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不知道，根本無法思考，腦子一熱反而是自己先說出了口，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我只能繃緊神經，面上惡狠狠地，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你不能不同意！我總是控制不住地想你，這都怪你，你沒回來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得很好，從來沒這樣過……」

　　說到后面甚至帶出了點哭腔，我知道自己語無倫次，還有點強詞奪理，可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我一個人當然也能活得很好，可我也清楚的明白，如果他在，會更好。

　　江居笑了一下，捧著我的臉親了下我的眼角，我淚眼朦朧地回望他，看不真切，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可嘴唇的觸感是真實的，帶點涼，還殘留著他親我眼角時蹭到的咸澀淚水。

　　「只有江居永遠不會拒絕許晗。」他這么說著。

　　我和江居確定關系后相處氛圍很微妙，硬要說的話，就像是長大后的高中生。

　　是的，我們依舊拌嘴吵鬧，可骨子里再也不是孩子了，盡管經歷完全不同，我們的想法行為卻在十年的長河中各自成長。

　　直到在對方面前開出最盛大的花，給彼此一個完整成熟，陌生又相投的自己。

　　只是沒過多久，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盡管我小心翼翼，但聚會那天還是被路人拍到了照片，也許那是一個粉絲，只是一時激動發了朋友圈，也沒曾想傳播如此迅速。

　　繼江居退役之后，他再次上了熱搜。

　　網上是鋪天蓋地的討論，有不相信的，有求辟謠的，有祝福的，有好奇我本人的，還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純粹看熱鬧的。

　　我肯定是慌張的，反倒是另一個當事人，一點不著急，對所有打過來詢問的電話都一一回復，并且和俱樂部的公關進行溝通。

　　我在沙發上坐著，看他接起一個又一個電話，一遍又一遍解釋，心里有些挫敗，可畢竟網友還沒挖到我，我也不方便出面。

　　終于等清凈下來以后，我問他，「怎么解決？」

　　我能肯定自己臉上一定是焦急的神色，可江居聽到我的問題后竟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什么怎么解決？」，他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不是吧，許晗，你別告訴我你們設計院還有什么沒拿到冠軍不讓談戀愛的破規定啊？」

　　我又氣又想笑，于是錘了他一拳，「說正經的呢！需要我出面澄清一下嗎？」

　　「拜托，」江居無奈的看著我，「我又不是大明星，我只是個打游戲的，一沒違法亂紀，二沒戀愛腦上頭打假賽，三沒影響到任何人，況且我都退役了，談戀愛怎么了？」

　　我仔細一想也確實有道理，但還是有點猶豫，「可是，你有很多女友粉……」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江居笑出聲，「怎么感覺你是在吃醋呢？」

　　看到我氣的又要打他后，他才連忙討饒，「哎哎，別擔心了，我對他們有信心。」他眉眼彎彎，嘴角上揚，語氣里是溢出來的驕傲。

　　「你別看他們總是愛提起我的黑歷史，也喜歡把我猙獰的樣子做成搞怪表情包，我要是狀態下滑或者有失誤，他們罵的比誰都狠，可是我知道，他們是真的愛我。」

　　「無論是女友粉還是事業粉甚至什么媽媽粉之類的，本質是一樣的，他們都希望我開心快樂。」
　　「而我現在，所有的開心快樂都來源于你。」

　　「他們喜歡我，而我喜歡你，所以等于他們喜歡你。」

　　對他這套歪理，我不禁失笑，可我忽然想起在機場那天，被人群擠倒在地的時候，江居讓大家退一退，大部分人雖然依舊很熱情，人潮依然擁擠，可還是留出了足夠的空間給他。

　　這是一種分寸，關于喜愛和禮貌之間的分寸。

　　我突然意識到，江居一定比我更了解他的粉絲，喜歡的源頭一定是善意，不僅是對江居本身，還會蔓延到江居喜愛的人或東西上。

　　喜歡一定是帶有善意的，如果當它變為一種惡意，那就再也不配稱做喜歡了。

　　8.

　　最后江居和我還是大大方方公開了戀情，也如江居所說的，大家接受很快，微博下面都是祝福，還有叫我嫂子的，甚至有好些人是既喜歡江居游刃有余的游戲操作，也喜歡我沉穩獨特的設計風格，激動評論「雙廚狂喜」的。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不可否認的是，被人認可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特別是這些對于江居來說很重要的粉絲。

　　有些是新粉，有些是老粉，有人陪他從替補席一路走來，也有人是被他巔峰時刻的魅力所折服，可無論是哪種，江居都把他們當做重要的人。

　　遠比他們自己以為的要重要。

　　江居的書房里擺了一整排的獎杯和證書，當然，最重要的金色獎杯是放在俱樂部里了。證書旁邊是他和隊友的合照，我一張張看過去，每一張江居的笑容都很燦爛。

　　「其實我們隊伍輪換過很多人，」他拿起一張照片，輕輕拂過，眼里滿是留戀，「新人老人交替，我算是幸運的，熬了三年總算出了頭，可也有人……」

　　他忽的沉默了，并沒有說下去。

　　可我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么。

　　江居出道即巔峰，在首秀上就成為勢如破竹的一匹黑馬，站在首發打野的位置上，和隊伍磨合了許久，是當時的中單帶的他，可后來隊伍里有人退役，有新人進來，甚至有配合默契的隊友為了能繼續打比賽而不得不選擇轉會。

　　只有他一個人，十年如一日，呆在最初的戰隊，而他也從當時的莽撞少年成為如今的穩重江隊。

　　是幸運，也是死扛。

　　我笑了笑，試圖轉移話題，「結果雖然重要，可是過程也很精彩，你的粉絲對你評價很高。」

　　江居嗤笑一聲，「那才不是粉絲，他們只是喜歡我的技術，我要是哪一場打得爛，他們也是照罵不誤的，」接著又喟嘆一聲，「但我喜歡他們這樣，我又不靠臉吃飯。」

　　他頂著一張帥臉說這話的時候，實在是能把我氣笑。

　　「時間過得很快，回想起來感覺自己剛進青訓營還是昨天一樣，」江居聳聳肩，感嘆道，「身體跟不上了，可我依然覺得，就算沒有人為我鼓掌……」

　　「江隊，」我飛快地打斷他，喊出了嘴里咂摸咀嚼許久的稱呼。

　　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江居，千千萬萬人為你喝彩。」

　　9.

　　有段時間我發現江居總喜歡一些隱晦的小心思，有一次他不小心把我的平安扣弄斷了，我還沒說什么，他倒是急得不行，自己一個人跑去寺廟里重新求了一根紅繩，又跟著寺里的老人學了幾個小時的編織。

　　最后總算是把成品戴回我手上，順帶著還打了個死結。

　　他知道這是我媽媽從寺廟里求來的，小時候發高燒看了許久不好，最后還是用土方子治好的，是以反倒讓江居對這件事印象深刻，生怕我出差錯。

　　可我也知道，重新換上的紅繩，打的是同心結，是一種急需耐心的繁瑣編法，而偏偏，他還打了一個死結。

　　我頗有些哭笑不得。這是要把我鎖在他身邊的意思。

　　他喜歡看粉絲給他剪的比賽合集，并對拉著我一起看的行為樂此不彼，看著他嘴角翹起又努力憋住，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突然就讓我晃了眼。

　　視頻正放到他第一次拿到冠軍獎杯的時刻，臺上的五個少年高高舉起獎杯，金色雨灑下來，落到他們的頭上、肩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和激動。

　　我不禁莞爾，正想順勢夸贊幾句江居，就見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眸黑沉沉的，摻雜著驚訝和委屈的情緒。

　　我有點莫名，頓了頓，還是抬手捏捏他的耳朵，笑著說，「我們居居好厲害呀！」

　　江居張了張嘴，卻沒說什么，我剛疑惑地想問怎么了，他就猛地吻過來，一只手摁在我的后腦，另一只摟在我的腰側，是種強占有的姿勢。

　　連帶著的，是一個迫切、慌張、不安但堅定的吻。

　　我一面努力仰起頭配合他的索求，一面手掌輕撫他的后背，試圖給他一點安全感。

　　盡管我并不知道情緒的來源。

　　我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又有點想笑，其實我看過不止一場江居的比賽。

　　那是有一次期末考試剛結束的時候，我瞞著家里人買了車票和門票，孤身一人去了廣州。

　　可是那場比賽江居并沒有上場，我那時對游戲了解不多，天真地以為只要去了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夢想實現的那一刻。可我不知道的是，實現夢想的道路上有許多人擁有相同的目標，想得到多少，想站得多高，想爬到什么樣的位置，就要付出比之多百倍的努力。

　　彼時的他還只能坐在替補席，而我就在他斜后方的座位上，一步之遙。

　　那場比賽他所在的戰隊打得很艱難，可仍然沒逃過輸的結局。

　　我在角落里看著他雙拳緊握，眉頭皺起，滿臉的緊張。當解說高喊恭喜對方戰隊獲得總冠軍的那瞬間，江居的神情仿佛呆滯了，除了遺憾只剩下難過。

　　這樣類似的場景我并不止見過這一場。

　　后來的另一場比賽，他的隊伍終于拿到了金色獎杯，可是江居依然在替補席。

　　成為首發的路沒那么好走，我沒辦法設身處地地去替江居考慮，也沒辦法說什么，只能看著他隱在閃光燈下，默默伸出手抓住一片金彩帶。

　　那時他的嘴角帶笑，可我卻只能看到他眼底深處的落寞。

　　退場的時候，他跟在隊友后面，走到階梯那邊實在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賽場，眼神停留在領獎臺。

　　我當時就明白了，沒有人會不想親手捧一次獎杯，沒有人會不想親身淋一場金色雨。

　　親吻之后我問過江居，而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一下一下輕啄著我的嘴角，邊親邊說著，「好喜歡小晗啊」，語氣中帶有一點點繾綣和溫柔。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這十年，是分離，但也是為了更好的相逢。

　　我們需要愛，可那并不能成為我們生命中的全部，我清楚地知道，江居和我是一類人，我們做不成只靠愛就能活下去的極致浪漫主義者。

　　我敬佩那些人與我想成為另一種人并不矛盾，這二十多年的生活，讓我的原則越來越清晰地刻印在我骨子里。

　　我堅信，愛與夢想，都需要棋逢對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