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葛嶺賜第。
    在賈似道的書法之內(nèi)，現(xiàn)在只有兩人默默對視。李庭芝、梁崇儒、翁應(yīng)龍都去忙各自一攤事情了。只有廖瑩中沒有離開，仍然在這書房之內(nèi)陪著賈大奸臣。
    屋子里面靜悄悄的，只聽見兩人不住發(fā)出的輕輕嘆息之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廖瑩中猛地吸了口氣，開口動問：“太師，真的不降？”
    江南之戰(zhàn)打不贏！賈似道和廖瑩中都是久歷軍事，這點常識還是有的。自古守江南就是守長江，長江一失，江南必陷。而今，明軍自海上來，長江天塹完全失去作用！大宋所能依靠的，不過是幾座堅城和浙西、湘贛的山區(qū)而已。最多拖延些時日，勝利是不可能的。
    至于靠擠兌天道莊讓陳德興沒有軍餉可發(fā)的辦法，頂多只能推遲一下戰(zhàn)爭爆發(fā)的時間。因為江南本身就富得流油，陳德興完全可以用縱兵大掠的辦法代替軍餉和犒賞。臨安、慶元、紹興、臺州、溫州、平江、湖州……這些兩浙州府實在太富庶了，隨便打破一個州城搶上三天，都是千萬貫以上的進賬！如果能搶臨安的話，就是億萬貫也能到手。
    自古，就沒有誰因為沒有錢而打不下江南的！
    所以江南之戰(zhàn)，大宋是有死無生，有敗無勝，求得無非就是個體面的落幕。
    而身為宋臣，因為宋亡于明是亡國而非亡天下，仿佛也沒有殉死的必要。投降當(dāng)貳臣，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的……或者。也可以來個投降不貳臣，回家養(yǎng)老。
    反正賈似道和廖瑩中都已經(jīng)老了。而且他們和陳德興的老爹陳淮清關(guān)系不錯，有陳老爹包庇。富貴是沒有問題的。
    賈似道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地道：“某本臨安一紈绔，若非太上知遇厚恩，拔某于市井，授予重權(quán)，使某少年得志，縱橫兩淮京湖，遂成一方閫帥，再為太師平章……如此恩遇。縱覽青史，又得幾人？吾若不能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豈不是禽獸不如，還能算是讀書之人嗎？”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話出自大奸臣賈似道之口，怎么都有些不大協(xié)調(diào)啊。
    不過廖瑩中卻知道賈似道并非作偽。賈似道是奸臣無疑，廖瑩中自己也是個貪官……賈似道一黨，可以說是非奸既貪。若是有為之主當(dāng)朝，一定把他們當(dāng)成大老虎給打了。
    但是奸臣貪官未必不愛大宋。
    一來大宋多昏君，綱紀有比較松弛，很少有貪官奸臣被當(dāng)老虎滅掉的。即使有人倒霉。多半也是政爭不利。這昏君奸臣貪官本就是絕配，若是沒有大宋，賈似道和廖瑩中這樣的官上哪兒去貪啊？
    二來眼下還是13世紀。中原之外皆是蠻荒，江南之外都是貧瘠之地。賈似道、廖瑩中那點身家。甭管有多少億，都只能放在大宋。放在江南，是沒有辦法轉(zhuǎn)移到海外去的。
    大宋一完，他們的身家也就完了……陳德興就算封他們當(dāng)王當(dāng)侯，也不會讓他們繼續(xù)占有億萬家財?shù)模?br/>     自古，亡國之臣不過是茍全性命，哪里還能顧及家產(chǎn)？降與不降，都是個傾家蕩產(chǎn)。
    第三嘛，他們就算頑抗到底，最后失敗被擒，陳德興多半也不會殺他們的。頑抗到底就是拼光老本！兩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沒有了實力對陳德興就沒有任何威脅，論輩份他們又是陳德興的長輩，還是陳德興的親戚。和陳淮清、趙琳兒的關(guān)系又那么好。陳德興又那么大量，又怎么會容不下兩人的性命？無非就是捉去北方圈禁——相比之下，他們要是手握重兵，又得到江南士大夫擁護，才是陳德興要鏟除的眼中釘！
    賈似道和廖瑩中四目相對，無聲之中，已經(jīng)明白了對方的心意——是不是有點曖昧？還好他們倆都是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就是偶爾牽牽手再抱頭痛哭一下，應(yīng)該也沒有什么吧？
    賈似道拍案而起，對廖瑩中道：“群玉，放手去做吧！要讓陳德興知道，我江南儒生皆是鐵骨錚錚！休叫他小瞧了我們這些讀圣賢書的人物。”
    廖瑩中站起身，躬身一禮：“學(xué)生明白了！學(xué)生這就和孫美臣一塊兒動身去慶元府，主持擠兌天道莊。”
    說完話后，廖瑩中轉(zhuǎn)身就要離開，剛到門口，卻被賈似道叫住，“群玉，讓梁易夫和你一同去慶元府，然后再派船送他去舟山。”
    廖瑩中一愣，回頭道：“太師，咱們不和陳德興斗到底？”
    賈似道哼了一聲：“當(dāng)然要斗！”他咬了咬牙，“但是談判的路子也不能斷了，求和但有一絲希望，吾等也要全力以赴！”
    ……
    位于浙西外海的舟山群島，現(xiàn)在是大明帝國浙江省的地盤了。在陳德興稱帝的同時，大明的行政區(qū)也進行了一番調(diào)整。在南方設(shè)立了浙江省和福建省兩個省級行政區(qū)和海峽總督區(qū)。
    其中福建省督由陳淮清出任；海峽總督由陳德芳出任；而浙江省督則由原來的明都知府鄧明潮接手——大明并沒有本地人不當(dāng)本地官的慣例。
    不過鄧明潮這個浙江省督，現(xiàn)在卻沒有多少政務(wù)可管，現(xiàn)在的浙江省不過就是昌國縣和沈家門市而已。昌國縣和沈家門市都有自己的官衙和議會，省府衙門真是沒有多少可以插手的地方。
    大明的政治框架和大宋不一樣，基礎(chǔ)其實是地方自治，由中央任命的省府存在的最大功用并不是治理一省，而是監(jiān)督一省州府的自治。大明的地方自治，當(dāng)然是在《陳禮》和其他大明律法規(guī)范下的自治。而且在自治的州府縣市，也有直屬大明中央的衙門，目前是地方國稅局、專賣局、鎮(zhèn)守使司，將來還會增加地方法院。而地方國稅局和專賣局，則是由中央派出的省府主管的，另外，省府之下還有一個主管全省道路的交通局，也是大權(quán)在握。
    至于鎮(zhèn)守使司，則是一省都督府管轄。而地方法院將來則是省法庭和朝廷的**庭管轄。
    不過鄧明潮也不是什么事都沒有的清閑官兒。實際上，這些日子他是很忙碌的，忙于接待安置一**從海上抵達舟山島的明軍。同時，還要負責(zé)招降納叛，拉攏江南的失意士人，再利用他們組織一個個“預(yù)備官衙”，準(zhǔn)備在明軍攻入兩浙后，在第一時間接管政權(quán)，避免地方上出現(xiàn)權(quán)力真空。
    定海港。
    自七月份以來，就不斷有北軍抵達。大兵上陸的地點不是沈家門，而是定海港。定海港是個新建的港口，位于舟山島的南岸，周遭被數(shù)十個小島包圍，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避風(fēng)錨地。大明海軍南洋艦隊在這些小島上修建了炮臺和據(jù)點，從而將錨地牢牢護衛(wèi)起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軍港。
    定海軍港之旁，則是大片大片正在修建或已經(jīng)竣工的營房和倉庫。明年春天之前，至少有十萬陸師和五萬民伕會入住其中。還會有不計其數(shù)的糧食、軍資、武器、彈藥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從北地、南番、高麗、日本，甚至江南本地運出來，存放到這里倉庫當(dāng)中。
    征服江南之役，打的不僅是軍力，更是國力和財力。
    大宋雖然擁有更強的國力、財力，但是在動員能力上，還是遠遠比不上大明。畢竟后者已經(jīng)有了那么一點近代國家的雛形，而且還是一個蓬勃向上的初興之國。而大宋卻是老邁不堪，行將就木了。
    在眼下的江南，凡是上點臺面的人，都知道這些。只是有些人和大宋的關(guān)系太緊密，不得不與之共進退。而有些人，則可以自由的選擇陣營，選擇站到大明一方。
    陳明畢竟不是蒙元，這個時空的宋亡，不過是天下?lián)Q姓而已。
    而代宋而起的明，從某種意義上說，也不是北地漢人的政權(quán)，而是江淮武人和江南海商的聯(lián)合體。大明上層的軍官多是淮上武人，而文官則多出自江南海商之家。
    將要發(fā)生的戰(zhàn)爭，與其說是國與國之戰(zhàn)，不如說是一場革命——是封建武士和新興資產(chǎn)階級聯(lián)手推翻腐朽官僚政權(quán)的革命！
    所以這些日子，從慶元府渡海而來求個前程的江南士子亦有不少。
    因為定海港距離慶元府不過一道海峽，所以這些渡海來投的士子，往往就在慶元府雇條漁船，直接駛?cè)虢鋫渖瓏赖亩ê８邸?br/>     對此，防守慶元府海路的宋軍水軍只要收了賄賂就不聞不問——他們又不是團練兵，是一直駐守在此負責(zé)打擊海盜和走私的御前水軍，和沈家門市的海商，早就打成一片了……
    至于，守衛(wèi)定海港的明軍海軍，自然也是一路放行。
    梁崇儒也打算通過慶元——定海航線返回舟山去見陳德興。因為是秘密使命，所以他并沒有亮明身份，而是扮成個失意士子，和一群看上去同樣不怎么得意的士人，這會兒就在大宋那邊的定海縣海晏鄉(xiāng)境內(nèi)一處繁忙的碼頭上面，靜靜地等候著送他們渡海的船只。(未完待續(xù)。。)</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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