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話，那倒正好……事實(shí)上，無常盟成員之間，都是只認(rèn)面具不認(rèn)人的……即使是明知道面具下的成員已經(jīng)換了個人，只要面具沒有毀掉，就仍然會默認(rèn)接替之人的身……并且……由于盟中嚴(yán)禁成員間互相泄露身份……所以換人一事，就更難被發(fā)現(xiàn)了……”洛蒙陰魂面露笑意的說道，但話語斷斷續(xù)續(xù)，顯得頗為虛弱。
    但見一縷極其細(xì)微的黑色霧氣，從其肩膀處緩緩流出，如同一條水草一般，在空中搖晃起來。
    “柳道友，我的這縷殘魂已經(jīng)快支撐……支撐不下去了，你若還有什么問題……就趕緊問吧……”黑色小人扭頭瞥了一眼肩膀上的黑色霧氣，苦笑著說道。
    話音剛落，他的小腿處，也開始有一縷黑色霧氣逸出。
    “我沒有什么要問的了。你若還有什么遺愿未了就說吧，力所能及之處，我自不會推脫。”韓立看著洛蒙陰魂，搖了搖頭道。
    洛蒙陰魂仰頭望天，喃喃道：
    “先前所求之事，道友能夠做到即可……不敢，再有其他奢望……若我洛氏一族，他日還能再度興盛，余愿足矣……”
    隨著其聲音逐漸變?nèi)酰渖碛耙仓饾u扭曲虛化，化為一縷縷黑氣裊裊升空，最終完全消散于天地之間。
    韓立望著洛蒙陰魂消失的虛空處，有些怔怔出神，這份傳承于血脈深處的羈絆，無法不令他動容。
    半晌之后，他才回過神來，手掌隔空一抓，就將那張牛頭面具一把攝了過來。
    這一次面具沒有虛化，而是老老實(shí)實(shí)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韓立目光微凝，打量著面具上的奇異紋路，再次陷入了沉思。
    ……
    大半個月后。
    距離烏蒙島不知多少萬里外的一片海域上，鉛灰色的陰云布滿整個天空，海面之上狂風(fēng)吹卷，掀起陣陣滔天巨浪。
    一道青色流光仿佛一把鋒銳無比的寶劍，從重重巨浪之中一穿而過，將其剖為兩半，濺起無數(shù)珍珠般的銀色浪花。
    青光之中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青袍男子，其臉上帶著一張幽藍(lán)色的牛頭面具，看不到下方的容貌，雙眸卻透過面具的孔洞，投射出熠熠光澤。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代替洛蒙前往海榕島的韓立。
    在其前方數(shù)十里外的海面上，浮著一座方圓不過里許的圓形島嶼，遠(yuǎn)觀起來就如同一片隨著海浪的起伏微微晃動的碧綠荷葉，其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韓立放緩速度，又飛近了十?dāng)?shù)里后，小島的容貌變得越發(fā)清晰起來。
    只見島上生長著許多海榕樹，枝繁葉茂，青翠一片，巨大的樹冠相互緊挨著，遮蔽了整個小島，無數(shù)成人手臂粗細(xì)的椏杈層層疊疊，相互交錯成一片厚實(shí)的青色木墻。
    在這些密集的側(cè)枝上，還生有數(shù)不清的細(xì)長側(cè)根，有的探入了泥土之內(nèi)，有的則垂落在海水之中，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看起來就仿佛是耄耋老人的胡須一般。
    韓立飛至海榕島跟前，懸停了下來，朝著島內(nèi)望去，就見小島地面上到處都是灰白色的鳥糞，林間卻看不到半只海鳥蹤影。
    并且，他的耳畔除了海風(fēng)穿過樹杈間的“嗚嗚”聲外，就再無半點(diǎn)聲響，整個小島顯得有些不尋常的安靜。
    就在這時(shí)，一道有些冰冷的聲音，卻突然從韓立耳邊響了起來：
    “蛟十五，既然來了，為何還不登島？”
    韓立心中微訝，因?yàn)榉讲胚@聲音并不是從島內(nèi)傳出，而是從他臉上所戴的面具中響起的。
    他隨即身形一動，朝著島上飛落了下去。
    島上的泥土十分松軟，一腳踩上去便會下陷出一個坑洼，韓立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從密林間隙中穿過，來到了小島正中。
    小島中央處，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巨大海榕樹，其主干四周垂下的側(cè)根已經(jīng)被削砍干凈，清理出了一片較為寬敞的空地。
    空地上有了數(shù)道人影，正或坐或站地分布在樹干四周。
    韓立目光掃去，第一眼就落在了一個端坐在海榕樹正前方的紅袍男子身上。
    此人頭上戴著一張赤紅色的龍首模樣面具，上面同樣雕刻著許多奇異符文，在其面具眉心之處，也以古怪字符刻著一個數(shù)字“三”。
    “蛟三”
    韓立心中一動，沉吟不語。
    頭戴龍首面具的男子，只是隨意打量了韓立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絲毫沒有要與他交談什么的樣子。
    韓立自然也沒去理會，而是目光一轉(zhuǎn)的朝其他幾人看了過去。
    只見其中一人身形微弓，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紫袍，頭上戴著一只藍(lán)色羊首面具，上面刻有一個“九”字。
    其一直半蹲在地上，目光盯著地面，也不知在看什么，根本沒有抬頭看韓立的意思。
    在其身旁不遠(yuǎn)處，一名站立著的頭戴藍(lán)色虎頭面具的高大男子，卻沖他略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韓立沒有說話，目光望向其額頭上的數(shù)字“一六”，也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在樹干左側(cè)，則有一名身著紗裙，頭戴貓頭鷹面具的女子，其婀娜身軀背靠著海榕樹，纖細(xì)的雙臂環(huán)抱胸前，朝著韓立這邊微微側(cè)目，其面具上的數(shù)字則為“二一”。
    在其身后，海榕樹的另一側(cè)，則有一個戴著刻有“二五”兩字幽藍(lán)色鷹隼面具的腦袋探了出來，朝韓立上下掃視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
    海榕樹右側(cè)的一根橫枝上，還倒掛著一個消瘦身影，其臉上戴著一個猿猴面具，上面刻著一個“八”字。
    眼見韓立打量自己，那人兩顆土黃色的眼珠，也透過面具的孔洞骨碌碌地轉(zhuǎn)悠起來，同樣打量起韓立來。
    而在此人下方，還有一名身著水藍(lán)長衫，頭戴熊羆面具的清瘦男子，正襟危坐，閉目養(yǎng)神。
    其面具上的眉心處，則刻有“一三”二字。
    不知是礙于無常盟的規(guī)矩，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所有人都沒有出言交談，甚至連那名頭戴蛟三面具的紅袍男子，都沒有跟其他人多說半個字。
    韓立見此，遂也挑了塊地方坐了下去，閉目調(diào)息起來。
    這一等，就是八天。
    在此期間，并沒有人再來，而在場之人，沒有一人說話，也沒有一人離開。
    現(xiàn)場氣氛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直至第八日清晨，海面上第一縷陽光照射入小島之上時(shí)，一直靜坐在海榕樹正前方的紅袍男子，頭顱微微一抬，從地面上站了起來。
    一陣略顯生硬的聲音，從那張蛟首面具下傳了出來：
    “時(shí)間到了……”
    眾人聞聲，紛紛從地面上站了起來，一直待在樹干上頭戴猿猴面具的消瘦男子，也立即從上面跳了下來。
    就在這時(shí)，小島之外突然有一道流光遠(yuǎn)遁而至，如同巨石一般從高空中直墜而下，砸在了小島之上。
    整個島嶼轟然一震，所有樹枝都劇烈晃動起來。
    只見遁光斂去之處，露出一道頭戴野豬面具的魁梧身影。
    其方一登島，便風(fēng)風(fēng)火火朝著島嶼中心處沖了過來，沿途不閃不避，所遇到的樹枝根系，皆被他直接撞斷。
    來到眾人面前，此人掃視過一圈后，徑直扯開嗓子喝道：“哪個是蛟三？”
    說完，其目光毫不顧忌朝在場之人身上掃去，并最終落在了那名頭戴龍首面具的紅袍男子身上。
    “原來你就是蛟三。趕緊公布任務(wù)吧，成事后我還有要事要辦。”野豬面具男子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大聲說道。
    “蛟三十二，你遲到了。”紅袍男子望著魁梧男子，語氣淡漠的說道。
    “連半柱香都不到，也值得一提？趕緊說正事，別耽誤時(shí)間。”魁梧男子擺了擺手，不耐煩道。
    韓立站在一旁，心頭卻是沒由來的突然一跳，下意識就朝后方退開一步。
    下一刻，令人驚詫的一幕出現(xiàn)了。
    紅袍男子周身突然亮起一層紅光，“呼”的一下騰起一片赤紅火焰，將其周身包裹起來，一股熾熱氣浪頓時(shí)從其身上迸發(fā)而出，直逼得周圍眾人紛紛后退。
    但見其身形猛地一前傾，手掌并指如刀，朝著頭戴野豬面具的魁梧男子的胸膛捅去。
    面對紅袍男子毫無征兆的出手，魁梧男子反應(yīng)也是極快，向后撤開一步，雙手在身前快速結(jié)印，體表頓時(shí)亮起一層白色光芒。
    與此同時(shí)，一面八角形的白色晶盾，也浮現(xiàn)在其身前。
    只見盾面之上遍布棱形花紋，表面亮著一層耀眼的白色霞光，從中傳出一陣陣法則波動。
    雖然只是倉促之間的應(yīng)對手段，但韓立卻發(fā)現(xiàn)這股法則波動，似乎比此前的寒丘之流還要強(qiáng)上幾分。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
    沒有預(yù)料中的劇烈碰撞，也沒有想象中的強(qiáng)大聲勢，這兩人只是交手一擊，便瞬間分出了勝負(fù)。
    眾人驚恐的看到，蛟三的手掌已經(jīng)穿透了那面八角晶盾，徑直刺入了魁梧男子的心口。
    在其胸前的破口處，正冒著道道白煙，周圍一圈肌肉已經(jīng)燒灼成了液態(tài)，如同點(diǎn)燃的油脂一般滴答流淌著。
    “不遵調(diào)令，延遲報(bào)到，取消蛟三十二無常盟會員資格。”蛟三緩緩抽回手掌，冷漠道。
    其話音剛落，魁梧男子臉上的野豬面具就符文大亮，“砰”的一聲碎裂開來，化為一片齏粉，消散在了空氣中。
    面具下方露出的，則是一副雙眼圓睜，嘴巴大張的猙獰面孔，其似乎至死都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連對方一擊都擋不住，就這么瞬間被擊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