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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訪血奴群落

初識血奴

就在我準備來南方闖蕩的第二天,突然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妹妹在電話中說,父親的疾病又發作了。

父親是一名農民,為人老實,與人為善,他一生沒有和任何人吵架過,即使遇到不平和委屈,也默默地埋藏在自己肚子里。他對生活的要求很低很低,一件衣服可以穿十多年,一雙襪子補了又補。他總是教育我:“做了能說出去的事情,再做;做了不能說出去的事情,不要做。”

父親和這個國家的大多數農民一樣,性格淳樸,與世無爭,只想平平安安度過一生,只想著兒女們能有出息,能過上好日子。父親一生坎坷,小時候因為家窮,沒有上過一天學,后來跟著村中的民辦教師,學會了識字算賬。父親是農村那種明事理、懂法規的長者。在北方農村,每個村子里都有一兩個這樣的人,當人們遇到難纏的難辦的事情時,都會找他們出主意。這樣的人在北方農村被稱為“能行人”。

但是,“能行人”父親一生貧困,他從來沒有在食堂吃過一頓飯。北方農村把街道上的飯館酒店統一叫食堂。父親非常勤勞,省吃儉用,每天累得像一頭老牛,卻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和那時候的所有農民一樣,父親沒有意識到這個國家的經濟體制出現了問題,而把這一切都歸結于命運。

我們家的經濟在我參加了工作后,才略微有些好轉。當時我每月工資三四百元,每月給家中積攢100元,父親用這100元買種子化肥農藥,繳納電費水費提留款,繳納道路修建費教育附加費等等各種費用,這樣一年下來,我積攢的錢都補貼家用了,而家中日子還是沒有多大變化。

農民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了,實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民努力勞動,還是忍受著貧窮?后來,湖北一位鄉黨委書記李昌平用“農村真窮、農民真苦、農業真危險”的觸目驚心的語言,描述了一個凋敝破敗、茍延殘喘的中國底層農村景象,人們才了解到了農民的悲慘處境。

就是在農民負擔最重的那幾年,也是在醫療費用高漲的那幾年,父親染上了疾病。

我在縣城工作,縣城距離家鄉有幾十里路,坐一個多小時的班車,下了班車后還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所以我平時很少回家,不想走那么遠的山路,更舍不得花費那幾元錢的車票錢。

那年冬天,相隔了好幾個月后,我回到家中,突然看到父親的背上隆起了一個大包,將棉衣高高撐起,我問父親脊背怎么了?父親平靜地說:“沒事沒事,不就是長了一個疙瘩。”我又問母親,母親說,父親背上的疙瘩已經長了好幾個月了,她一直勸父親去醫院,可是父親舍不得花錢,就一直拖著不去,最近這一個月長得很快。

我預感到病情不好,就強拉著父親去醫院,父親還是不去。后來,我才知道,當時家中僅有幾十元錢,還要等著交電費,買食鹽。父親也預感到自己的病情可能不好,可能要花費很多錢。而那時候的醫院,正是醫生大肆收紅包,亂開大處方,亂收費,痛宰患者的年代。

那天,我將父親拉進醫院里,醫生檢查后說,屬于癌癥。不過立即做手續,也許還有救。

父親躺在醫院的病房里,我奔走在縣城的大街上,向每一個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人借錢。我向別人說著父親的病情,說著說著就會流下眼淚。但是,那時候的人們也都沒有多少錢,奔跑一天,也只能借到幾百元。我現在還能記得,有一天夜晚,我坐在一幢大樓的臺階上,傷心得嚎啕大哭。后來哭累了,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去醫院看望父親。

后來,在一位朋友的擔保下,我去銀行借了幾萬元,才讓父親順利地做完了手術。

手術結束后,我以為父親身體徹底恢復了,沒想到,現在又舊病復發。

妹妹帶著父親來到了省城。那時候,我租住在城中村一間非常狹小的房間里,房間里僅僅放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就占據了大半空間。每天晚上,我會爬在這張桌子上寫稿件寫小說,累了就躺在床上睡個囫圇覺。我身上背著幾萬元的借款,幾萬元的借款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必須拼命工作。

父親和妹妹來到后,我把桌子放到了屋外的過道上,父親睡在床上,我和妹妹在地上鋪張報紙,就睡在地板上。半年沒有見,父親瘦了很多,雙頰塌陷,原來非常強壯的身體,現在瘦成了一把骨頭,看著讓人心疼。父親那天晚上一直沒有睡著,我也沒有睡著,只有累了一天的妹妹睡得正香。我看著床上瘦小的父親,眼淚一直在流。父親每隔一會就會翻身,長長地吐一口氣,癌癥病人都會非常疼痛,父親害怕我擔心他的身體,一直咬牙忍受著刺骨的疼痛,一聲也不吭。

天亮后,我們走在通往醫院的街道上,父親一直用左手扳著右肩胛骨,腮幫子高高鼓起,我問父親怎么了,父親說:“沒事沒事。”我明白,父親一路都在咬牙忍受著鉆心的疼痛。而右肩胛骨,正是病灶所在的地方。

10年過去了,我常常能夠想到父親痛苦地走在大街上的這個情景,每次想起來,就淚水盈眶。

來到醫院,醫生檢查后,避過父親對我說:“已經到了癌癥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醫生還建議住院化療,但是我知道,一切已經晚了。再說,化療需要幾萬幾十萬,而我一個小記者,當時每月僅有一兩千元的收入。

我和父親、妹妹走出醫院,來到了大街上一間照相館里,此前,因為沒有錢,我們從來沒有照過全家福,現在,終于能夠在一起照張照片,可還是不完整,母親和弟弟都沒有在。后來,全家沒有再在一起照過相片,這讓我終生遺憾。

從照相館走出來,我帶著父親走進飯館,父親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去,說回家做飯,花這么多的錢干什么。我有些氣憤地把父親推進飯店,三個人吃了三碗炒面。父親吃得很香,那是他今生唯一進飯館吃飯的一次。

也就是在這家醫院里,我第一次聽說了“血奴”,見到了“血奴”。

那天,我陪著父親在醫院檢查身體,醫院里患者很多,我坐在一張長椅上,無意中聽到了身邊兩個人的對話。他們在談論自己的身體,說最近一段時間身體狀況很差,連一桶水也提不起,以前不是這樣的。接著,他們說起了賣血的事情,他們一月要賣十幾次血,賣血太多了,讓身體垮了。聽到這些對話,我感到很震驚,扭頭看過去,看到他們兩個都非常消瘦,臉色蠟黃。

我想起了幾天前接到的一個線索,報料人在距離省城幾百里之外的一個鄉村,他說他們那里整村人都在賣血,很多人以此為生。還有人承包了長途汽車,拉著一車人去周圍的省市去賣血。我把這條線索匯報給了老總,老總認為題材太過敏感,放棄了。

現在,想不到血奴居然就在我的身邊。

我和他們攀談,想了解更多的情況。盡管這個題材老總不讓報道,但是我還想了解這一群人特殊的不為我們所知的生活,這種特殊的“職業”讓我詫異。然而,他們很敏感,防范心理很強,他們聽到我的問話,便閉口不言,匆匆離去。

別說10年前,即使在現在,這個話題仍然是敏感的。幾年后,有人看到趙本山的電影《葉落歸根》,看到那里面血奴賣血的場景,仍然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是編劇導演憑空想象的。

血奴,這到底是一群什么樣的人?為什么要依靠賣血生活?這樣做,是不是在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還是在那家醫院里,我平生第一次遇到了醫托。

由于父親患有這種疾病,我們徘徊在醫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該去哪一個科室。醫院里沒有癌癥科室,也沒有腫瘤科室。我先掛了內科的號,然后帶著父親去了醫生辦公室。我現在都能記得那名醫生的長相,年齡在50多歲,戴著眼鏡,皮膚白皙,看起來醫術很高明。他勸我們去另外一家醫院,說那家醫院能夠治愈骨肉瘤,而且收費比他工作的這家正規醫院便宜。接著,他打電話叫來了一名女子,女子帶著我們七拐八拐,來到了小巷盡頭一間房屋里,房屋很小,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個書架,上面擺放著幾瓶西藥。

女子從每個藥瓶里取出幾粒藥,包好,然后說“價錢5200元。”父親當時就感到很奇怪,大醫院不接診,為什么讓小醫院治療?幾小包西藥,為什么就要這么高的價格?父親不愿治療,帶著我出來了。

我們來到那家正規醫院的門口,看到很多男女在游蕩,眼睛像賊一樣在每個路人的身上瞄來喵去,一發現目標,就貼上去,介紹說“我以前也還有你這樣的病,我是在某某醫院治療的。”

這就是所謂的醫托。

后來,我們又在這家醫院掛了骨科的號,這個醫生很好,他避過父親告訴了我病情。

關于醫托,我在后面的《暗訪醫托群體》里,將會詳細寫到。

送父親回到家,看著家中破敗的房屋,和屋檐下的那幾件農具,我感覺很傷心,這間陳舊的房屋,和那幾件不值錢的農具,就是父母辛苦一生積攢的所有家產。農民真窮啊!這些年我沒有再回家,不知道家鄉面貌改變了沒有?聽說種地不用再繳納各種稅費了,農民生活應該能好些吧。

父親身染重疾,母親腿腳不靈便。母親小時候家里很窮,總是吃不飽穿不暖,忍饑受寒,腿腳落下了風濕和骨質增生的病癥,走路有些困難,更不能干重活。這樣的家庭,怎么能離開我?可是,我如果不去南方打工,又怎么能夠還清借款?我守在家中,日子又怎么能夠好起來?

我一直想給父母說,我想去南方了,那里工資高些。可是我一直張不開口。

后來,一直到我離開北方,都沒有向父母說明。我偷偷地來到南方的一家報社,第一個月工資發了后,我給母親郵寄了2000元,打電話回家說:“我現在在南方。”母親問:“你什么時候回來?出差多長時間?”我無話可說,只好說我現在在南方工作。母親沒有責怪,只說:“南方那么遠,你要自己珍惜自己。別給家中郵寄錢,我和你爸爸都不需用錢。”

其實,那個時候家中需要很多錢,父親每天打針吃藥,就需幾十元。后來聽妹妹說,為了省錢,父親堅決不吃昂貴的杜冷丁,只吃幾毛錢一包的止疼片,止疼片的效果很差,父親疼得渾身顫抖,疼痛難忍時,他就用指甲摳住磚墻,將磚墻摳出了幾個深深的洞。

在北方的農村家中,父親的疾病一天天加重;在南方的城市里,我全力打拼,想挽留住父親的生命。

那一年,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年。

偶遇奴隸主血頭

我在南方工作的第一家報社是一家廣告公司投資主辦的,它無論發行量還是廣告份額在這座城市都居于末尾。但是,當時我和主任都天真地相信,只要我們努力,一定會讓這張報紙在這座城市占據重要的一席之地。

來到這家報社不久,我就聽說,在南方的這座城市里,依然有血奴的存在。我還聽說,血奴賣血,作踐的不僅是自己的身體,還有可能感染艾滋病。

我想打進血奴群落里,這樣的稿件如果刊登了,肯定能夠獲得當月好稿,而當月好稿可以得到幾百元錢的獎勵。為了好稿獎勵,為了賺取更多的錢,我已考慮不到自己的危險了。

其實,某種意義上說,那時候的我和血奴并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我們都是在鋌而走險,我們都是在用生命賭博。我們賭博的目的,都是為了那幾百元錢。他們賣血一次,可以拿到幾百元;而我暗訪寫出一篇好稿,也能拿到幾百元的獎勵。

那年春天的一天,我背著蛇皮袋子,南方人叫塑料編織袋,這種袋子通常都很大,紅白相間,或者藍白相間,通常也只有民工才會使用這樣的袋子。我背著蛇皮袋子,袋子里裝著我的換洗衣服和鋪蓋卷兒,來到了火車站。

每個城市的火車站都混亂不堪,每個城市的火車站都有太多的故事上演。這里是一些人在這座城市生活的開始,也是另一些人生活的結束。

我來到火車站前一排房子的屋檐下,打開蛇皮袋子,取出鋪蓋卷,攤開,脫掉鞋子,然后頭枕著鞋子,睡了上去。我不知道這次能不能釣到血頭,能不能進入血奴內部。我沒有任何把握。看著火車站被路燈光照耀如同白晝的天空,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剛剛來到北方那個省會城市的第一晚,那晚我也是睡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大海中。這次,我又睡在了南方這座城市的火車站廣場,不同的是,我有了工作,我的心中踏實而清明。相同的是,我依然沒有錢,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

這就是南方的天空,白色的路燈光和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將夜空點綴得美麗嫵媚;這就是南方的城市,一幢幢高樓大廈鱗次櫛比,交映生輝。大樓里那一扇扇亮燈的窗口里,此刻,正在上演一場場溫馨的家庭情景劇:妻子做好了一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飯菜,等著丈夫回來;或者丈夫擁著妻子,深陷進沙發中看電視……他們出生在這座城市,他們從小衣食無憂,他們的身上總有花不完的零錢,他們不用替父母勞動,他們憑較低的分數就可以考進大學,他們在大學里戀愛,他們畢業后又回到這座熟悉的城市,他們花很少的錢就能享受到單位的福利分房,他們結婚,他們生育,而他們的孩子又接著享受這座城市提供的各種權力和優厚待遇……我出生在偏遠的農村,我小時候總是吃不飽穿不暖,我每天要跑幾十里山路去上學,我回家后還要幫父母干農活,我的家庭很窮,我上學就意味著妹妹必須輟學,家里供不起兩個孩子讀書,我拼命讀書,終于考上了大學,然而我在大學里除了埋頭讀書再什么都不會,我的家鄉沒有少年宮沒有藝術班沒有夏令營,我在大學里做家教打短工,沒有一個女孩子會看上我這個來自農村的窮學生,終于大學畢業了,我要么回到貧困的家鄉,要么就來到你的城市打工,我努力工作,每天超負荷勞動,卻不敢生病,一場病會讓我的存款花得蕩然無存,我在這座城市享受不到任何福利待遇,因為我沒有這座城市的戶口,因為我的名字叫打工仔……此刻,當你在高樓大廈里與妻子呢喃私語時,和你同樣上過大學的我在火車站廣場忍饑受寒。而這一切,都因為你出生在城市,我出生在農村。

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生的不平等。

我在火車站廣場邊的屋檐下等候了三天,血頭終于出現了。

其實,在沒有和血頭對話前,我已經知道了他身份可疑。他每天都會在我的面前出現幾次,來來去去,裝著不經意地望我幾眼,而每當我們的視線相遇時,他就趕快閃開,裝著若無其事地望著遠方。他的穿著很普通,夾克衫黑西褲黑皮鞋,留著寸頭,我無法知道他的職業,但從他的舉止中看出來,他絕對是一個可疑人物。

他不找我談話,我就一直裝著沒有發現他。

兩天來,我們好像都在考驗對方的耐心,看誰最先撐持不下去。第三天早晨,他終于忍不住了,他蹲在了我的身邊,向我要打火機點煙。我替他點著了香煙后,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煙后,問我為什么睡在火車站。我謊稱來這里投奔老鄉打工,但是老鄉一直沒有聯系上。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我只有一個數字傳呼。那時候的一個手機上千元錢,幾乎等于我一個月的工資。我要積攢工資來還債。

他又問我從哪里來的。我說來自河南。河南人是中國的吉普賽人,他們吃苦耐勞,足跡遍及全國,在我出生的那個小山村里,就有好幾個來自河南的手藝人,他們在村莊里入贅做了女婿,我跟著他們也學會了河南話。

我接著說,來到南方好幾天了,身上的錢也快花完了,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現在想買張車票,錢都不夠了。他說:“給你介紹個工作,想不想去干?”我裝著驚喜地說:“當然愿意。哎呀,大哥你真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他說,他開有工廠,工廠在距離火車站上百里的一個縣城里,工作很輕松,“幾乎就是坐著收錢。”

“大哥是說做會計吧?”我裝著不解地問,“我可不會算賬啊。”

他笑了笑說:“和會計差不多,但不用你算賬,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抽完了那根煙后,他就起身離開了,我背著蛇皮袋子,晃晃悠悠地跟在他的后面,我不知道他會把我帶往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會有什么在等著我。我隱約感覺到,他可能就是傳說中的血頭。

他買了兩張車票,車票的價格80元。而80元的車票,在我出生的那個省里,足以從省城坐到全省任何一個地方。這次,我又要和報社失去聯系,而我去往的,是一個更加陌生更加遙遠的地方。

那趟長途汽車一直行駛了四個多小時,南方地勢平坦,和北方的道路完全不一樣,長途汽車行駛在南方的曠野上,就像一葉扁舟行駛在萬頃碧波的水面上,輕快而平穩。透過車窗,我看著窗外的風景,感覺到南方確實很富裕。北方的村莊都是低矮的房屋,而南方村莊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樓房。北方的鄉村道路上行走的是牛車和馬車,而南方則是疾速而過的小轎車。北方的村莊上空飄蕩的是裊裊的炊煙,而南方則是工業煙囪冒出的煙霧。北方的麥田里是農民揮舞鐮刀的汗涔涔的背影,南方的稻田里突突奔走著聯合收割機。南方的農村比北方農村至少要先進很多年。

四個小時后,我來到了一個依山傍水的村莊里,后來我才知道,這個村子屬于和省會城市完全不同的地區。這里距離省會城市足有200公里。

引領我的那名男子站立在一幢樓房門前,吆喝了一聲什么,從里面出來了一個50歲左右的男子,他留著黑白夾雜的短髭,將我帶進了這幢三層樓房里。

我將要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樓房里,開始自己一段完全陌生的生活。

我走進樓房,突然驚恐萬狀,一樓的過道上拴著三只身軀高大威風凜凜的惡犬,每只惡犬都有小牛犢那么大。它們吐著血紅的舌頭,圓睜著眼睛望著我,舌頭上的唾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它們向前弓著身子,拴在脖子上的皮條幾乎要被崩斷了。它們嘴巴里發出威脅的低吼聲,聲音就像悶雷一樣在這幢樓房里回蕩。小時候在農村生活,我對狗有了一些了解,那些長聲嘶叫的狗往往色厲內荏,而這種悶聲悶氣的狗才是最厲害的,它們像狼一樣,一張口就咬向咽喉。我不知道這幢樓房為什么會養這么多只惡犬,難道樓上藏著不愿讓人知道的秘密?很多天后,我才聽一位血友說,這些狗每天都吃不飽,為的是隨時保持殺氣和攻擊欲望。

黑白夾雜的短髭喊了一句什么,三只惡犬都退后了,讓出了中間的過道。我膽戰心驚地穿過去,跟著短髭走上樓梯。二樓的幾間房門都打開著,每個房間里都有七八個無精打采的男人,他們有的躺在雙層木板架子床上,有的懶洋洋地坐在地上打哈欠,還有的圍成一堆在玩撲克。我又跟著短髭走上三樓,三樓的人能少些,但是一個個看起來都神情萎靡,好像一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短髭帶我走進了一個房間里,指著一個木板床位說:“你以后就住在這里。”然后,獨自離去。

房間里還有一個少年,他正坐在床板上望著窗外,看到我走進來了,只默然地看了一眼,又回頭眺望遠方。遠方是青山綠水藍天白云,然而,這間房屋的窗口釘著粗粗的鐵條,就像監獄一樣,少年只能透過鐵條在遠方的風景里神游。

少年的眼神很憂郁。

這是什么地方?這些人是干什么的?這里是不是傳銷的大本營?我想問少年,可是看到少年憂傷的神情,我又住口了。可能,他知道的并沒有我知道的更多。

我鋪好床位,發給了少年一根香煙,少年雙手接過去,然后猛吸一口,仰起頭來,瞇著眼睛,一副很陶醉的神情。煙霧一縷一縷地從他的鼻孔吐出來,他幸福地攤開四肢,喉結上下滾動。真想不到,這個少年居然是一個資深煙民。

少年說,他也是今天才來到這里,只比我早幾個小時。他不知道這里是干什么的。他是在撿拾垃圾的路上被兩個男人帶到了這里。

少年的老家在云南。

這幢大樓里一定掩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關上房門,卻發現這些房間根本就沒有門。

第一次賣血

既然來到這里,就不管那么多,這些秘密以后都會慢慢揭曉的。我向窗外望去,看到這里是丘陵地帶,這幢大樓的附近還有幾幢房子,再遠處還有一座村莊,此刻,村道上還有模糊的人影和車影經過。陽光照射在窗外一棵不知名的大樹上,把斑駁的樹影投射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幾只鳥隱藏在枝葉間競相啼鳴,聲音又脆又甜。和我暗訪過的那個幫主居住的窨井不一樣,這里是陽光照射的地方,這里人煙稠密,想來他們不會對這么多人下毒手,他們也沒有剝奪我們生命的理由。

然而,這里同樣陰森恐怖。

我躺在床上,從背包里拿出博爾赫斯的小說在看,這個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的小說實在是對我們智力的挑戰和考驗,他的小說晦澀難懂,卻又意境幽遠,你只能像咀嚼橄欖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你才能讀出其中的韻味,而且,你每讀一次就有一次的收獲,每一次的收獲都不一樣。閱讀他的書籍,就像拿著一個魔術中的方盒一樣,每打開一層,就有一個發現;再打開,又有新的發現;你永遠無法知道它的內核是什么,是什么寶藏。有人說,作家的書籍是給讀者看,而博爾赫斯的書籍是給作家做。博爾赫斯是作家的老師。

看了還沒有兩頁,樓下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喊:“開飯了。”

立刻,樓梯間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還有人興奮的叫喊聲。我和少年也走出房屋,來到了二樓,卻發現二樓的樓道里站滿了人,自覺地排成兩行,在中間留出一條過道。他們的手中都拿著碗筷,只有我和少年的手中空空蕩蕩。

二樓最里間是廚房。

人群中一片吵雜聲,說話聲,叫罵聲,像煮滾了一鍋粘粥,又像剛剛打開了鳥籠,突然,從一個房間里傳出一聲威嚴的咳嗽,人群立刻變得靜悄悄,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

樓道里出現了一個光頭,頭皮錚亮發黑,就像生鐵鑄成。光頭肌肉很發達,就連臉上也是肌肉飽綻。那時候還是春季,天氣還不很熱,而光頭穿著一條坎肩,露出膀子,下身著短褲,小腿上毛發雜亂。光頭大概剛剛睡醒,他邊走邊打呵欠,伸著懶腰,向上擺動著雙臂,雙臂上的肱二頭肌像小老鼠一樣亂竄。這種形象讓我想起了《水滸傳》中的鎮關西和潑皮牛二。

光頭穿過樓道,也穿過所有人敬畏的視線,走進了廚房里。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從碗櫥里取出一個大號的搪瓷盆,徑自拿起炒勺,在飯鍋里挑挑揀揀,將自己喜歡的飯菜盛在搪瓷盆里,然后端著離開了。

一直到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這幢樓里唯獨他的房間是有房門的。其余的人看到他進了房間,才一擁而上,爭先恐后地伸出手中的飯碗,廚師拿起飯勺,給每個飯碗里盛上飯菜,有人嫌少,不愿意離開,廚師就用飯勺狠狠地敲擊他的飯碗,他只能撅著嘴巴低垂著頭無奈離開。

這些人中,年齡最大的足有50歲,而最小的僅有十幾歲。

我不知道他們是血奴還是傳銷。因為此前我暗訪過傳銷,曾在一個傳銷窩點臥底一個禮拜,他們的組織方式和組成人員與這幢樓房里的人很相似,他們是一群亂糟糟的老鼠。

我和少年沒有飯碗吃飯,只能看著別人端著飯碗大口大口吞咽。終于,飯堂里沒有人了,我走進去詢問廚師,廚師從案板下翻出兩個搪瓷碗,碗里殘留著不知什么年代的飯渣,已經發生了化學反應,變成了綠色。我們把搪瓷碗沖洗干凈,將剩下的飯菜刮出來,放進搪瓷碗里,幾絲紅蘿卜,幾根咸菜,幾片包菜,再有一小勺米飯。

我們端著飯碗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吃不下去,我的眼前一直出現飯碗里那堆像大便一樣的綠色東西,那是什么,那是誰留下來的,這個人有沒有肝病或者別的什么傳染病,我心中惶恐。而那個少年一直吃得很香,他埋頭在飯碗里,等到再抬頭的時候,嘴角沾著幾顆米粒,而飯碗已經空了。

過了幾分鐘,從門外走進了一個20多歲的男子,大拇腳趾上挑著拖鞋,走路一搖一擺,就像走在稻田邊尋覓蟲子的鴨子。他走進了房間里,沒有看我們一眼,叉開雙腿,坐在了床板上。然后,他以一種老江湖的口吻問我們:“哎,過來,都是哪里人?”他說話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

我陪著笑,趕忙敬上了一顆煙。他用兩根指頭夾著,看了看香煙牌子,然后別在了耳朵上。在來這里之前,我為了冒充河南人,專門買了一盒四元五角的河南出產的紅旗渠香煙,放在口袋里,以備打點各路“神仙”。

我說:“我是河南洛陽的。”

他認真地看了看我,又以江湖大佬的口吻說:“這里很多河南人,都聽我的,你們以后就跟我混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這里是做什么的?”

他嘲弄地看著我:“做什么的?賣血唄。每天吃了飯什么都不干,就等著老大招呼,隔上幾天就坐車去外面,賣了血分錢。”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驚心動魄。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就有這么一群人,每天吃喝,養足精神,然后賣血;賣血得來的錢,再買食品,再次吃喝,再次賣血。就這樣周而復始,把自己當成了一架產血機器,生命不息,賣血不止。可是,人體的精血能夠經得住這樣的折騰嗎?

我正在想著,門外又走進了一個人,他一進來就顯得空間狹小,光線暗淡,是光頭。

剛才還在大啦啦地叉開雙腿坐在床上的這名男子,看到光頭后趕緊站了起來,臉上的每道皺紋都擠出了笑容,順手把我敬給他的香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雙手捧著敬給光頭。光頭看也不看,將他的手打開,香煙掉在了地上,他不敢撿拾,尷尬地看看我,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光頭說:“他媽的誰讓你亂竄,老子把你的頭擰下來。”

他嚇得連連作揖,嘴里賠罪說:“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然后惶惶逃出。

看到這一幕,我感到很好笑,剛才還在口口聲聲自封老大,讓我跟著他混的“江湖大佬”,在一個肌肉發達的人面前,就嚇成了耗子。

幾天后,我才知道,這個光頭就是血頭。而血頭充其量只能算血奴群落里的小嘍啰,血頭的上面還有人。

那個自稱老大的河南人名叫杜斌。他說的一點沒錯,他就是老大,因為這個賣血群落里有很多“幫會組織”,都是以老鄉為紐帶劃分的,比如江西幫、安徽幫、湖北幫等等,來自河南的只有他一個,他自然就是河南幫的老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無法入睡,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故事,也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么危險,將會置身于怎樣的處境中。窗外,蛐蛐聲競相響起,一聲一聲,聲聲相連,間或還有青蛙渾濁而嘹亮的鳴叫,像波浪一樣沖擊著我,而我是漂浮在波浪中的小船,被沖擊著,協裹著,不知道將要沖上淺灘,還是撞上礁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了爭吵聲,兩個男人,一個聲音高亢,一個聲音粗壯,一個聲音像竹竿一樣柔韌,一個聲音像樹樁一樣敦實。他們都在用我難以聽懂的方言。接著,門外又響起了叫好聲,有雜沓而輕快的腳步聲涌過來,很多個不同的聲音在喊:“打呀,快點打呀。”聲音充滿了焦急和幸災樂禍。

然后,就響起了手掌與臉的撞擊聲,清脆而嘹亮,人群轟然叫好,有人興奮地鼓起掌來。又一聲手掌打在臉上的聲音,渾濁而遲鈍,估計是挨打者在還擊。更多的人在齊聲歡呼。然后,門外響起了急促喘息聲、哎呀喊疼聲、憤怒叫罵聲、身體與床板碰撞聲……還有眾人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我想下床看看,可是沒有去,我知道此刻門外的樓道上一定被圍得水泄不通,我想不明白這都是些什么人,這些無聊的人為什么以打架和看人打架為樂。光頭一直沒有出現,他不讓人亂竄房間,為什么又不制止打架?為什么對打架和圍觀打架聽之任之?

門外的打架還在繼續,但是節奏明顯減緩下來,只有喘著粗氣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的叫罵,偶爾才有一聲拳腳與肉體相撞的聲音,但聲音弱小,顯得綿軟無力。這么短的時間里,兩人都打得氣喘吁吁,兩敗俱傷,我估計門外打架的應該是兩個50多歲的老人,這么大年齡還這樣肝火旺盛,實在是罪過。我好奇地爬起身,走到門外,借著照進樓道的月光,我看到兩個打架的,居然是20多歲的青年。他們像正拉車上坡的老牛,伸長著脖子在喘氣,胸脯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他們臉色慘白,扭動著對方,都無法把對方摔倒,后來干脆都放開了手,一起坐在地上休養生息。

我想起了此前陪著父親去醫院看病時,見到了兩個血奴,他們說賣血把自己身體掏空了,連一桶水都提不起。現在看來,果真是這樣,賣血對身體的損傷非常大,兩個20歲的青年,像兩個50歲的老人一樣,打架遲緩,缺少力度和“美感”。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打架的兩個人,是安徽幫和江西幫的幫主在決斗,他們彼此手下都有七八個人,彼此都想吞并對方,但是這兩個身體虧空神經殘疾行動遲緩的病夫,勢均力敵,每次都會打得兩敗俱傷。

幫主的身體尚且是這樣虛弱,那么,那些徒子徒孫們的身體,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睡夢中回到了家鄉,家鄉漫山遍野都開滿了鮮花,很多汽車,拉著各種各樣的食品:罐頭、水果、饅頭,還有一扇一扇的豬肉,拉進了村子里。父親病好了,他和很多鄉親看著這滿車滿車的食品,開心地笑著……

突然,樓梯里響起了叫罵聲,聲音威嚴而急切:“他媽的,起來,都給老子起來,到樓下集合上車。”我從夢中醒來了,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我還沒有想明白自己置身何處,是在那個開遍鮮花的家鄉,還是在報社的集體宿舍里?有人走進來了,一把揭開了我身上的被子:“媽的,快點下去!”

我側身望去,看到了站在地上的那個人錚亮的頭皮,熠熠閃光。他是光頭。

天還沒有完全亮,窗外微風吹過,樹葉窸窣,像春蠶咀嚼桑葉,又像千軍萬馬銜枚疾走,光線暗淡,房間里的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我摸索著穿好衣服,和少年一起走下樓梯,一樓的那幾只惡犬看不到了,不知被關在了哪里。

剛走出那幢大樓,我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腳,光頭站在后面罵道:“這么慢,騎上豬了?”

我不敢吭聲,跟著人群來到了一棵大樹下,大樹下停著一輛大卡車,卡車上已經有了十幾個人,都在站立著,他們很安靜,一句話也不說。

我登上卡車,卡車啟動了,引擎聲異常巨大,轟轟隆隆,像打土豪分田地。遠處,是安靜的村莊,有幾聲雞鳴驀然響起,又驀然停止,像被突然凍住了。東邊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估計現在才凌晨四點。這輛卡車,拉著這一車人,要去哪里?

卡車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了一排平房前停了下來。

這排平房很普通,外面貼著雪白的瓷磚,窗上安裝著玻璃,和那些農村的房屋沒有什么區別。平房的三面是平展的田地,一面是池塘。最邊上的一間平房門口掛著“XX血站”的牌子,我問了身邊一個人,他說,XX就是這個鎮的名字。這些血液在這里抽取好后,會被送到縣城的血液中心。

這時候,天空才剛剛放晴,一片一片的白云像輕紗一樣飄蕩在瓦藍瓦藍的天空,遠處的山峰和樹林飄渺而模糊,有人趕著水牛走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像一張剪紙,顯得很不真實。這種場景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生活,心中涌起一層淡淡的辛酸和苦澀。而身邊這些臉色或蠟黃或黧黑的人,這些頭發雜亂胡子麻茬的人,和我家鄉的鄉親們也毫無二致,盡管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但是我能夠看出來他們都來自農村。不是來自農村,誰會來到這里賣血?

在這個時間里,城市里的大多數人還沒有起床,公園里剛剛出現晨練的老人,街道上的清潔工剛剛清掃完畢,正把掃把放進推車里,早班公交車剛剛駛上街巷——城市還沒有從沉睡中醒來,然而,在這個偏遠閉塞的血站周圍,已經聚集了幾百人。人群鬧嚷嚷地,擁擠著,推搡著,用沒有來得及刷牙的嘴巴低聲說著,血頭憤怒的聲音大聲罵著……這里就像一座鄉間集市。

奇怪的是,這群人中還有女子,她們夾雜在一群男人中,就像金黃的油菜花夾雜在綠油油的麥苗中,顯得特別搶眼。她們中,有的人到中年,有的還是20歲左右的姑娘,在這數百人的人群中,她們大約有將近一百人。

這些人就是我以前聽說過的血奴。

幾分鐘后,我看到幾個男人拿著竹竿從那一排平房里走出來了,走向鬧哄哄的人群,他們揮舞著竹竿驅趕著這些血奴,就像驅趕著羊群。血奴們躲避著頭頂上的竹竿,擁擠著,推搡著,最外圍的血奴一邊驚恐地看著竹竿,一邊斜著身子向人群里鉆。很快地,人群變成了長長的幾行,像長蛇一樣扭動著身體,從平房門口一直延伸到了池塘邊。

我夾雜在一行人群里,慢慢地向前挪動,我的前面是杜斌,后面是少年。人群中有一股臭味,是汗腥味、腳臭味、口臭味,和各種說不出來的臭味交叉在一起的氣味,讓人惡心欲嘔,讓人頭皮發漲。太陽升起來了,照耀著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照耀著一堆陳舊破爛的衣裳,照耀著一雙雙渴望的眼睛。人群里有人打呵欠,有人伸懶腰,有人流眼淚,有人干脆坐在了地上,坐著向前挪動。太陽隱進了云層里,風從不知道什么地方吹來,涼涼的,夾著一股腥味,是池塘里的爛魚死蝦的氣味,接著,天空變暗,落下了雨滴,雨點很大,砸得地面上的浮塵噗噗直響。有人把衣服脫下來,頂在了頭頂上,有人把飯盒舉起來,擋在頭頂上,還有人弓下腰去,給了天空一個倔強的脊背。后面的人說:“快點快點”,前面的人說:“快了快了”。其實,距離平房還有幾米幾十米。平房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給血奴們抽血,每人400毫升,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要你坐在面前的凳子上,白大褂一言不發,捋起你的衣服,用橡膠帶綁著你的上臂,在你手背上打幾下,受到刺激而顯得激動的血管就會凸現出來,一針扎進去,黑紅色的血液就歡天喜地地流出來,流進一個塑料包里。

我有些慌亂。難道就這樣讓他們抽我的血,就這樣看著針管扎進我的身體里,那個針頭干凈嗎?它所扎過的人中,有艾滋病人嗎?或者有別的血液疾病的人嗎?可是,現在排隊排到了這里,我又能用什么借口走開。

我終于排到了平房里,終于不用淋雨了,我看到杜斌坐在了凳子上,拿出了身份證,身份證上,他的名字不叫杜斌,而叫什么強,他的身份證后面還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大大的“0”,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為什么要貼這張紙,后來才知道那是血型。

杜斌抽完了血,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相反還有些興奮,他站起來,走了出去。我坐在了凳子上。

“拿出來。”白大褂說,她的眼中含著輕蔑。

“拿什么?”我問。

“身、份、證。”她態度生硬,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石塊,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她高高在上,她有著極度的優越感。她斜睨著我,像斜睨著一個臟兮兮的乞丐。

“沒有。”我只好說實話。此前,我把身份證藏在報社辦公桌的抽斗里。暗訪的人怎么能帶身份證?

“他媽的沒有身份證跑來干什么?”坐在白大褂旁邊一個男子罵道。此前,他一直一言不發,他眼珠蠟黃,眼光陰鷙,像老鷹的眼睛,他長著一張漫長的臉,面容也像老鷹一樣,讓人望而生畏。他一把抓住我的領口,將我拉到了門外,對著門外的人喊道:“這誰的人?這誰的人?”

光頭急急忙忙跑過來了,眼神恐慌。老鷹把我一把推給光頭:“辦身份證去!”然后自己又走進平房里。

光頭看著我,老羞成怒,抬腿就踢了我一腳:“媽的,沒身份證跑來干什么?”

我一言不發,走在了一邊。此前沒有人告訴我說,賣血還需要身份證。

賣血和獻血一樣,都需要知道血液的確切來源。義務獻血需要提供身份證號碼,而賣血則需要提供身份證。否則,血站是不會接受來歷不明的血液。因為來歷不明的血液太危險。

那時候,人們剛剛認識了艾滋病,知道了這種致命疾病的來源和傳播途徑,而血液傳播是最重要的一條途徑。

那時候,我剛剛知道了有一個賣血的村莊叫做文樓村,這個村莊位于河南省上蔡縣蘆崗鄉,它是有名的艾滋病“重災區”。這個村莊里的很多人感染了艾滋病,而并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病,村頭村尾幾家人同時出殯的場景在這個村子里并不罕見。在這里,艾滋病奪去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留下了一座座孤立的房子。

它本來只是中原大地上一個普通的村莊,為什么會成為艾滋村?罪魁禍首就是賣血。1995年前,一些單位在少數貧困農村擅自設立單采血漿站,非法采集原料血漿,違規操作造成交叉感染,使文樓村成了艾滋病經血液傳播的“重災區”。據一份河南省衛生廳的統計資料顯示,全村共有有償供血者1427人,確診感染艾滋病病毒者431人。

而所謂的有償獻血著,就是賣血。

幾年后,我聽一位同事說起了自己當初采訪艾滋村的情景,他是中國第一批走進這個村莊采訪的記者之一,他說,當地有人一直在跟蹤他,不讓這個驚天秘密被外界披露。他在墻上看到了一些標語,大意是說:要想富,賣血去。而他采訪過的一些病人,在他離開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那時候賣血是一幅什么場景?一個針頭插入第一個人的血管里,抽完血液后,拔出來,又插入第二個人的血管里……這樣一直用著,直到針頭彎了,鈍了,再也不能穿透皮膚,才會扔掉。如果第一個人有血液疾病,會一直傳染給后面所有的人。這就叫交叉感染。

這位一直采訪艾滋病人的同事還向我講起了這樣一件事情。當地有關部門實在無法捂住這個驚天秘密,這件事情被高層知道后,有一天,時任副總理的吳儀來到了河南鄭州,住在一家賓館里,要求相關部門的一把手們逐一面談。每個人走進去,房門就會被關上,里面的人面對中國鐵娘子誠惶誠恐,外面等待面談的人汗如雨下,那天,談話結束后,吳儀連飯也沒有吃,就離開了。過了不久,就有一些官員被就地免職,當地官場引發了大地震。中國艾滋病也第一次對外界公開。

幾年后,我采訪高耀潔和桂希恩的時候,他們都表示,艾滋病的重災區都在農村。如果說艾滋病在非洲是以濫交傳播,那么在中國,主要是以賣血傳播。而傳播對象,都是這些貧困無依想賣血賺錢的農民。

為了區區幾百元,他們賣血,最終卻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從前有一個女孩,為了營救陷入沼澤中的丹頂鶴,獻出了性命。有人為她寫了一首歌曲,被代代傳唱。從前,有一群農民,為了供孩子上學,為了給老人治病,去賣血,結果感染了艾滋病,他們死亡了,他們已經被人們遺忘了。

我曾經多次獻血過,在城市中心的獻血車上,每次獻血前,護士都會問:“這半年內還有沒有獻血過?”在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她們才會抽血。按照相關規定,半年內只能獻血,或者賣血一次。這也是人體造血功能決定的。

然而,在這里,為了多賣血,每一個血奴都有好幾個身份證。杜斌的眾多身份證上,只有一個名字叫杜斌,而地址居然是廣西。杜斌可能也不是他的真名。

這里的人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就像囚犯一樣,血頭呼叫你的時候,不叫你的名字,只叫編號。有的編號還有外號,而外號也是血頭喜歡呼叫的代號。嘴角有一撮毛的就叫“一撮毛”,有酒糟鼻子的就叫“紅鼻子”,來自湖北的年齡小的就叫“小湖北”,走路羅圈的就叫“羅圈腿”……我的代號是26,表示我是第26個進入這幢三層樓房的。這里也有26個血奴居住。

那天午后,血奴們賣完血后,卡車又拉著他們回到了三層樓房里。他們爭先恐后地來到廚房,大口大口地吞吃著白菜蘿卜,喝著像洗鍋水一樣的黑色菜湯,然后就滿意地躺在了床板上。這趟賣血,每人400毫升,血站支付200元,扣除血頭和血霸的20%,他們每人可以得到160元。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血奴的上方是血頭,血頭的上方是血霸。那個呵斥光頭的就是血霸。一個血頭下面有幾十名血奴,一個血霸下面也有好幾個血頭。血頭都是當地的地痞流氓,而血霸則是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玩得轉的人。

血奴們都很感激血霸和血頭,因為他們讓他有了賺錢的機會。然而,他們不知道,血霸和血頭依靠他們賣血,賺得比他們多得多。

一個血奴賣一次血,血站支付200元,自己只能得到160元,有40元交給了血頭血霸。一個血頭手下如果有20名血奴,血奴們每賣一次血,血頭血霸就能得到800元。血頭血霸按照五五分,血霸得到400元,血頭得到400元。一個血霸如果手下有五個血頭,那么他每次就能得到2000元。

血液是血奴的,而每賣一次血,血奴只能得到160元,血頭得到400元,血霸得到2000元。

一個血奴一月最少會賣血七次,血奴一月收入1120元,血頭得到2800元,血霸得到14000元。

這是最少收入。我在后來的暗訪中的得知,有的血奴一月會賣血15次以上。最大的血頭手下有100多個血奴,而我認識的一個血霸,手下有血頭十幾個。算算這個血霸一月收入多少?絕對是天文數字。

血奴每月還要支付食宿費用,而血頭血霸不支付任何費用。

當地有一個說法,手下養幾個血奴,比養幾頭牛還賺錢。難怪血頭會挖空心起從火車站、從救助站、從一切可能的渠道尋找血奴。

此前,坐在報社的辦公室里,我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存在這樣一道利益鏈條,還生活著這樣一群人。

換了個主子

當天晚上,一輛人力三輪車停在了這幢三層樓房下,光頭走了進來,兇惡地對我說:“收拾東西,快點滾蛋。”

我不明就里,機械地收拾好鋪蓋卷兒,還有博爾赫斯,將它家在鋪蓋中間。在以后漫長的恐怖的日子里,博爾赫斯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一邊品味著人世間最豐盛的精神大餐,一邊體味著人世間最恐怖的血奴生活。

跟著光頭,我走到了樓下,三頭惡犬依然在發出憤怒的低吼,黑白夾雜的短髭站在一邊,冷漠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什么身份,也許他僅僅是這幢樓房的房主,也許是血奴群落中另一種身份的人,我直到離開這個群落,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把鋪蓋卷兒放上車廂,剛準備登上去,光頭又在大喝:“伙食費住宿費結算了,20元錢。”他伸出一只熊掌一樣肥厚的手。

我在這里居住了一個晚上,吃了兩餐飯,就要支付20元錢。這是在遙遠的偏僻的鄉下,這里的床鋪都是床板搭就的,一躺上去就不堪重負似地吱吱響,硌得人渾身疼痛;這兩餐飯都沒有吃飽,除了白菜蘿卜,還是白菜蘿卜,這樣的飯菜連樓下那三只惡犬也不吃,而現在,我還要支付20元的食宿費。

然而,在這里,我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舉目無親,形單影只,我只能忍受他們的擺布。我掏出20元遞給了光頭。

登上了三輪車,我異常惶恐,不知道他們會帶我去往哪里。但是,他們絕對是不會讓我離開的。鄉間道路凹凸不平,我雙手抓著欄桿,竭力保持身體的平衡。四周一片黑暗,遠處有幾點燈火在閃爍,還傳來狗的叫聲,聲音時有時無,時斷時續,顯得模糊而不真實。三輪車路過了一塊墳地,那些青石做成的墓碑,在這樣的夜晚里,散發著冷冷的光澤。鬼火在墳地間跳躍,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三輪車夫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彎著腰,也聽不到他的喘息聲,我突然后背發涼,身上毛發根根豎起,抓著欄桿的手心全是汗水,莫非這個三輪車夫就是一個鬼,他為什么會拉著我來到這里,來到這片亂墳崗?他想做什么?

月亮升起來了,融融的月光像牛奶一樣,讓四周顯得朦朧而混沌,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我睜大眼睛辨別著周圍的樹木、田地,還有似乎總也走不到邊的墳地。突然,墳地里站起了一個身影,很單薄,像墳塋上樹立的紙扎,又像是麥田間站立的稻草人,長發披拂,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深的黑洞。“啊——”她長聲嘶叫著,聲音像刀子一樣,劃破了隆隆的天幕,又像受驚的鴿子一樣,飛向遠方。

我大叫一聲,從三輪車上掉了下來。

我躺在地上,驚魂未定,突然聽到三輪車夫的喊聲:“滾開,再不走就剝了你的皮。”

原來,三輪車夫是一個真正的三輪車夫,他會說話,他不是鬼。而那個長發披拂的女子,也不是鬼,她只是附近村莊的女瘋子。我站起身來,看到女瘋子呀呀叫著,向遠方跑去,跑成了一陣風。

我們繼續向前走,終于走出了亂墳崗,來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我說,歇歇吧。他說,歇歇吧。

我遞給他一支香煙,替他點燃,他用手指拍拍我的手背,表示感謝。然后,我們就坐在了草地上,慢悠悠地吸著香煙,看著懸掛著一彎殘月和幾顆星星的天空,遠處的村莊一片靜默,像漂浮在大海中的孤島,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芳香,很細很細,綿綿不絕,這種氣味讓人沉迷。此后,我再也沒有聞到過那樣的芳草氣味。

而此后,我再也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一個夜晚。這樣的夜晚只有農村才有,而現在的農村,土地被賣給了工廠,田園生活已經被徹底打破,曾經的青山綠水被工業污染所代替,我們只能在老照片和傳說中尋找田園牧歌的背影。

美麗的鄉間夜晚,現在只是傳說。

那些年的農村,時間似乎凝固了,靜止了,人們判斷時間的標準是太陽和月亮。太陽升上來了,這是早晨;太陽到頭頂了,這是中午;太陽落下山了,該回家吃晚飯。月亮升上來了,督促孩子睡覺;月亮升到了頭頂,這是半夜;月亮落了,天快亮了。那時候判斷時間還有一個標準,這就是動物。雞兒上架了,天要黑了;毛驢叫喚,這是半夜;雄雞啼鳴,天要亮了。后來,叮叮當當的鐘表讓時間細化為表格,人類的生活也變得忙碌而瑣碎,生命也失去了本來的意義。曾有的安逸被繁忙所代替,曾經的清明被財富所代替。人類勞碌并空虛著。

那時候有很多農諺,這是幾千年來口耳相傳的。雞兒上架早,明天天氣好;早晴不出門,晚晴行千里;雨中聞蟬叫,預告晴天到;麻雀囤食要落雪,燕子壘窩要落雨;翻地翻得深,黃土變成金;糧食冒尖棉堆山,寒露不忘把地翻……然而,現在,這些流傳了幾千年的農諺,現在只在那些長長胡子的嘴巴里傳播。它們就要絕跡了。后世的我們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到了。

那時候還有很多農具,犁耬耙耱耩子鏵,鐵锨籠擔和木叉,現在也已經消失了,這些農村生活的標志物,曾經被一代代的手掌磨得光滑而精致,變成了農民身體的一部分,而現在卻被遺棄在一家家低矮的四面透風漏雨的茅草房子里,被蛛網覆蓋,被蛀蟲啃食,它們和它們的主人一樣,正在一天天變老,一天天沉默,一天天消失。

那時候有很多動物,麻雀、喜鵲、烏鴉、斑鳩、布谷、畫眉等等等等,它們是農村孩子的伙伴,它們陪伴著農村孩子走過了幸福而多彩的童年,它們點綴了農村孩子單純的夢想,每天早晨,麻雀嘰嘰咋咋的叫聲將孩子們喚醒,門前的喜鵲讓孩子們一天都有好心情。到了收獲的季節,耳朵邊充盈的是“算黃算割,算黃算割”的聲音,我小時候每年收割麥子的季節都能聽到這種鳥的叫聲,大人們說,這種鳥在告誡人們哪里麥子黃(成熟)了,就割哪里的。千萬不能等候,否則會下雨。但是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名字。到了秋季播種的時候,耳邊就會響起“布谷布谷”的鳥叫聲,那是布谷鳥讓人們趕快播種。

那時候有很多節氣,一共二十四個。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我們農村孩子最初的識字就是從這些節氣開始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我們不會寫麥當勞肯德基,不會寫耐克阿迪達斯,但是我們會寫這些散發著泥土氣息的字,每個字都散發著野草的芳香。我現在還能記得一些有關冬天的節氣的情景,可能因為衣衫單薄,寒冷徹骨,可以與孩子盼望過年有關。三九四九,凍破指頭。大寒小寒,快點過年。我們的一年一年就是數著二十四個節氣度過的,我們走過了一年又一年的二十四節氣,走到了長出喉結,走到了胡子悄悄爬上唇角。那些節氣就像朋友一樣,和我們親密無間,而現在,這些節氣,也已經遠離了我們,我們再也聽不到他們的名字。

牧歌一樣的田園生活,已經消失在我們悵望的視線中。

那天晚上,我和三輪車夫坐在草地上,聊到了很晚,我們抽光了半盒香煙。

他是附近村莊的農民,農閑時節,他就會蹬著三輪車賺點辛苦錢。他也賣血,他說賣血賺錢快,這里很多蹬著三輪車的人,都賣血。

他說,這里賣血歷史已經有了十多年,本地人賣血少,外地人賣血多,這里的外地人比本地人還要多。經常會有人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經常會有新人來,不知道來自哪里。這里有人已經賣了十多年,現在還在賣。

他把血霸叫做大管家,把血頭叫做小管家。他說大管家很有錢,有的大管家家中房子蓋得像宮殿,車子前面是四個圈圈(奧迪),當地人把這種車子叫“四環素”。小管家也有錢,小管家有車的也很多。

我問他,為什么賣血的人中還有女子?他說,那些女子都是跟著男子來的,男子賣血,她們也賣。他曾經拉過一對男女,女子以前是“雞婆”,這里人把妓女叫“雞婆”,后來年老色衰,賣不動了,就和一個嫖客同居,嫖客來到這里賣血,她也跟著賣。

“賣血的人里面,啥人都有。”他說。

我們坐在寂靜的曠野,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芳香,讓人沉醉。一顆流星劃過去,在天空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我一點也沒有想到,在這種美麗的地方,居然潛藏著這種人間罪惡。

三輪車夫還說,我是被那個光頭賣了,賣給了前面村莊一個血頭。賣了500元錢。“在這里,第一次沒有抽出血,會被認為晦氣,只能轉手給別人。”三輪車夫說。

“買我的老板讓你騎著三輪車來接,難道就不擔心我會跑?”我問。

“跑?往哪里跑?這里四面都是他們的人,一見到陌生人就抓起來,讓大小管家辨認。你能跑到哪里?”三輪車夫說。

我感到自己掉進了陷阱里。

三輪車夫把我拉到村莊的時候,已經是后半夜了。

在村莊最邊的一戶人家里,我見到了新的血頭,一個渾身干巴,沒有幾兩肉的男子,他的目光陰冷陰冷,像毒蛇的目光,讓人看后不寒而栗。他的皮膚非常黑,就像煤炭一樣,腮幫邊還長著一個小肉瘤,看起來既丑陋又惡心。事前,三輪車夫在那片草地上告訴我,這個人盡管瘦小,但是他是周圍村莊里最難對付的血頭,他非常陰毒,身上常年帶著一把一尺長的尖刀,一言不合,就敢把尖刀刺入對方的身體里,這些年,被他刺傷的人不下十幾個。他的手下也有一幫弟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這些人欺男霸女,為所欲為,無惡不作。但是一直沒有人敢惹他們。

這個院子里也養著幾只狗,每只狗都有半人多高,三輪車夫曾經向我說過,為了訓練惡犬的殺氣,肉瘤經常用生肉喂養它們,所以,即使在夜晚,也能感覺到它們渾身散發出來的戾氣和恐怖,這些惡犬的眼睛像狼一樣通紅發亮,讓人毛骨悚然。這些惡犬比狼的身軀更龐大,更有戰斗力。

這個院子里有兩行平房,每間房子里都睡滿了人,他們打地鋪睡在地上,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排木乃伊。房間里散發著霉爛和腐臭的氣味,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打掃了。肉瘤讓一個手下帶著我一直向里面走,在最里間的房子門口停住了腳步,那間房屋照樣沒有房門,路燈光照耀著他們一雙雙很多天沒有清洗的腳上,他們的腳就像燒黑了的木樁,神情木然,一動不動。

肉瘤的手下一把將我推進去了,這間豬窩一樣的房屋,以后就是我的住所。

借助著門外的路燈光,我在地面上鋪好了床鋪。這間房屋里還有四個人,他們此刻睡得正香,都在打著鼾聲,有的鼾聲像戰車碾過冰封的荒原,聲音隆隆;有的鼾聲卻又像檐前融雪悄然滑落,斷斷續續。他們的睡姿也很惡俗,你捂著我的嘴巴,我抓著你的褲襠。

我剛剛躺下去,突然就看到兩只蟑螂從鋪蓋卷下爬出來,慌手慌腳地爬向墻角。我突然感到了極度的恐懼,這種恐懼就像見到了那幾只滿眼血紅的惡犬一樣。這間潮濕骯臟的房間里一定有很多蟑螂,一定有很多昆蟲,此刻它們都躲藏在陰暗的角落,探頭探腦地打量著我,準備在我熟睡了以后,爬上我的身體,爬上我的臉頰……

我一直喜歡干凈,然而,自從做了暗訪后,我不得不讓自己變得骯臟起來。只有讓自己的身體骯臟起來,我的心中才沒有了恐懼。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鋪上,依然難以入睡。我想起了自己剛剛來到北方那座省城,和拾荒者和小偷們睡在一張通鋪上的情景,回想起睡在幫主窨井里的情景,回想起逃離丐幫的兇險情景,回想起小蘭被殺害后的情景,回想起小雯被抓后蹲在墻邊捂著臉的情景……我又想起了此刻在北方一座貧困山村中臥病在床的父親,父親肯定也沒有睡,癌癥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此刻正在折磨著父親;我又想起了母親,母親肯定也沒有睡,她站立在父親的身邊,暗自垂淚……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告誡自己,再苦再累,再臟再怕,我也要堅持下去,我要賺很多錢,我要還清為父親治病所欠的幾萬元外債,我還要支付父親現在每天幾十元的醫藥費用,我要治好父親的病,讓父母生活好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喊聲:“起來起來,他媽的,快點!”屋子里有兩個人起床了,他們摸索著穿好了衣服,另外兩個人依然鼾聲大作地熟睡,我知道,就像前一天凌晨一樣,這些血奴會在村口集合,然后坐著大卡車,去到某一個采血點去賣血。可是,另外兩個人為什么不去呢?

血奴們離開后,院子里顯得異常安靜。我朦朦朧朧中睡著了,睡夢中,蟑螂爬滿了我的全身,我想呼喊,可是喊不出來,嘴巴里也是蠕動的蟑螂,它們的身體碰撞在一起,咔嚓作響……突然,我感到腳上一陣鈍疼,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留著長發的人站在腳邊,面目猙獰,他正用穿著皮鞋的腳踢著我裸露的腳脖,他盛氣凌人地喊道:“快點起來,老子帶你辦理身份證。”

10年前的流氓,都喜歡留長頭發或者剃光頭,人們走在大街上,見到那些長發的和青色頭皮的,都躲得遠遠的。而10年后的今天,長頭發是藝術家的標志,而光頭則是時尚的特征。現在的流氓也有愛好,他們的特征變成了紋身。

我站了起來,走到水龍頭邊,用冷水刷牙洗臉,長發看著我,給另一個小流氓說:“這丫的還知道講衛生。”

長發問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說:“我是教師。”

長發懷疑地說:“教師?就你這樣子?教師還賣血?騙鬼去吧。”

我說:“我是小學民辦教師,窮得叮當響,不賣血能有什么辦法?”

長發似乎恍然大悟:“哦——干這一行比當教師好多了,當教師能有幾個錢?”

在此前此后的多次暗訪中,我都冒充民辦教師,很多地方的人叫代課教師,我一說自己是民辦教師,就沒有人懷疑我的身份了,乞丐們沒有懷疑,血頭們也沒有懷疑,可見,10年前的小學民辦教師,確實是世間最貧窮的人,比不上乞丐,也比不上血奴。他們用他們孱弱的身軀,支撐著中國邊遠山區的教育大廈,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可是,他們卻被忽視,被遺忘,被遺棄,被嘲弄,被踐踏,他們也是受到最不平等待遇的一群人。這些年來,誰都知道,教育局長是一個肥缺,但誰都知道,鄉村的教師還是一群貧窮的人,尤其是民辦教師。這是俗語所說的“窮廟富方丈”。我曾采訪過很多民辦教師,他們中的很多人一月的工資還不到100元。面對著他們,我一次次潸然淚下。

我的小學教育就是由幾個民辦教師教授完成學業的,至今,他們還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拿著每月不到100元的工資,教授著和我一起長大的伙伴們的孩子。如果我沒有考上大學,如果我還在鄉村,我的這些啟蒙老師們,現在也會教授我的孩子。

這是被遺忘的一群人,這是最值得尊敬的一群人。

那天早晨,我跟著長發去辦理身份證,長發知道我是民辦教師后,一路對我很客氣。他說民辦教師都很窮,他們村莊就有幾個,窮得都沒人愿意嫁給他。唉,連流氓都看出民辦教師恓惶,為什么那些大肚子的人就看不到呢?

我和長發坐著一輛人力三輪車,蹬三輪車的是一個50多歲的人,腰身佝僂,像一個問號。長發一路向我炫耀他對這個世界,對這個社會的看法,他口若懸河,暢談國家大事。他可能認為,能讓一個教師佩服他的觀點,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我一路都在聽著,隨聲附和著,他興高采烈,手舞足蹈。俗語說“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其實,流氓都喜歡裝作自己有文化,喜歡裝深沉,說話的時候也喜歡文縐縐的,一些人們不會用的書面語言,也會出現在他們的口頭中,讓人覺得莫名其妙。長發還喜歡在說話中夾雜一些成語,而這些成語要么使用不恰當,要么錯字連篇。他說:“美國打伊拉克,簡直是囫圇吞棗。伊拉克‘臘’手不及。”他把囫圇吞棗理解成“容易方便”了,他把措手不及說成了“臘”手不及。

我向長發講起了我小時候的生活,真實的生活。我小時候從來沒有吃過一次飽飯,那時候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夠吃一碗涼粉,因為那時候的我認為涼粉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每次趕集的時候,經過涼粉攤,我都會大口大口地吞咽口水。其實那時候一碗涼粉也就兩毛錢,可是父母不愿意給我兩毛錢,因為兩毛錢還能買到一斤鹽,或者灌到一瓶醋。那時候的食鹽和醋都是散裝的。食鹽像巖石一樣顆粒巨大堅硬無比,需要用榔頭才能砸開;醋是本地的一個老人用柿子自己釀造的,醋的上面經常會漂浮著一層白色的凝固物,有時候還會有幾個被酸死的昆蟲。上初中的時候,我是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周周日下午背著一周的干糧來到學校。我每天只能吃一個玉米面窩窩頭,其余就用紅薯充饑。冬天的時候,玉米面窩窩頭非常堅硬,都能把狗砸死,窩窩頭的表面結著一層冰凌,一咬,就留下幾個牙印。周六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挖野菜,什么小蒜、薺菜、野苜蓿等等,凡是吃起來沒有奇怪味道的都挖起來,回家后,母親用開水把這些野菜燙熟,撒上鹽,拌上醋,裝在一個罐頭瓶子里,這就是我一周的副食。那個罐頭瓶子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得來的,我初中三年的時候一直用著……

長發也說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他說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個民辦老師,對他很好,天冷的時候,還會讓他睡在自己生著土爐子的房子里。可是那時候他不喜歡學習,喜歡打架,總是惹那個老師生氣。后來那個老師患病死了,他一直覺得很愧疚。初中的時候,他的父親總是受到村長的欺負,有一次,他叫上幾個哥們,躲藏在村口,夜晚村長回家的時候,他們用石頭一頓猛砸,把村莊砸得住院了。后來,村長知道是他干的,但是不敢找他的茬,因為這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幫子弟兄,都喜歡打架……

長發是我在血奴群落中接觸到的最可愛的流氓。

路上,我們還遇到了幾輛拉著血奴賣血歸來的車輛,長發說,這些都是別處的賣血人。這里有多少血奴,連他都不知道,“少說也有幾千吧。這是我們這里的致富之道,發財之路。”

中午的時候,人力三輪車將我和長發拉到了我上次來到的那個賣血的地點,賣血點的周圍依然聚集了很多人,都是血奴。長發說:“這里每天都是這樣,血站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抽血的只有那么幾個女子,一天給出去的錢就有好幾萬,你說他們能有多少錢?”長發羨慕地說。

距離血站幾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家商店,商店掩映在一片濃密的樹蔭下。商店的貨架上放著幾瓶可口可樂和雪碧,還有幾包方便面,外包裝上蒙著一層塵土。商店有一個玻璃柜臺,里面放著幾個作業本,邊角都已經卷了起來,顯然放置了很長時間,作業本的旁邊是幾個煙盒,長時間的風吹日曬,讓煙盒的顏色變淡變白,不知道里面有沒有香煙。和幾乎所有鄉間小店一樣,這間商店經營各種日常用品,每種商品卻都只有少數陳舊的幾件。

這家商店和大城市火車站的那些商店一樣,它們做的都不是商品生意,這些商品只是一個幌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它們有另外的見不得人的生意。

這家商店辦理各種證件。長發說,老板以前是刻章的,生意一直不好,一年到頭只有兩身衣服,夏天一套,冬天一套,可自從做了辦證的生意后,徹底發財了,整天穿西裝打領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港商,“癩蛤蟆上大街,冒充綠色小吉普。”長發嘲弄地說。

刻章和辦證從來就是一對孿生姊妹。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經常能夠看到辦證刻章的小廣告,像牛皮蘚一樣貼得到處都是。有一年,我跟著工商人員,來到了一戶城中村的出租房里,這是一個辦假證窩點,辦證人已經聞風逃竄。工商人員揭開床單,看到床底下是各種各樣的假印章,有中央軍委的,有國務院的,還有外交部、教育部、財政部等幾十個部委的,甚至還有中國駐美國、駐澳大利亞、駐英國大使館的。這間不到十平方米的,陰暗潮濕,散發著霉爛腐臭氣味的出租房,簡直就是一個配套齊全的國家機構。床板上放置的是各種空白證件,既有大學畢業證、結婚證、離婚證、殘疾證、準生證等等各種生活中離不開的證件,還有教師證、導游證、鍋爐證、健康證等等行業證件……在這家出租屋里,床上是假證件,床下是假印章,夜晚,只要你一個電話打進來,天亮后,這家辦證中心就能把你包裝成一個你希望中的人,你既可以是廳長,也可以是鍋爐工;你既可以是歸國華僑,還可以是喪失了生活能力的殘疾人……他們隨心所欲,你需要什么證件,他們就像變戲法一樣給你馬上變出什么證件。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這些年來,我們經常看到這樣一些新聞:有人冒充省部級高官,去縣一級單位招搖撞騙,而東窗事發后才發現,這些人的身份都是假的,他們的證件就是從這些出租屋里誕生的。

幾年前的冬天,有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事件,被人們傳說著。一個來自農村的姓王的木匠,冒充港商,騙了呼和浩特與寧夏政府部門17個億,騙得公安炸掉了辦公樓。這個騙子也許是當代最傳奇的騙子,而他的所有證件都是假的。有一篇文章的最后是這樣說的:“騙子是落網了,然而人們卻不由得深思: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程度、漏洞百出的騙子,為何能在數年內‘呼風喚雨’,導演了這起‘天方夜譚’般的詐騙大案?”

假證太可怕了!

我跟著長發走進這家商店,老板顯然認識長發,他抽出一根香煙,討好似地給他點燃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香煙放進口袋里。長發從老板的口袋里掏出香煙,抽出一根遞給我,說:“你他媽的也太吝嗇了,生意來了,一根煙也舍不得發。”老板點頭哈腰地說:“抽啊,抽啊。”

老板有四十多歲,滿臉都寫著油滑和奸詐,他前一秒鐘還在笑著,后一秒鐘就會拉下臉來,笑容像風一樣突然消散了,你只能聽到他在說什么,但是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想法就像女人的年齡一樣,讓人無法猜透。他穿著一條黃色軍褲,黑色皮鞋,上面穿著一件大紅毛衣,毛衣的下擺塞進褲腰里,用皮帶扎緊,毛衣的外面還打著花花綠綠的領帶,領帶的外面是一件蒼青色的西裝。正像長發說的,老板果然發財了,果然喜歡穿西裝。

辦理身份證前,先要去照相。三輪車又拉著我和長發來到了相距二三里路的鎮上。在一家照相館里,照相完后,又等了兩個小時,就拿到了自己的一寸免冠照片。午后,三輪車拉著我們回到了商店里。

老板說:“最少要交六張照片,辦六個身份證。”

我問:“身份證怎么辦這么多?一張不就夠了?”

老板說:“一張怎么能夠呢?人家一般都是辦十幾張身份證,每次賣血的時候拿一個,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長發也在旁邊說:“老板說得對,大家都是這樣。你必須最少辦六張。”

老板拿出一張紙,讓我把所要辦理身份證的地址和姓名寫上去。我拿著圓珠筆,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寫。老板一把搶過了圓珠筆:“這有什么難寫的?”他在紙上一下子就寫出了六個名字,張明強、李德生、胡山海等等,然后,又在每個名字后面填寫了江西省、河南省等六個不同的詳細地址。“我辦的證多了,全國各地的地址提筆就寫。”他洋洋得意地說。

這樣,我照了一張照片,洗成了六張,就變成了六個人,出生在全國各地不同的地方,叫著六個不同的名字。

血奴的“生產率”

下午,六張身份證辦好了。每張身份證上都是同樣的一張我的照片,而名字不同,出生地址不同,身份證號碼也不同。我捧著這些身份證,驚訝萬分。

我曾經辦理過身份證,專門回到了我工作過的、戶籍所在地的那個小縣城,我拍攝了照片,然后警察把照片和相關資料輸送到電腦中,這些資料會傳送到省城公安廳,每個人的身份證要由省級公安部門查驗,然后由他們統一制作,并傳輸上網,再下發。這樣,你拿著身份證,走到全國各地,只要在網上查找,就能找到你的相關信息。我是在三個月后才在小縣城領到了自己的身份證,而在這里,兩個小時內就能辦好身份證。

身份證代表著自己的身份,也有自己歷史的相關記錄。網上追逃,只要輸入身份證號碼,就能找到犯罪事實。我們經常坐火車的時候,會在進站口看到警察攔住旅客,查驗身份證,然后在一個手機模樣的東西上面輸入姓名或者身份證號碼,這樣就能很快看到相關信息。這些都必須是真身份證,而假身份證就無法查找了。

在現代社會里,沒有身份證寸步難行,出門住宿需要身份證,領取郵件需要身份證,辦銀行卡需要身份證,買房結婚需要身份證……有的假證辦的確實精密,能夠蒙騙一些工作人員,在銀行開戶,領取出郵件。還有的罪犯依靠一張假證,改名換姓,逃脫罪責。我曾采訪過的網上逃犯,辦了一張假身份證,變換姓名,學習廚師手藝,后來在大酒店里做廚頭,居然成了百萬富翁。還有一位男子,潛逃后,另辦一張身份證,從事IT,幾年里也掙到了萬貫家產。但是,法網恢恢,這兩個逃犯最后都被抓獲了。后來我覺得他們太不值了,既然有這么聰明的腦瓜,這么好的潛質,為什么要去犯罪呢?走正當之路,不是僅僅幾年就煉成了百萬富翁嗎?

他們的假證確實能夠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要不,他們也不會蒙混幾年才被抓獲。但是,我手中的這六張身份證,質地低劣,又脆又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此前此后,我都暗訪過假證販子,一張身份證收費50元,這是第一代身份證。第二代身份證則收費100元,販子們說第二代身份證要做防偽標識。而我手中的這六張身份證,收費只要30元,每張5元。穿著西裝的假證老板說,這是這里的“官價”,他多中取利。

臨出門的時候,西裝給了我一張名片,他的名片印刷非常精美,拿在手中,手感遠遠勝過我的假身份證。名片上面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某某省某某縣/某某鄉某某村某某商店/環球辦證中心CEO/高XX”。

那一年,中國企業為了和世界接軌,很多稱謂都改成了國際慣用稱謂。那一年,也正是CEO開始猖狂運用的年代,它本來是指首席執行官(Chief Executive Officer,縮寫CEO),又稱作行政總裁、總經理或最高執行長。這一稱謂進入中國后,就變了味。我曾經收到過不下十張名片,上面都有CEO,有的是煙酒店的店主,有的是雜貨店老板,還有的就是一個殺豬的……這樣的名片讓人啼笑皆非。

三輪車將我拉到居住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遠山近水,靜默無語,樹影疏淡,炊煙裊裊,高高的天空中,有幾只鳥的翅翼無聲劃過,這一切看起來就像一幅水墨畫一樣美麗,然而,沒有人知道這里掩藏的血腥罪惡。

我回到房間,看到同寢室的四個人都在,他們剛剛吃過晚飯,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地鋪上,有的用手指摳著腳趾甲;有的無神地望著門外;有的用手掌在干瘦的身上揉搓,一搓就會掉下一層垢甲;還有一個和我床鋪挨著的,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好像很有心思。

我剛在自己的鋪位上坐穩,血頭肉瘤就走過來了。他站在門口,他不屑于走進這間散發著異味的房間,他指著我說:“89號,明天你上班。”說完,他就離開了。我的編號是89號。在這里,血頭稱呼每個血奴都不用名字,都是用編號或者外號,就像囚犯一樣。

摳腳趾甲的停止了動作,右手食指仍然做出一個勺子的形狀,他問我:“你是什么血型?”

我說:“O型。”

勺子說:“我也是O型,明天一塊去。”

小時候的語文課本里有一篇課文叫做《白求恩大夫》,說的是八路軍傷員需要輸血,白求恩讓抽自己的血,他說:“我是O型血,萬能輸血者。”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了這種血型可以給所有血型的人輸血。在這里,O型血的血奴賣血最多。

勺子說:“我一月要賣血十幾次,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證。”他挽起胳膊,讓我看他兩條手臂上的針眼。手臂上,針眼密密麻麻,就像是包了一層紗布。

我問:“你隔一天就去賣血,護士難道認不出來你?”

勺子輕蔑地垂下嘴巴,嘲笑著我說:“你真是一個書呆子,誰管誰呀?只要你愿意賣,他們巴不得買。400毫升血只給我們200塊錢,你知道他們賣給受傷需要輸血的人,會要多少錢啊?一倍還不止!”

我說:“即然這樣,還辦什么假身份證?浪費我們的錢。”

搓著身體的那個人接過話來說:“身份證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害怕我聽不懂,他又說:“血站的人總得給上面一個交代,要檢查的時候,看到這個身份證的人一月只賣了一次血,他們也說得過去。”

望著門外的那個人,一直一言不發,后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個聾啞人。每當需要他賣血的時候,血頭拉起他的胳膊,手指戳在他的血管上,他馬上就明白了什么意思,跟著別人上車了。

在這里,每天黃昏的時候,血頭都會出現在這些房間門口,通知第二天哪種血型的人去賣血。而血頭的消息來源,則是血霸。血霸的信息則來自于那些血站。血站會在當天收完血后不久,就電話通知血霸,第二天會需要什么血型的血。那時候,手機還是一個稀罕物件,有手機的人都是大款,血霸們都是大款,所以他們都有手機。大款喜歡上街打手機,越是在人多的地方,越要打手機。大款邊打手機邊散步,成了那時候大街上的一道獨特景觀。那時候的手機像塊磚頭一樣沉重,比對講機還要大幾倍,拿在手中招搖過市,倍兒有面子!血霸們不僅僅有一個手機,而是有好幾個,他們喜歡把手機掛在腰間,掛成一排,像掛著一排手榴彈,他們這樣從大街上走過來,腰懸一排手榴彈,那種得意的神情和場景,讓很多人多年后還能記起來。

抽煙的那個人少言寡語,一副很愁苦的樣子,勺子說:“來新人了,發一支煙嘛!”他緩慢地從口袋里抽出煙盒,抖抖索索地彈出幾根,很不情愿地給了我們一人一根。我看到這種香煙僅僅兩元五角一盒,在附近的商店里都有賣。這種劣質香煙也是血奴們最常抽的一種香煙。

勺子抽完香煙后,從席子下面摸出了一個小瓶,從里面倒出幾粒藥丸,仰頭吞了下去。

我想,莫非勺子有病?有病怎么能賣血?這種病血能夠檢查出來嗎?血站會收病血嗎?

血奴們睡覺都很早,可能是因為他們身體虛弱的原因。他們一躺下去,就響起了嘹亮的鼾聲。那天夜晚,我還是睡不著,思量著怎么脫身。跑吧,門外就是幾只比餓狼還要兇猛的惡犬,這種身體龐大的狗,絕不是城市里那種養在居民樓里的性情溫順的寵物狗,這種狗疾如閃電,力大無比,它的攻擊力頂得上一只金錢豹。再說,就算偷偷跑出去了,沒有惡犬追擊,這樣漆黑的夜晚,不辨方向,我該去哪里?就算走對了方向,但是肯定還會遇到別人,還會被抓回來。那個蹬三輪車的人不是說了嗎?這里到處都是他們的人,無處可逃。我想起了看過的電影《桂河大橋》,日軍把盟軍戰俘押解在熱帶原始森林里,戰俘想逃也無法逃脫,因為離開戰俘營后,遇到的是炎熱、饑餓、焦渴、猛獸、土著人等等危險,這些比日軍的皮鞭更加可怕。

無法逃脫,那明天該如何應對?我在焦急地思慮著。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綿羊,被關在除夕夜的柵欄里,聽著柵欄外的炮竹聲聲,心中充滿了惆悵和凄涼,當別人歡天喜地慶新年的時候,我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頭痛欲裂,這是好幾天沒有安心睡覺的結果。后來,也許到了下半夜,我朦朧睡去了,感覺只是打個盹的功夫,門外就響起了血頭憤怒的叫罵聲,好像誰踩到了他的大拇腳趾一樣氣急敗壞。勺子已經穿好了衣服,他推醒了我。我睜開眼睛,看到窗外依然一片漆黑。

我和勺子,還有一群不認識的人,慢慢走向外面,走向一輛停駛在黑暗中的卡車。

幾分鐘后,我和血奴們站在汽車車廂,在無邊的黑暗中駛向血站。黑暗像大海,汽車像一條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破船,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車廂里不時響起叫罵聲,不是誰踩了誰的腳,就是誰碰了誰的頭。還有一個人叫聲哎呀,被擠出了車廂,掉落在了路邊,幸虧沒有摔傷。

我一路都在努力想著,我如何才能逃過這一次劫難。

這天到得比較早,我們是第一批來到血站的人,我們在朦朧的天光中站好隊伍,大家都沉默寡言,懷揣著自己的心思。有人怕冷似地蹲坐在地上,抱著雙膝;有人拼命抽煙,煙霧包裹著一張鐵青色的沒有洗干凈的臉。我的前面是勺子,勺子刺溜刺溜地吸著鼻涕,手指有些哆嗦;后面是啞巴,他的眼神在清冷的天光中顯得有些慌亂。原來大家都和我一樣,有些緊張,畢竟這是自己身上的血液,畢竟這是自己身體的一個組成部門,而現在就要被抽出來,送給別人。

昨天,勺子和啞巴都沒有賣血。

我悄悄問勺子:“你怎么一月就賣十幾次血,這樣身體受的了?”

勺子嘆口氣說:“沒辦法,沒錢啊。再賣上一些時日,就回家去。”

勺子賣血已經七八年了,他跟著不同的血頭這些年輾轉了好幾個地方,從北向南,他這些年也沒有和家人來往,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也忘記了家鄉的面貌,家鄉在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冰冷的地址。

七八年的賣血生活,徹底掏空了勺子的身體,讓勺子虛弱得像個稻草人,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不賣血的時候,他就躺在地鋪上睡覺,一天又一天,他的生活失去了任何樂趣。他不能跑步,一跑步就會頭暈,就會摔倒。摔倒后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爬起來。這樣的身體也不能再賣血了,再賣血就會死在血站。

我又問起了啞巴的情況,勺子說他也不是很清楚啞巴的情況,只是聽啞巴的一個同鄉說,啞巴是逃避債務才跑出來賣血的。啞巴家在非常偏僻的鄉下,三年前,啞巴借了很多錢娶了一個漂亮老婆,可是結婚的第三天,老婆就不見了。債主上門索債,啞巴沒有錢還債,就跑出來賣血。

啞巴能娶到漂亮老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騙局。有一群婚姻騙子專做啞巴這類人的“生意”。這個詐騙集團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們分工明確,專門騙鄉村里娶不到老婆的光棍,他們的騙術是這樣的:第一步,媒婆上門,要求給光棍介紹對象,說認識一個女子,家境貧寒,在偏遠山區,彩禮比較高。常年孤身一人的光棍看到媒婆上門,自然喜不自禁,對媒婆的要求滿口答應。第二步,媒婆在領取了光棍一筆不菲的跑路費后,會將女子和女子的父母帶進光棍家,光棍又得大出血,送給女子“見面費”和女子父母“看家費”,還要支付女子一家人的來往車費。還有的騙子為了安穩光棍,讓騙術繼續實施,當天晚上,女子會和光棍“偷偷”住在一起,嘗到甜頭的光棍自然就不會起疑心了。第三部,舉行結婚儀式,光棍要支付“彩禮費”,僅僅這一筆就是成千上萬元,這些錢在偏遠的農村,可能就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收入。當天晚上,“新人”入洞房,第二天,“岳父岳母”和媒婆離開。第三天,最遲到第五天,新娘就突然消失了。她會在一個不遠的地方,與另外的人會合,去到下一個偏僻村莊繼續行騙。

北方很多地方把這種行騙方式叫“放鷂子”,這種行騙方式非常古老,現在在一些偏遠的山區還能看到。

這種行騙方式也讓啞巴中招了。

啞巴又聾又啞,但是他心中雪亮,看到我和勺子在說話,不時地看著他,他知道我們在說他,就疑惑地盯著我們,嘴角掛著模棱兩可的微笑。勺子和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就不再說話了。

天空越來越亮,太陽爬上遠處的山巔,羞怯地露出了半張臉,就像一個躲迷藏的孩子。幾輛手扶拖拉機和大卡車轟隆隆地開來了,像傾倒貨物一樣,將這些血奴倒在了血站門口。護士們來了,穿著白大褂,一個個神氣活現,趾高氣揚,她們從血奴們的面前走過,連他們看都不看;血奴們敬畏地看著她們——這些被稱為白衣天使的人,人群里鴉雀無聲。

太陽就像一塊干牛糞,將血奴們渾身都烤得暖烘烘的。有人脫下了毛衣,有人把褲腳挽起來。護士們開始工作了,排好隊伍的人群向前慢慢挪動,我的前面是勺子,他已經一只腳站在了門口的臺階上。勺子下來就是我。我該怎么辦?

勺子走進去了,我看到他坐在了一張凳子上,那張凳子異常古老,已被無數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閃亮。他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手臂青筋暴露,像蚯蚓一樣。他的手肘下是護墊,護墊里塞著堅硬的棉花,護墊因為和無數的手肘親密接觸,已經變得骯臟不堪,像一塊還沒有來得及清洗的尿布。

我跟著勺子走了進去,我就站在勺子的后面,我看到了護士身邊坐著的血霸,他正悠閑的抽著煙,微微瞇縫著眼睛,桌子邊放著一部手機和一盒中華牌香煙。那時候,這兩樣東西最能代表身份。在我之前,我們那座小縣城里還有一個人出去當記者了,他是縣委一個部門的合同工。有一天,他回來了,西裝革履,油頭粉面,梳著那個時候的“領導頭”,頭發統一梳向后面,露出耳朵。他走進縣委大院的時候搖搖晃晃,俾睨四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一盒中華煙。后來在我也做了記者后,才知道他在一個地市級小報里做廣告業務員。

這個血霸不是此前我看到的那個血霸,這個血霸比那個血霸蒼老,他們都同樣地臉型瘦削,但看起來他比那個更陰險。他的眼光很毒辣,落在你的身上,像剔骨刀一樣,將你的骨頭磨得窸窣作響。流氓就是流氓,尤其是那些老流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能露出本色。

護士拿起針管,沒有做什么準備,就將針頭刺進了勺子的血管里,勺子的背影似乎抖動了一下,又變得沉默了。一股血液,像蛇一樣順著針管,飛快地流進桌子旁邊的塑料包里,塑料包放在磅秤上,突然奔涌而出的血液打在毫無準備的磅秤上,讓磅秤的指針突然沉下,又向上回復。秤盤也開始搖晃起來。勺子的耳根突然顫抖了一下,他一定很疼痛。

勺子抽完血,站立起來,用棉簽壓著血管上的針眼,向外走去。輪到我了,我只要跨出這一步,只要坐在那張古老的凳子上,我就像躺在案板上的羔羊一樣,連叫一聲的機會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刀子捅進脖子里。

就在勺子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我閉著眼睛,渾身哆嗦,就像受到了極度寒冷一樣。我感覺到勺子俯下身抱著我,一聲一聲著急地問:“怎么了?怎么了?”我還感覺到血霸也站了起來,他氣急敗壞,大聲叫罵。很多血奴都圍在門口,焦急地向房內張望,很多雙手抱起了我,在我的胸口拍拍打打。我聽見護士鎮定地說:“暈血,沒事的。”

我不是暈血。我從小就一直膽子很大,我爬上過五六十米的煙囪頂上,那個煙囪幾十年都沒有人上去過,我以后回想起來才感覺到害怕;我還一個人走過幾十里夜路,鄉村的夜路經常有狼蟲出沒。我從沒有害怕過。小時候和人打架,被人打得滿臉是血,我也沒有害怕過。

我是裝的。

我憋著氣,憋得非常難受,后來實在憋不住了,我才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吸氣,我消瘦的胸腔上,肋骨根根凸起,像琴鍵一樣,而此刻的我就是一架風琴,充滿了憂傷和哀愁。

血霸走出來了,他穿著皮鞋,他狠狠地踢著我,叫罵著,我一邊躲閃著他殘酷的皮鞋,一邊解釋著。長發從人群中走出來了,他用當地方言向血霸說著什么,血霸停止了咆哮,氣呼呼地甩打著剛才因為踢我而沾上塵土的褲腳。

長發有些生氣地對我說:“你賣不了血,就早點說嘛!”我像做錯了事情一樣地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對長發心存感激。

那天回來后,我一直坐在房間里,沒有吃飯,也沒有人叫我吃飯。沒有賣血,我感覺對長發充滿了愧疚。然而,如果賣血了,我可能就會感染上某些病菌。聽說經常賣血的人,像吸毒一樣也會上癮,幾天不賣血就會難受。賣血也像賣淫一樣,讓人變得懶惰,明知道賣血是在透支生命,但是想著這種不用勞動就能獲取鈔票的生活,仍然心甘情愿去賣。

這次又僥幸逃避了賣血,然而,下次我該怎么辦?尋找什么借口?

我想離開,然而在這里路徑不熟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我想,也許長發能夠幫忙。

我正想著長發,長發就出現了。他來到了門口,和血霸一樣不愿意走進來。這間房屋太臟了。我知趣地走出去,像做錯了事情一樣看著長發,又惶惶不安地低下頭。長發還是早晨那句話:“你賣不了血,就早點說嘛!”

我不言語。此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被輪奸的少女,稍有反抗就遭到了輪奸者的責怪。但是,我知道長發和血霸他們不一樣,長發身上還有尚未泯滅的人性。

長發說:“我給老大說了,你以后就在廚房做飯吧。有需要的時候,就給大家講講課,你是老師,會講好的。”

我強壓著心頭的狂喜。直到長發走遠了,我才幾步跨進房間里,蒙著被子大笑。

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然而,血奴們還要聽什么課?我不懂。

第二次賣血

早在幾年前,一股叫做傳銷的歪風就席卷而來,它的波及面之廣,禍害之深,連這樣的山村也不能幸免。

傳銷的基本功就是煽動,讓煽動達到洗腦的目的。謊言重復一百次就是真理。就像宣揚圣戰的本拉登一樣,整天進行的是愚昧教育,讓當地老百姓相信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他給予的,他是太陽,盡管他們生活得并不幸福,但是他們還以為自己生活在幸福之中。盡管剛開始沒有人相信這些混賬話,但是不斷地說不斷地聽就都相信了。這就是可怕的洗腦。

傳銷與此同理。

血霸看到了傳銷的可怕功力,他就活學活用,把傳銷的技巧也用在賣血中。他想讓血奴們知道,人的血液源源不斷,不賣就不能得到血液的更新。每月抽血幾次,對身體沒有任何害處,相反能夠促進血液的新陳代謝。賣血是本世紀的陽光職業,國外很多人都選擇這種職業。

我想起了那個本拉登的宣傳,他們說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受苦受難,每年都會餓死很多人,他要拯救這些人,要向魔鬼宣戰。他的手下就相信了。不相信也會相信,因為他們沒有別的信息可以參考。

血奴們也沒有任何信息可以參考,他們中的很多人都不識字,即使識字,也了解不到這些科學知識,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我覺得我有義務,給他們傳授真正的科學知識。

我講的第一堂課是在這個院子里,那天幾乎所有的血奴都來了。血霸沒有來,他可能有別的事情做。聽血奴們說,他在城里有好幾個情人,他經常會開著他的高檔車去城里過夜。血頭肉瘤也來了,他端了個凳子坐在院門口,叉開雙腿,一副老大的派頭。

面對著這些墜入黑暗中的人,我有很多話要說,但是我最想說的是艾滋病。這才是血奴們面臨的最可怕的敵人。

我說,有一種疾病,它的最主要的傳播途徑就是血液,如果血液里感染了這種病菌,人就只能面臨死亡,因為截至目前,還沒有一種藥物可以治愈這種疾病。這種疾病的感染者,多則十幾年,少則幾個月,就會死去。而賣血,也最容易感染這種病菌。

此前,我曾采訪過兩例艾滋病患者,我親眼看到了他們消瘦的身體,他們坐在我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吐痰,濃濃的痰液中,夾雜著血塊。時隔兩個月后,當我再回訪他們的時候,他們死亡了。

我說起了那兩個艾滋病患者的慘狀,說起了他們的凄苦和巨大的精神壓力。我說,那兩個人也是賣血的。

血奴們一陣騷動,有人發出啊呀的驚嘆。肉瘤把凳子向人群的方向挪動了幾步,他很好奇,也想聽下去。

我說,賣血的人之所以傳染了艾滋病,關鍵在于使用了不潔針頭。當前一個人的血液中有了艾滋病菌,針頭接觸了他的血液,再刺入你的血管中,你的血液中也會被傳染這種病毒。這時候,這個針頭刺入多少人的身體里,就有多少人會被傳染上艾滋病。

人群靜悄悄地,我看到很多人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我說,當務之急是,一定要求護士必須用還沒有拆開包裝的針頭針管來接觸你的身體,否則,就不與護士合作。

肉瘤聽到了我的話,他站在人群外大聲喊:“放屁,放屁,哪里有這種事情。”

我知道自己此時絕對不能退卻,我必須頂住,讓所有人相信我沒有說謊,我說的是真話。我也大聲說:“我家在河南,周圍就是那個有名的艾滋村,我們那里很多人就是這樣被傳染上了這種病。”

啊呀,人群又發出一陣驚嘆。

“放屁,放屁。”肉瘤氣急敗壞,想擠進人群里,向我動粗,可是他擠不進來。人群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像一面厚厚的墻壁。

“必須保住大家的性命。”我繼續說,“如果不斷有人死亡,對你又有什么好處?”

肉瘤不再擠了,他像泄氣的皮球,癱坐在那張凳子上。

“秀才啊,秀才。”很多人感激地叫著我。很多地方的人,都把有文化的人尊稱為秀才。

肉瘤那天沒有打罵我,事后我才知道,他得到了長發的解釋。長發說我是老師,知道很多。長發還說,重復使用針頭確實很容易傳染艾滋病。

第二天下午,我聽同房間那個總喜歡搓著身體上的垢甲的血奴說,當天賣血的時候,很多人要求更換針頭,致使賣血一度中斷。后來,別的血霸手下的血奴也跟著他們學,也要求更換針頭,讓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很難堪。

此后,這家血站開始了一人一針,我感到很欣慰。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有了艾滋病,但是這樣至少可以將這種可怕病菌的傳播降到最低。

我幾乎無時無刻地想著怎么逃走,也在心中制定了很多條方案,但不久又將這些方案一一放棄。我知道,沒有知情人的幫助,我很難逃出去。而能夠幫助我的最合適的人,就是長發了。

然而,長發會不會幫我?

我在廚房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給廚師當下手,剝蔥剝蒜,劈柴端炭,日子過得很清閑。然而,天氣一天天熱起來,夏天快要到了,我也該走了。我要寫稿賺錢,要打電話給家里,而這么長時間里,我已經與外界失去了所有聯系。

經常來給廚房送菜的是那個三輪車夫,就是那晚接我來的那個三輪車夫,他性情憨厚,見人不說話先微笑,神情顯得很謙卑。他一個人供養兩個孩子讀書,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而妻子幾年前患病去世了。他每天很早起床,蹬著這輛破三輪車,到處攬活,每天晚上很晚才回家。即使這樣,日子仍然過得捉襟見肘,他不得不也來賣血。現在,全國實行了九年制義務教育,沒有了孩子的學費負擔,沒有了各種稅費,他的日子應該很好過了吧。遺憾的是,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不知道三輪車夫的名字,每次都是喊他老哥,老哥是北方人對自己所尊敬人的通用稱呼。

老哥一生受過很多苦,出生在官方所說的三年困難時期,因為養不活他,被父母扔在了野外,后來又被一個過路人撿拾了,這個人又將老哥送給自己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親戚,老哥就一直在這個親戚家長大。所幸的是,老哥來到那個親戚家的當年秋天,糧食就獲得豐收,此后就再沒有發生過餓死人的現象。

然而,接著文革就開始了,農民們興修梯田,廣種薄收,每天是沒完沒了的檢舉揭發,斗爭批判,學習文件,國民經濟和家庭經濟都到了崩潰的邊沿。老哥說,那時候的苦日子漫漫無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吃飽飯。農民們的最大愿望就是吃飽飯。

文革結束后,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老哥說,那時候的農民干勁十足,當年每家每戶都有了余糧,他也是幾十年來第一次能夠吃飽飯。然后,日子越來越好,家中蓋了房子,孩子上了學……

和大多數農民一樣,老哥對生活的要求非常低,他只想平安活著,只想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很知足。

逃離魔窟

我緊鑼密鼓地籌劃怎么從這里逃出去。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著,父親身體怎么樣了?母親身體好嗎?我是家中唯一的希望,沒有了我,這個家就徹底垮了。我必須活著,而且要像多年后的許三多那樣,好好活著。

那一天,我決定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長發,我要告訴他,家中這幾年來發生的一切,告訴他我急需見到家人,請求他幫助我逃離這里。我在這里憂心如焚。

然而,長發會答應我嗎?我還沒有支付血霸買我的那500元錢,我這些天的食宿費用還沒有支付,我身上現在只有100元錢,在我臨出門暗訪的時候,這100元被縫在衣服里,那是我在極度危機狀況下的救命錢。

那一天,我在廚房里幫工,一直盼望著長發會出現,這個我不知道底細的青年,是我現在唯一的依靠。然而,中午過去了,長發沒有出現;下午過去了,長發還沒有出現;一直到黃昏來臨,我才看到了長發,他是被三輪車送回來的,他躺在三輪車狹窄的車廂里,像一攤泥,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長發渾身是血,似乎披著一張紅色的床單。

一名打手告訴我們說,長發那天和他們一起參加了一場戰役,為了爭奪血奴。長發被對方的鉤鐮槍砍傷了,仍然浴血奮戰,他們幾個人身上也都帶著傷。對方人多,他們大敗而歸。他們不敢住在醫院,害怕對方尋仇,就只能回到這座院子里。

我擦著長發身上的血漬,心中充滿了憂傷。盡管我此前已經預感到了血霸血頭們會尋仇廝殺,會像一群螞蟻和另一群螞蟻一樣打來打去,但是我沒有想到受到傷害的是長發。長發是這群流氓中少有的好人。

夜晚來臨了,醫生也來了,是鎮子上一個開藥店的中年男子,他背著一個印著紅十字的藥具箱,挽著褲管,一個褲腳低,一個褲腳高,看起來風塵仆仆,好像剛剛從田地里回來,放下鋤把,就拿起了藥箱。聽說文革的時候,他是村子里的赤腳醫生,依靠止疼片和紅藥水,在江湖上混跡多年,打拼出了一片屬于自己的“江山”。至今,他還是使用止疼片和紅藥水的頂尖高手,不管是肚子疼,還是肩膀疼,不論是外傷,還是內傷,只要喝了他的止疼片,立刻見效,在這里,在這些沒有文化的農民眼中,他是華佗再世,李時珍重生。

打開箱子,他又拿出了他的止疼片,給長發灌下去;又拿出他的紅藥水,涂在長發的傷口上,長發被藥水螫得呲牙咧嘴,但是他忍著不吭一聲。紅藥水有消炎作用,對傷口確實有好處。

然后,肉瘤來了,他拿著一管獵槍,殺氣騰騰,他的身后還跟著十幾個打手,他們手中要么拿著砍刀,要么拿著鐵管,一個個兇神惡煞。讓人望而生畏。

“把那些狗日的滅了。”肉瘤說。然后,他帶著打手們出門了,他們坐在一輛轟隆隆作響的柴油車上,駛向茫茫的黑暗里。

肉瘤臨走的時候,把那幾只惡犬放脫了。那幾只惡犬就像坦克一樣,在院子里轟隆隆地駛來駛去,血紅的眼睛就像探照燈,它照到的每個人都不寒而栗。

從長發身邊離開,我回到房間里,看到同房間的四個人都木然地坐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尊泥塑。勺子又從床鋪下翻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藥丸,一仰脖吞了下去。我感到好奇,就問:“你感冒了?”

“沒有。”

“那你咋吃藥?”

勺子笑了,他說:“一月賣血十五六次,不吃藥哪里有那么多血賣。”他攤開手中的瓶子,我看到瓶子上印著“硫酸亞鐵”幾個字。下面的說明是:“本品為鐵元素補充劑。鐵作為造血原料促進血紅蛋白合成及紅細胞成熟。”我恍然大悟。國家有關條文規定,每六個月才能賣血一次,而這里的很多人每兩天賣血一次,而他們的血則依靠藥品來“催血”。

“今晚要出大事了。”一直悶頭抽煙的那個人說,“他們都拿著槍和刀出去了,我估計要有人命案。”

院子外是黑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響起了悶雷,偶爾會有一道閃電撕裂了遙遠的天幕,像樹枝一樣懸掛在天邊,又一閃即逝。要下大雨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院子里,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粗壯的身材,他喊著我的號碼,讓我趕快到廚房去。

走出房間,我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廚房。鄉村沒有飯店,肉瘤們出門打架了,回來后肯定會很餓,我得和廚師們給他們準備晚飯。我看到老哥也在廚房,他正從三輪車上抱起一扇豬肉,放在案板上。狗日的血頭和打手,平時難得在廚房吃一頓飯,要吃就要吃豬肉,而我自從來到這里,還沒有吃過一次肉。血奴們也只有在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次肉。

老哥卸完車上的食品,就蹲在房檐前抽煙,火光一明一暗,照著他一張愁苦的臉。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我裝著若無其事地走近老哥,遞給了他一根煙。我悄聲說:“老哥,帶我出去。”

老哥驚訝地抬頭看著我,不置可否。

我說:“老哥,你看,是這么回事情。我家里有父親臥病在床,不知道生死,我得趕緊回去看看。回去晚了,我擔心見不上一面。”

老哥沉默了,他大口大口抽著煙,突然抬起頭說:“中。”

我走進廚房里,廚師頭喊:“灶膛燒紅了,快點把炭添上。”我拿起炭锨,向里面扔了兩锨潮濕的炭沫,默默祈禱著,這是我在這里扔的最后兩鐵锨煤炭。

老哥起身了,他慢悠悠地走向院門。一只惡犬跑過來,用鼻子親昵地蹭著他的褲管,老哥手中像變戲法一樣,多了一塊骨頭,扔在了地上,惡犬搖著尾巴,把骨頭叼在嘴上。其余的幾只惡犬看到了,也歡歡喜喜地跑過來,老哥又把幾塊骨頭扔到地上,它們舒服地哼哼著,討好地搖著尾巴,老哥在黑暗中向我招招手。

我順著墻角溜到了老哥身邊,一只惡犬發現了我,嗚嗚叫著撲過來,黑暗中它的牙齒像匕首一樣亮光閃閃,我嚇壞了。老哥低聲喊了一句什么,它立刻溫順了,繼續鍥而不舍地啃它的骨頭。其他惡犬只抬頭看看我,也將興趣轉移在了爪下的骨頭上。

我坐上了老哥的三輪車,老哥一路蹬得飛快,耳邊風聲呼呼刮過,有零星的雨點落在臉上,冰涼冰涼。黑暗中,我聽到了老哥粗重的呼吸聲,我說:“老哥,換一下,我拉你。”

老哥說:“你蹬不了,這和自行車不一樣。”

一直騎出了很遠,看不到那座院子的燈光,老哥將三輪車拐上了一條小路,這才放慢了速度,說:“暫時沒事了。”

我看著黑暗中的老哥背影,說出了自己一路上的疑惑:“老哥,為什么惡犬不咬你?”

老哥悠悠地說:“狗比人好,比人懂事,它知道報恩。我每回送肉的時候,賣肉攤主都會把肉和肉皮、骨頭分離。肉皮和骨頭本來是要扔掉的,我不讓他們扔,帶回給這些狗吃。你看,它們見了我有多親。”

一道閃電,像刀光一樣劃破了天空,照得四野一片慘白,接著,雷聲隆隆響起,像巨大的鐵球滾過遙遠的天邊。雨聲突然密集起來,像千軍萬馬在銜枚疾行,雨點砸在背上,疼痛蔓延全身。借著電光,老哥看到旁邊有一顆大樹,就騎著三輪車來到了大樹下,我們藏在樹洞里躲雨。

雨越下越大,風越刮越急,借著閃電,我看到荒原上的野草,像波浪一樣翻卷著,又像被梳子梳過一樣,整齊地排列著。還是在很小的時候,我在野外度過雨夜,鄉間的雨夜充滿了傳奇和精彩,似乎閃電和雷鳴喚醒了每一個幽靈,千山萬壑都在發出共鳴,千萬種草木都在發出嘯聲,那種情景很像多年前大型舞劇《東方紅》序幕的場景。

突然,一道閃電,打在了樹上,也打在我們身上,將我們高高拋起,又輕輕摔下,摔在了幾丈遠的地方。我驚魂未定,睜開眼睛,看到一綹樹皮,從樹頂到樹根,被揭了下來,扔在我們身邊。樹身上的那一綹慘白,像一柄蛇形劍,在黑暗中熠熠閃光。

“哎呀呀,樹里面有蛇精啊。”老哥跪在地上拜了兩拜,“閃電救了我們的命。”

我懵懵不懂地看著他。

“大蛇成精后,沒處藏身,就藏在了老樹里面,老樹的中間都是空的。蛇精不用出來,每天都能吃飽。老樹會有很多鳥落下來,還會有很多老鼠田鼠松鼠跑進去。這些就夠蛇精吃了。”老哥一本正經地說,“蛇精死不了,除非讓雷電擊死。這棵樹里有蛇精。”

很長時間里,我都以為老哥的話是封建迷信,蛇怎么就能成精?又為什么只能雷電才能擊死?直到幾年后與一位大學教授交談,我才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打雷閃電時,不能站在大樹下躲雨,否則會被雷擊擊傷擊死。尖尖的樹頂會成為招惹雷電的目標,所以,躲在樹洞里的蛇就難以幸免了。

然而,樹洞里是不是有蛇精,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正暗自慶幸躲過一劫,突然看到遠處有燈光閃爍,還有汽車的引擎聲隱約傳來。壞了!一定是肉瘤他們打架回來了。怎么辦?

老哥的手掌一直在額頭上抹來抹去,不知道是抹汗珠,還是在抹雨滴。他也沒有了主意。汽車速度很快,眨眼間就來到了跟前,雪亮的燈光打在了我們身上,從車上跳下了幾個人……

那是一輛綠色大卡車,車廂里坐著十幾個人,他們穿著迷彩服,有的手中還拿著短把沖鋒槍。

我和老哥被帶進車廂里,汽車沖破雨幕,繼續向前疾駛。我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我知道,到了這輛汽車的車廂里,也就是到家了。

汽車開到那座院子門前時,已有一輛汽車提前到達了,院子的四周都布滿了人,然后,院門打開,幾只惡犬被廚師長拴在了柱子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粗大的鏈條被沖擊得崩崩作響。這些穿著迷彩服的人從一個個低矮的房間里帶出了血奴,血奴們有的呆若木雞,有的垂頭喪氣,還有的驚恐不安。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事情。

我們又被裝進了汽車里,雨停了,兩輛汽車一前一后地開到了縣城一座學校里,學校的操場上都是人,站著的,坐著的,蹲著的,從服裝和神情上判斷出他們都是血奴。操場的周圍站滿了穿著迷彩服和制服的人,他們是武警和警察。

后來我才知道,當天晚上,肉瘤帶著一伙流氓與另一伙流氓打架,兩伙流氓都動用了槍支,死亡了三個人。流氓和流氓打架,經常會有人受傷,但是從來不會驚動警察,但是,這次不同了,有三個人死亡了。而且,是被槍彈打死的。

槍聲驚動了巡邏的警察,他們迅速協同趕到的武警,將這些流氓包圍了。突擊審訊后,警察們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些人都是血霸和血頭,他們便連夜突擊,將周邊幾十里的所有血奴控制起來。第二天剛好是周末,血奴們便被帶到縣城一所中學的操場里。

雨后的操場上,黑壓壓一片血奴,我沒有想到,在這片土地上,居然有這么多的人以賣血為職業。

天亮后,所有的血奴都被帶到醫院里進行血液檢查,看是否感染了艾滋病或者其他血液疾病。在去醫院的路上,我向一名看守的警察說:“我是記者,我想見你們領導。”

警察懷疑地看著我:“記者?哪里的記者?”

我還沒有回答,旁邊一個血奴油腔滑調地說:“你是記者?那我就是省長了。”他的話引來一片笑聲。血奴里什么人都有,我曾經聽蹬三輪車的老哥說,有些血奴并不是生活所迫才賣血,他們是好吃懶做,自愿賣血的。還有些是逃犯,為了躲避追捕,就賣血。

我沒有笑,也笑不出來,我對警察說:“我是XX報的記者,在這里暗訪。”

“你的記者證?”

我拿不出來,那時候我根本就沒有記者證,上級只分配了報社有限的記者證,全部被領導和后勤工作的那些有關系的人瓜分了,在一線采訪的記者很多都沒有記者證。再說,即使有,我也不可能出來暗訪的時候帶在身上。

我說:“我真的是記者。”我走出了隊伍。

一名領導模樣的人走過來,我再次向他說自己是記者,是來暗訪的。那位領導很重視,他讓身邊一個武警帶著我先回去。

來到了公安局里,我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單位的電話號碼、單位領導的名字、單位地址,一名警察撥打了報社的電話,然后讓我在旁邊一間小房間里等候。

我確定,他們相信了我的話。

午飯過后,報社主任來了,隨同的還有報社的司機,他們站在門口,驚訝地看著我,淚水盈眶。我也覺得自己像劫后重生一樣,淚流滿面。

他們拿著報社的證明,把我領走了。

坐在搖搖晃晃的小轎車里,我的眼淚被顛出來了,那是幸福的淚花。我看著窗外,真切地感覺到了這是回城的道路,是回報社的道路,不是回血奴們居住的那座院子。我感到幸福無比。

后來聽說,這些血奴們都進行了身體檢查,查出了幾例艾滋病,還抓到了一些逃犯。

長發只是外傷,身體沒有大礙。那些流氓們都被抓了,還有的被判了刑。

曾經危害一方的血奴群落被徹底鏟除了。

多年過后,我再也沒有聽到血奴群落,這個群落也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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