。宋老爺子更是不顧辛勞，每天都在東院盯著。
    大梁國開國不久，從上到下，都提倡節(jié)儉，喪事也都是簡辦。而且莊戶人家的規(guī)矩，死了人，也就停放三天。
    宋老爺子卻發(fā)了話，要停滿七天。
    這就是要大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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