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封 信
M君,F君:
到北京后,已經有兩個月了。我記得從天津的旅館里發出那封通信之后,還沒有和你們通過一封信;臨行時答應你們做的稿子,不消說是沒有做過一篇。什么“對不起嚇”,“原諒我嚇”的那些空文,我在此地不愿意和你們說,實際上即使說了也是沒有絲毫裨益的。這兩個月中間的時間,對于我是如何的悠長?日夜只呆坐著的我的腦里,起了一種怎么樣的波濤?我對于過去,對于將來,抱了怎么樣的一個念望?這些事情,大約是你們所不知道的罷;你們若知道了,我想你們一定要跑上北京來趕我回去,或者寬縱一點,至少也許要派一個人或打一個電報,來催我仍復回到你們日夜在謀脫離而又脫離不了的樊籠里去。我的情感,意識,欲望和其他的一切,現在是完全停止了呀,M!我的生的執念和死的追求現在也完全消失了呀!F!啊啊,以我現在的心理狀態講來,就是這一封信也是多寫的,我……我還要希望什么?啊啊,我還要希望什么呢?上北京來本來是一條死路,北京空氣的如何腐劣,都城人士的如何險惡,我本來是知道的。不過當時同死水似的一天一天腐爛下去的我,老住在上海,任我的精神肉體,同時崩潰,也不是道理,所以兩個月前我下了決心,決定離開了本來不應該分散而實際上不分散也沒有方法的你們,而獨自一個跑到這風雪彌漫的死都中來。當時決定起行的時候,我心里本來也沒有什么遠大的希望,但是在無望之中,漠然的我總覺有一個“轉換轉換空氣,振作振作精神”的念頭。啊啊,我當時若連這一個念頭也不起,現在的心境,或者也許能平靜安逸,不至有這樣的苦悶的!欺人的“無望之望”喲,我詛咒你,我詛咒你!……拿起筆來,順了我苦悶的心狀,寫了這么半天,我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像這樣的寫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我胸中壓住的一塊鉛鐵吐露得出來。啊啊,M,F,我還是不寫了罷,我還是不寫的好……不過……不過這樣的沉默過去,我怕今晚上就要發狂,睡是橫豎睡不著了,難道竟這樣呆呆的坐到天明么?這綿綿的長夜,又如何減縮得來呢?M,F!我的頭昏痛得很,我仍復寫下去罷,寫得糾纏不清的時候,請你們以自己的經驗來補我筆的不足。
“到北京之后,竟完全一刻清新的時間也沒有過,從下車之日起,一直到現在此刻止,竟完全是同半空間的雨滴一樣,只是沉沉落下。”這一句話,也是假的。若求證據,我到京之第二日,剃了數月來未曾梳理的長發短胡,換了一件新制的夾衣,捧了講義,欣欣然上學校去和我教的那班學生相見,便是一個明證。并且在這樣消沉中的我,有時候也拿起紙筆來想寫些什么東西。前幾天我還有一段不曾做了的斷片,被M報拿了去補紀念刊的余白哩,……所以說我近來“竟完全同半空間的雨滴一樣,只是沉沉落下。”也是假的,但是像這樣的瞬間的發作,最多不過幾個鐘頭。這幾個鐘頭過后,剩下來的就是無窮限的無聊和無窮限的苦悶。并且像這樣的瞬間的發作,至多一個月也不過一次,以后我覺得好像要變成一年一次幾年一次的樣子,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呀!
那么除了這樣的幾個鐘頭的瞬間發作之外,剩下來的無窮的苦悶的本體,究竟是什么呢?M!F!請你們不要笑我罷!實際上我自家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我不曉得為什么我會這樣的苦悶,這樣的無聊!
難道是失業的結果么?……現在我名義上總算已經得了一個職業,若要拼命干去,這幾點鐘學校的講義也盡夠我日夜的工作了。但是我一拿到講義稿,或看到第二天不得不去上課的時間表的時候,胸里忽而會咽上一口氣來,正如酒醉的人,打轉飽嗝來的樣子。我的職業,覺得完全沒有一點吸收我心意的魔力,對此我怎么也感不出趣味來。講到職業的問題,我覺得倒不如從前失業時候的自在了。
難道是失戀的結果么?……噢噢,再不要提起這一個怕人的名詞。我自見天日以來,從來沒有曉得過什么叫做戀愛。運命的使者,把我從母體里分割出來以后,就交給了道路之神,使我東流西蕩,一直飄泊到了今朝,其間雖也曾遇著幾個異性的兩足走獸,但她們和我的中間,本只是一種金錢的契約,沒有所謂“戀”,也沒有所謂“愛”的。本來是無一物的我,有什么失不失,得不得呢?你們若問起我的女人和小孩如何,那么我老實對你們說罷,我的親愛她的和她的心情,也不過和我親愛你們的心情一樣。這一種親愛,究竟可不可以說是戀愛,暫且不管它,總之我想念我女人和小孩的情緒,只有同月明之夜在白雪晶瑩的地上,當一只孤雁飛過時落下來的影子那么濃厚。我想這胸中的苦悶,和日夜糾纏著我的無聊,大約定是一種遺傳的疾病。但這一種遺傳,不曉得是始于何時,也不知將伊于何底,更不知它是否限于我們中國的民族的?
我近來對于幾年前那樣熱愛過的藝術,也抱起疑念來了。呀,M,F!我覺得藝術中間,不使人懷著惡感,對之能直接得到一種快樂的,只有幾張偉大的繪畫,和幾段奔放的音樂,除此之外,如詩,文,小說,戲劇,和其他的一切藝術作品,都覺得肉麻得很。你看哥德的詩多肉麻啊,什么“紫羅蘭嚇,玫瑰嚇,十五六的少女嚇”,那些東西究竟有什么用處呢?垂死的時候,能把它們拿來作藥餌么?美萊迭斯的小說,也是如此的啊,并不存在的人物事實,他偏要說得原原本本,把威尼斯的夕照和倫敦市的夜景,一場一場的安插到里頭去,枉費了造紙者和排字者的許多辛苦,創造者的他自家所得的結果,也不過一個永久的死滅罷了,那些空中的樓閣,究竟建設在什么地方呢?像微蟲似的我輩,講起來更可羞了。我近來對北京的朋友,新訂了一個規約,請他們見面時絕對不要講關于文學上的話,對于我自家的幾篇無聊的作品,更請求他們不要提起。因為一提起來,我自家更羞慚得竄身無地,我的苦悶,也更要增加。但是到我這里來的青年朋友,多半是以文學為生命的人。我們雖則初見面時有那種規約,到后來三言兩語,終不得不講到文學上去。這樣的講一場之后,我的苦悶,一定不得不增加一倍。
為消減這一種內心苦悶的緣故,我卻想了種種奇特的方法出來。有時候我送朋友出門之后,馬上就跑到房里來把我所最愛的東西,故意毀成灰燼,使我心里不得不起一種惋惜悔惱的幽情,因為這種幽情起來之后,我的苦悶,暫時可以忘了。到北京之后的第二個禮拜天的晚上,正當我這種苦悶情懷頭次起來的時候,我把顏面伏在桌子上動也不動的坐了一點多鐘。后來我偶爾把頭抬起,向桌子上擺著的一面蛋形鏡子一照,只見鏡子里映出了一個瘦黃奇丑的面形,和倒覆在額上的許多三寸余長、亂蓬蓬的黑發來。我順手拿起那面鏡子向地上一擲,拍的響了一聲,鏡子竟化成了許多粉末。看看一粒一粒地上散濺著的玻璃的殘骸,我方想起了這鏡子和我的歷史。因為這鏡子是我結婚之后,我女人送給我的兩件紀念品中的最后的一件。她和這鏡子同時給我的一個鉆石指環,被我在外國念書的時候質在當鋪里,早已滿期流賣了,目下只剩了這一面意大利制的四圈有象牙螺鈿鑲著的鏡子,我于東西流轉之際,每與我所最愛的書籍收拾在一起,隨身帶著的這鏡子,現在竟化成一顆顆的細粒和碎片,濺散在地上。我呆呆的看了一忽,心里忽起了一種惋惜之情,幾刻鐘前,那樣難過的苦悶,一時竟忘掉了。自從這一回后,我每于感到苦悶的時候,輒用這一種飲鴆止渴的手段來圖一時的解放,所以我的幾本愛讀的書籍和幾件愛穿的洋服,被我燒了的燒了,剪破的剪破,現在行篋里,幾乎沒有半點值錢的物事了。
有錢的時候,我的解悶的方法又是不同。但我到北京之后,從沒有五塊以上的金錢和我同過一夜,所以用這方法的時候,比較的不多。前月中旬,天津的二哥哥,寄了五塊錢來給我,我因為這五塊錢若拿去用的時候,終經不起一次的消費,所以老是不用,藏在身邊。過了幾天,我的遺傳的疾病又發作了,苦悶了半天,我才把這五元錢想了出來。慢慢的上一家賣香煙的店里盡這五元錢買了一大包最賤的香煙,我回家來一時的把這一大包香煙塞在白爐子里燃燒起來。我那時候獨坐在惡毒的煙霧里,覺得頭腦有些昏亂,且同時眼睛里,也流出了許多眼淚,當時內心的苦悶,因為受了這肉體上的刺激,竟大大的輕減了。
一般人所認為排憂解悶的手段,一時我也曾用過的手段,如醇酒婦人之類,對于現在的我,竟完全失了它們的效力。我想到了一年半年之后若現在正在應用的這些方法,也和從前的醇酒婦人一樣,變成無效的時候,心里又不得不更加上一層煩惱。啊啊,我若是一個婦人,我真想放大了喉嚨,高聲痛哭一場!
前幾個月在上海做的那一篇春夜的幻影,你們還記得么?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近來于無聊之極,寫出來的幾篇感想不像感想小說不像小說的東西里,還是這篇夏夜的幻想有些意義。不過當時的苦悶,沒有現在那么強烈,所以還能用些心思在修辭結構上面。我現在才知道了,真真苦悶的時候,連嘆苦的文字也做不出來的。
夜已經深了。口外的火車,遠遠繞越西城的車輪聲,漸漸的傳了過來。我想這時候你們總應該睡了罷?若還沒有睡,啊啊,若還沒有睡,而我們還住在一起,恐怕又要上酒館去打門了呢!我一想起當時的豪氣,反而只能發生出一種羨慕之心,當時的那種悲憤,完全沒有了。人生到了這一個境地,還有什么希望?還有什么希望呢?
選自《達夫全集》第三卷《過去集》上海開明書店1927年版
零 余 者
不曉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看見過的這幾句詩,輕輕的在口頭念著,我兩腳合了微吟的拍子,又慢慢的在一條城外的大道上走了。
袋里無錢,心頭多恨,
這樣無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時始盡。
啊啊,貧苦是最大的災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運。
詩的意思,大約不外乎此,實際上人生的一切,我想也盡于此了。“不過令人愁悶的貧苦,何以與我這樣的有緣?使人生快樂的富裕,何以總與我絕對的不來接近?”我眼睛呆呆的注視著前面空處,兩腳一步一步踏上前去,一面口中雖在微吟,一面于無意中又在作這些牢騷的想頭。
是日斜的午后,殘冬的日影,大約不久也將收斂光輝了,城外一帶的空氣,仿佛要凝結攏來的樣子。視野中散在那里的灰色的城墻,冰凍的河道,沙土的空地荒田,和幾叢枯曲的疏樹,都披了淡薄的斜陽,在那里伴人的孤獨。一直前面大約在半里多路前的幾個行人,因為他們和我中間距離太遠了,在我腦里竟不發生什么影響。我覺得他們的幾個肉體,和散在道旁的幾家泥屋及左面遠立著的教會堂,都是一類的東西,散漫零亂,中間沒有半點聯絡,也沒有半點生氣,當然更沒有一些兒的情感了。
“唉嘿,我也不知在這里干什么?”
微吟倦了,我不知不覺便輕輕的長嘆了一聲。慢慢的走去,腦里的思想,只往昏黑的方面進行;我的頭愈俯愈下了。
——實在我的衰退之期,來得太早了。……像這樣一個人在郊外獨步的時候,若我的身子忽而能同一堆春雪遇著熱湯似的消化得干干凈凈,豈不很好么?……回想起來,又覺得我過去二十余年的生涯是很長的樣子,……我什么事情沒有做過?……兒子也生了,女人也有了,書也念了,考也考過好幾次了,哭也哭過,笑也笑過,嫖賭吃著,心里發怒,受人欺辱,種種事情,種種行為,我都經驗過了,我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做過?……等一等,讓我再想一想看,究竟有沒有什么沒有經驗過的事情了,……自家死還沒有死過;啊,還有還有,我高聲罵人的事情還不曾有過,譬如氣得不得了的時候,放大了喉嚨,把敵人大罵一場的事情。就是復仇復了的時候的快感,我還沒有感得過。……啊啊!還有還有,監牢還不曾坐過,……唉,但是假使這些事情,都被我經驗過了,也有什么?結果還不是一個空么?……嘿嘿,嗯嗯。——
到了這里,我的思想的連續又斷了。
袋里無錢,心頭多恨,
這樣無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時始盡。
啊啊,貧苦是最大的災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運。
微微的重新念著前詩,我抬起頭來一看,覺得太陽好像往西邊又落了一段,倒在右手路上的自己的影子,更長起來了。從后面來的幾乘人力車,也慢慢的趕過了我。一邊讓他們的路,一邊我聽取了坐車的人和車夫在那里談話的幾句斷片。他們的話題,好像是關于女人的事情。啊啊,可羨的你們這幾個虛無主義者,你們大約是上前邊黃土坑去買快樂去的罷,我見了你們,倒恨起我自家沒有以前的生趣來了。
一邊想一邊往西北的走去,不知不覺已走到了京綏鐵路的路線上。從此偏東北的再進幾步,經過了白房子的地獄,便可順了通萬牲園的大道進西直門去的。蒼涼的暮色,從我的灰黃的周圍逼近攏來,那傾斜的赤日,也一步一步的低垂下去了。大好的夕陽,留不多時,我自家以為在瞑想里沉沒得不久,而四邊的急景,卻告訴我黃昏將至了。在這荒野里的物體的影子,漸漸的散漫起來。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風,也有些急促的樣子,帶著一種慘傷的寒意。后面踱踱踱踱的又來了一乘空的運貨馬車,一個披著光面皮里子的車夫,默默的斜坐在前頭車板上吃煙,我忽而感覺得天寒歲暮,好像一個人飄泊在俄國鄉下。馬車去遠了,白房子的門外,有幾乘黑舊的人力車停在那里。車夫大約坐在踏腳板上休息,所以看不出他們的影子來。我避過了白房子的地獄,從一塊高墈上的地里,打算走上通西直門的大道上去。從這高處向四邊一望,見了凋喪零亂排列在灰色幕上的野景,更使我感得了一種日暮的悲哀。
——唉唉,人生實在不知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歌歌哭哭,死死生生,……世界社會,兄弟朋友,妻子父母,還有戀愛,啊嚇,戀愛,戀愛,戀愛,……還有金錢,……啊啊……
好詩好詩!
好詩好詩!
我的錯雜的思想,又這樣的彌散開來了。天空高處,寒風烏烏的響了幾下,我俯倒了頭,盡往東北的走去,天就快黑了。
遠遠的城外河邊,有幾點燈火,看得出來,大約紫藍的天空里,也有幾點疏星放起光來了吧?大道上斷續的有幾乘空馬車來往,車輪的踱踱踱踱的聲音,好像是空虛的人生的反響,在灰暗寂寞的空氣中散了。我遵了大道,以幾點燈火作了目標,將走近西直門的時候,模糊隱約的我的腦里,忽而起了一個霹靂。到這時候止,常在腦里起伏的那些毫無系統的思想,都集中在一個中心點上,成了一個霹靂,顯現了出來。
“我是一個真正的零余者!”
這就是霹靂的核心,另外的許多思想,不過是些附屬在這霹靂上的枝節而已。這樣的忽而發見了思想的中心點,以后我就用了科學的方法推想起來:
——我的確是一個零余者,所以對于社會人世是完全沒有用的。!!!……證據呢?這是很容易證明的……——
這時候,我的兩只腳已經在西直門內的大街上運轉。四邊來往的人類,究竟比城外混雜得多。天也已經昏黑,道旁的幾家破店和小攤,都點上燈了。
——第一……我且從遠處說起吧……第一,我對于世界是完全沒有用的。……我這樣生在這里,世界和世界上的人類,也不能受一點益處;反之,我死了,世界社會,也沒有一些兒損害,這是千真萬真的。……第二,且說中國吧!對于這樣混亂的中國,我竟不能制造一個炸彈,殺死一個壞人。中國生我養我,有什么用處呢?……再縮小一點,噯,再縮小一點,第三,第三且說家庭吧!啊,對于我的家庭,我卻是個少不得的人了。在外國念書的時候,已故的祖母聽見說我有病,就要哭得兩眼紅腫。就是半男性的母親,當我有一次醉死在朋友家里的時候,也急得大哭起來。此外我的女人,我的小孩,當然是少我不得的!哈哈,還好還好,我還是個有用之人。——
想到了這里,我的思想上又起了一個沖突。前刻發現的那個思想上的霹靂,幾乎可以取消的樣子,但遲疑了一會,我終究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矛盾性。抬起頭來一看,我才知道我的身體已被我搬在一條比較熱鬧的長街上行動。街路兩旁的燈火很多,來往的車輛也不少,人聲也很嘈雜,已經是真正的黃昏時候了。
——像這樣的時候,若我的女人在北京,大約我總不會到市上來飄蕩的罷!在燈火底下,抱了自家的兒子,一邊吻吻他的小嘴,一邊和來往廚下忙碌的她問答幾句,踱來踱去,踱去踱來,多少快樂啊!啊啊,我對于我的女人,還是一個有用之人哩!不錯不錯,前一個疑問,還沒有解決,我究竟還是一個有用之人么?——
這時候,我意識里的一切周圍的印象,又消失了。我還是伏倒了頭,慢慢的在解決我的疑問:
——家庭,家庭,……第三,家庭,……讓我看,哦,啊,我對于家庭還是一個完全無用之人!……絲毫沒有功利主義的存心,完全沉溺于的盲目之愛的我的祖母,已經死了。母親呢?……啊啊,我讀書學術,到了現在,還不能做出一點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就是這幾塊錢……。——
我那時候兩只手卻插在大氅的袋內,想到了這里,兩只手自然而然的向袋里散放著的幾張鈔票捏了一捏。
——啊啊,就是這幾塊錢,還是昨天從母親那里寄出來的,我對于母親有什么用處呢?我對于家庭有什么用處呢?我的女人,我不去娶她,總有人會去娶她的;我的小孩,我不生他,也有人會生他的,我完全是一個無用之人嚇,我依舊是一個無用之人嚇!——
急轉直下的想到了這里,我的胸前忽覺得有一塊鐵板壓著似的難過得很。我想放大了喉嚨,啊的大叫一聲,但是把嘴張了好幾次,喉頭終放不出音來。沒有方法,我只能放大了腳步,向前同跑也似的急進了幾步。這樣的不知走了幾分鐘,我看見一乘人力車跑上前來兜我的買賣。我不問皂白,跨上了車就坐定了。車夫問我上什么地方去,我用手向前指指,喉嚨只是和被熱鐵封鎖住的一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人力車向前面的跑去,我只見許多燈火人類,和許多不能類列的物體,在我的兩旁旋轉。
“前進!前進!像這樣的前進罷!不要休止,不要停下來!”
我心里一邊在這樣的希望,一邊卻在恨車夫跑得太慢。
一九二四年正月十五日
選自《達夫散文集》,上海北新書局1936年版
北國的微音
北國的寒宵,實在是沉悶得很,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不眠癥者,更覺得春夜之長。似水的流年,過去真快,自從海船上別后,匆匆又換了年頭。以歲月計算,雖則不過隔了五個足月,然而回想起來,我同你們在上海的歷史,好像是隔世的生涯,去今已有幾百年的樣子。河畔冰開,江南草長,蟲魚鳥獸,各有陽春發動之心,而自稱為動物中之靈長,自信為人類中的有思想者的我,依舊是奄奄待斃,沒有方法消度今天,更沒有雄心歡迎來日。幾日前頭,有一位日本的新聞記者,來訪我的貧居。他問我“為什么要消沉到這個地步?”我問他“你何以不消沉,要從東城跑許多路特來訪我?”他說“是為了職務。”我又問他“你的職務,是對誰的?”他說“我的職務,是對國家,對社會的。”我說“那么你就應該知道我的消沉也是對國家,對社會的。現在世上的國家是什么?社會是什么?尤其是我們中國?”他的來訪的目的,本來是為問我對于日本對華文化事業的意見如何,中國將來的教育方針如何的,——他之所以來訪者,一則因為我在某校里教書,二則因為我在日本住過十多年,或者對于某種事項,略有心得的緣故——后來聽了我這一段詭辯,他也把職務丟開,談了許多無關緊要的閑話走了。他走之后,我一個人銜了紙煙想想,覺得人類社會,畢竟是庸人自擾。什么國富兵強,什么和平共樂,都是一班野獸,于飽食之余,在暖夢里織出來的回文錦字。像我這樣的生性,在我這樣的境遇下的閑人,更有什么可想,什么可做呢?寫到這里我又想起T君批評我的話來了,他說“某書的作者,嘲世罵俗,卻落得一個牢騷派的美名”。實在我想T君的話,一點兒也不錯。人若把我們的那些淺薄無聊的“徒然草”,合在一處,加上一個牢騷派的名目,思欲抹殺而厭鄙之,倒反便宜了我們。因為我們的那些東西,本來是同身上的積垢,口中的吐氣一樣,不期然而然的發生表現出來的,那里配稱作牢騷,更那里配稱作派呢?我讀到《歧路》,沫若,覺得你對于自家的藝術的虛視——這虛視兩字,我也不知道妥當不妥當!或者用懷疑兩字!比較得的切吧——也和我一樣。不錯不錯,我這封信,是從友人宴會席上回來,讀了《歧路》之后,拿起筆來寫的。我寫這一封信的動機,原是想和你們談談我對于《歧路》的感想的呀!
沫若!我覺得人生一切都是虛幻,真真實在的,只有你說的“凄切的孤單”,倒是我們人類從生到死味覺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實味。就是京滬報章上,為了金錢或者想建筑自家的名譽的緣故,在那里含了敵意,做文章攻擊你的人,我仔細替他們一想,覺得他們也在感著這凄切的孤獨。唯其感到孤獨,所以他們只好做些文章來賣一點金錢,或者竟犧牲了你來博一點小小的名譽,畢竟他們還是人,還是我們的同類,這“孤單”的感覺,終究是逃不了的,所以他們的文章里最含惡意,攻擊你最甚的處所,便是他們的孤獨感表現得最切的地方。名利的爭奪,欲犧牲他人而建立自己的惡心,——簡單點說,就說生存競爭吧——依我看來,都是由這“孤單”的感覺催發出來的。人生的實際,既不外乎這“孤單”的感覺,那么表現人生的藝術,當然也不外乎此,因此我近來對于藝術的意見和評價,都和從前不同了。我覺得藝術并沒有十分可以推崇的地方,她和人生的一切,也沒有什么特異有區別的地方。努力于藝術,獻身于藝術,也不須有特別的表現。牢牢捉住了這“孤單”的感覺,細細地玩味,由他寫成詩歌小說也好,制成音樂美術品也好,或者竟不寫在紙上,不畫在布上壁上,不雕在白石上,不奏在樂器上,什么也不表現出來,只教他能夠細細的玩味這“孤單”的感覺,便是絕好的“創造”。
仿吾!這一段無聊的廢話,你看對不對?我在寫這封信之先,剛從一位朋友處的宴會回來,席上遇見了許多在日本和你同科的自然科學家。他們都已經成了富者,現在是資本家了。我夾在這些衣狐裘者的老同學中間,當然覺得十分的孤獨,然而看看他們挾了皮篋,奔走不寧的行動,好像他們也有些在覺得人生的孤寂的樣子。我前邊不是說過了么?唯其感到孤寂,所以要席不遑暖的去追求名利。然而究竟我不是他們,所以我這主觀的推測,也許是錯了的。
我現在因為抱有這一種感想,所以什么東西也寫不下來,什么東西也不愿意拿來閱讀。有時候要想玩味這“凄切的孤單”,在日斜的午后,老跑出城外去獨步。這里城外多是黃沙的田野,有幾處也有清溪斷壁,絕似日本郊外未開辟之先的代代木新宿等處。不過這里一堆一堆的黃土小冢,和有錢的人家的白楊松樹的墳塋很多,感視少微與日本不同一點。今晚在宴會的席上,在許多鴻儒談笑的中間,我胸中的感覺,同在這樣的白楊衰草的墳地里漫步時一樣。不過有一點我覺得比從前進步了。從前我和境遇比我美滿的朋友——實際上除你們幾個人之外,那一個境遇比我不美滿?——相處,老要起一種感傷,有時竟會滴下淚來。現在非但眼淚不會滴下來,并且也能如他們一樣的舉起箸來取菜,提起杯來喝酒。不過從前的那一種喜歡談話的沖動,現在沒有了。他們入座,我也就坐,他們吃菜,我也吃菜。勸我喝酒,我就喝,干杯就干杯。席散了,我就回來。雇車雇不著,就慢慢的在黃昏的街道上走。同席者的汽車馬車,從我身邊過去的時候,他們從車中和我點頭,我也回點一頭。他們不點頭,我也讓他們的車子過去,橫豎是在后頭跟走幾步,他們的車子就可以老遠的上我前頭去的。所以無避入叉路上去的必要。還有一點和從前不同的地方,就是我默默的坐在那里,他們來要求我猜拳的時候,我總笑笑,搖搖頭,舉起杯來喝一杯酒,教他們去要求坐在我下面的一個人猜。近來喝酒也喝不大醉,醉了也不過默默的走回家來坐坐,吸吸煙,倒點茶喝喝。
今晚的宴會,散得很早,我回家來吸吸煙喝喝茶,覺得還睡不著,所以又拿出了周報的《歧路》來看。沫若!大衛生的詩,實在是做得不壞,不過你的幾行詩,我也很喜歡念。你的小孩的那個兩腳沒有的洋囝,我說還是包包好,寄到日本去吧!回頭他們去買一個新的時候,怕又要破費幾角錢哩。
昨天一個朋友來說他讀到《歧路》,真的眼淚出了。我勸他小心些,這句話不要說出來教人家聽見,恐怕有人要說他的眼淚不值錢。他說近來他也感染了一種感傷病,不曉得怎么的感情好像回返小孩子時代去了。說到這里,他忽而眼圈又紅了起來叫了我一聲:“達夫!我……我可惜沒有錢……”我也對他呆看了半晌,后來他一句話也不說,立起身來就走,我也默默的送他出門去了。(這樣的朋友,上我這里來的很多。他們近來知道了我的脾氣,來的時候,藝術也不談了,我的幾篇無聊的作品和周報季刊的事情也不提起了。有幾次我們真有主客兩人相對,默默而過半點鐘的時候。像這樣的的中間,我覺得我的精神上最感得滿足。因為有客人在前頭,我一時可以不被那一種獨坐時常想出來的無聊的空虛思想所侵蝕,而一邊這來客又不在言語,我的聽取對話和預備回答的那些麻煩注意可以省去。)不過,沫若!我說你那一篇《歧路》寫得很可惜,你若不寫出來,你至少可以在那一種濃厚的孤獨感里浸潤好幾天。現在寫出了之后,我怕你的那一種“凄切的孤單”之感,要減少了吧?
仿吾!我說你還是保守著獨身主義,不要想結婚的好!恐怕你若結了婚,一時要失掉你的這孤獨之感。而這孤獨之感,依我說來,便是藝術的酵素,或者竟可以說是藝術本身。所以你若結了婚,怕一時要與藝術違離。講到這里我怕你要反問我“那么你們呢?你和沫若呢?”是的,我和沫若是一時與藝術離異過的,不過現在我們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孤獨罷了。……
噯!噯!不知不覺,已經寫到午前三點鐘了。
仿吾!沫若!要想寫的話,是寫不完的,我遲早還是弄幾個車錢到上海來一次吧!大約我在北京打算只住到六月,暑假以后,我怎么也要設法回浙江去實行我的鄉居的宿愿。若在最近的時期中弄不到車錢,不能夠到上海來,那么我們等六月里再見吧!
一九二三年 ,三月七日午前三時
選自《達夫散文集》,上海北新書局1936年版
馬蜂的毒刺
這幾年來,自己因為不能應時豹變,順合潮流的結果,所以弄得失去了職業,失去了朋友親人,失去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了孤零丁的一個,落在時代的后面浮沉著。人家要我沒落,但肉體卻仍舊在維持著它的舊日的作用,不肯好好兒的消亡下去。人家勸我自殺,但窮得連買一點藥買一支手槍的余裕都沒有,而墮落頹廢的我的意志也連豎直耳朵,聽一聽人家的勸告的毅力都決拿不起來。在這無可奈何的楚歌聲里,自然而然,我便成了一個與豬狗一樣的一點兒自決心責任心也沒有的行尸走肉了,對這一個行尸,人家還在說是什么“運命論者”。
運命論者也好,頹廢墮落也沒有法子,可是像豬一樣的這一塊走肉中間,有時候還不能完全把知覺感情等稍為高尚一點的感覺殺死,于是突然之間,就同癲癇病者的發作一樣,會有一種很深沉很悲痛的孤寂之感襲上身來。
有一天,也是在這一種發作之后,我忽而想起了一位不相識的青年寫給我的幾封信,這一位好奇的青年,大約也同我一樣的在感到孤獨吧,他寫來的幾封滿貯著熱情的信上,說無論如何總想看一看我這一塊走肉。想起了他,那一天早晨,我就借得了幾個零用錢,飄然坐上了車,走到了上海最熱鬧的一區地方去拜訪了一次。
兩人見到了面,不消說是各有一種歡喜之情感到的。我也一時破了長久沉默的戒,滔滔談了許多前后不接的閑天,他也全身抖擻了起來,似乎是喜歡得不得了的樣子。談了一會,我覺得餓了,就和他一同出來去吃了一點點心,吃飽了之后又同他走了一圈,談了半天。
他怎么也不肯和我別去,一定要邀我回到他的旅館去和他同吃午飯。但可憐的我那時候心里頭又起了別的作用了,一時就想去看一回好久沒有見到而相約已經有好幾次的一位書店里的熟人。我就告訴他說,吃飯是不能同他在一道吃的。他問為什么?我說因為今天是有人約我吃飯的。他問在什么地方?我說在某處某地的書店樓上。他問幾點鐘?我說正午十二點。因此他就很悲哀地和我在馬路上分開了手,我回頭來看了幾眼,看見他老遠的還立在那里目送我的行。
和他分開之后去會到了那位書店的熟人,不幸吃飯的地點臨時改變了。我們吃完飯后,坐到了兩點多鐘才走下樓來。正走到了一處寬廣的野道上的時候,我看見前面路上向著我們,太陽光下有一位橫行闊步,好像是興奮得很的青年在走。走近來一看卻正是午前我去訪他和他在馬路上別去的那位純直的少年朋友。
他立在我的面前,面色脹得通紅,眉毛豎了起來,眼睛里同噴火山似的放出了兩道異樣的光,全身和兩顎骨似乎在格格地發抖,釘視住了我的顏面,半晌說不出話來。兩只手是捏緊了拳頭垂在肩下的。我也同做了一次竊賊,被抓著了贓證者一樣,一時急得什么話也想不出來。兩人對頭呆立了一陣,終究還是我先破口說:“你上什么地方去?”
他又默默地毒視了我一陣,才大聲的喝著說,“你為什么要騙我?你為什么要撒謊?”我看了他那雙冒火的眼光,覺得知覺也沒有了,神致也昏亂了,不曉回答了他幾句什么樣的支吾言語,就匆匆逃開了他的面前。但同時在我的腦門的正中,仿佛是感到了一種隱隱的痛楚。仿佛是被一只馬蜂放了一針毒刺似的。我覺得這正是一只馬蜂的毒刺,因為我在這一次偶而的失言之中,所感到的苦痛不過是暫時的罷了,而在他的潔白的靈魂之上,怕不得不印上一個極深刻的永久消不去的毒印。聽說馬蜂尾上的毒刺是只有一次好用的,這是它最后的一件自衛武器,這一次的他豈不也同馬蜂一樣,受了我的永久的害毒了么?我現在當一個人感到孤獨的時候,每要想起這一件事情來,所以近來弄得連無論什么人的信札都不敢開讀,無論什么人的地方都不敢去走動了。這一針小小的毒刺,大約是可以把我的孤獨釘住,使它隨伴我到我的墳墓里去的,細細玩味起來,倒也能夠感到一點痛定之后的寬懷情緒,可是那只馬蜂,那只已經被我解除了武裝的馬蜂,卻太可憐了,我在此地還只想誠懇地乞求它的饒恕。
一九二九年四月作
選自《在寒風里》,廈門世界文藝書社1929年版
暗 夜
什么什么?那些東西都不是我寫的。我會寫什么東西呢?近來怕得很,怕人提起我來。今天晚上風真大,怕江里又要翻掉幾只船哩!啊,啊呀,怎么,電燈滅了?啊,來了,啊呀,又滅了。等一忽吧,怕就會來的。像這樣黑暗里坐著,倒也有點味兒。噢,你有洋火嗎?等一等,讓我摸一枝洋蠟出來。……啊唷,混蛋,椅子碰破了我的腿!不要緊,不要緊,好,有了。……
這洋燭光,倒也好玩得很。嗚呼呼,你還記得嗎?白天我做的那篇模仿小學教科書的文章:“暮春三月,牡丹盛開,我與友人,游戲庭前,燕子飛來,覓食甚勤,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我現在又想了一篇,“某生夜讀甚勤,西北風起,吹滅電燈,洋燭之光。”嗚呼呼……近來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像這種小文章,倒也還做得出來,很不壞吧?我的女人么?噯,她大約不至于生病吧!暑假里,倒想回去走一趟。就是怕回去一趟,又要生下小孩來,麻煩不過。你那里還有酒么?啊唷,不要把洋燭也吹滅了,風聲真大呀!可了不得!……去拿么,酒?等一等,拿一盒洋火,我同你去。……廊上的電燈也滅了么?小心扶梯!喔,滅了!混蛋,不點了吧,橫豎出去總要吹滅的。……噢噢,好大的風!冷!真冷!……噯!
選自《達夫散文集》,上海北新書局1936年版
雪 夜
(日本國情的記述)
——自傳之一
日本的文化,雖則缺乏獨創性,但她的模仿,卻是富有創造的意義的;禮教仿中國,政治法律軍事以及教育等設施法德國,生產事業泛效歐美,而以她固有的那種輕生愛國,耐勞持久的國民性做了中心的支柱。根底雖則不深,可枝葉卻張得極茂,發明發見等創舉雖則絕無,而進步卻來得很快。我在那里留學的時候,明治的一代,已經完成了它的維新的工作;老樹上接上了青枝,舊囊裝入了新酒,渾成圓熟,差不多絲毫的破綻都看不出來了;新興國家的氣象,原屬雄偉,新興國民的舉止,原也豁蕩,但對于奄奄一息的我們這東方古國的居留民,尤其是暴露己國文化落伍的中國留學生,卻終于是一種絕大的威脅。說侮辱當然也沒有什么不對,不過咎由自取,還是說得含蓄一點叫作威脅的好。
只在小安逸里醉生夢死,小圈子里奪利爭權的黃帝之子孫,若要教他領悟一下國家的觀念的,最好是叫他到中國領土以外的無論哪一國去住上兩三年。印度民族的曉得反英,高麗民族的曉得抗日,就因為他們的祖國,都變成了外國的緣故。有知識的中上流日本國民,對中國留學生,原也在十分的籠絡;但笑里藏刀,深感著“不及錯覺”的我們這些神經過敏的青年,胸懷哪里能夠坦白到像現在當局的那些政治家一樣;至于無知識的中下流——這一流當然是國民中的最大多數——大和民種,則老實不客氣,在態度上言語上舉動上處處都直叫出來在說:“你們這些劣等民族,亡國賤種,到我們這管理你們的大日本帝國來做什么!”簡直是最有成績的對于中國人使了解國家觀念的高等教師了。
是在日本,我開始看清了我們中國在世界競爭場里所處的地位;是在日本,我開始明白了近代科學——不問是形而上或形而下——的偉大與湛深;是在日本,我早就覺悟到了今后中國的運命,與夫四萬萬五千萬同胞不得不受的煉獄的歷程。而國際地位不平等的反應,弱國民族所受的侮辱或欺凌,感覺得最深切而亦最難忍受的地方,是在男女兩性,正中了愛神毒箭的一剎那。
日本的女子,一例地是柔和可愛的;她們歷代所受的,自從開國到如今,都是順從男子的教育。并且因為向來人口不繁,衣飾起居簡陋的結果,一般女子對于守身的觀念,也沒有像我們中國那么的固執。又加以纏足深居等習慣毫無,操勞工作,出入里巷,行動都和男子無差;所以身體大抵總長得肥碩完美,決沒有臨風弱柳,瘦似黃花等的病貌。更兼島上火山礦泉獨多,水分富含異質,因而關東西靠山一帶的女人,皮色滑膩通明,細白得像似磁體;至如東北內地雪國里的嬌娘,就是在日本也有雪美人的名稱,她們的肥白柔美,更可以不必說了。所以諳熟了日本的言語風氣,謀得了自己獨立的經濟來源,揖別了血族相連的親戚弟兄,獨自一個在東京住定以后,于旅舍寒燈的底下,或街頭漫步的時候,最惱亂我的心靈的,是男女兩性的種種牽引,以及國際地位落后的大悲哀。
兩性解放的新時代,早就在東京的上流社會——尤其是知識階級,學生群眾——里到來了。當時的名女優像衣川孔雀,森川律子輩的妖艷的照相,化裝之前的半裸體的照相,婦女畫報上的淑女名姝的記載,東京聞人的姬妾的艷聞等等,凡足以挑動青年心理的一切對象與事件,在這一個世紀末的過渡時代里,來得特別的多,特別的雜。伊孛生的問題劇,愛倫凱的戀愛與結婚,自然主義派文人的丑惡暴露論,富于刺激性的社會主義兩性觀,凡這些問題,一時竟如潮水似地殺到了東京,而我這一個靈魂潔白,生性孤傲,感情脆弱,主意不堅的異鄉游子,便成了這洪潮上的泡沫,兩重三重地受到了推擠,渦旋,淹沒,與消沉。
當時的東京,除了幾個著名的大公園,以及淺草附近的娛樂場外,在市內小石川區的有一座植物園,在市外武藏野的有一個井之頭公園,是比較高尚清幽的園游勝地;在那里有的是四時不斷的花草,青蔥欲滴的列樹,涓涓不息的清流,和討人歡喜的馴獸與珍禽。你若于風和日暖的春初,或天高氣爽的秋晚,去閑行獨步,總能遇到些年齡相并的良家少女,在那里采花,唱曲,涉水,登高。你若和她們去攀談,她們總一例地來酬應;大家談著,笑著,草地上躺著,吃吃帶來的糖果之類,像在夢里,也像在醉后,不知不覺,一日的光陰,會箭也似的飛度過去。而當這樣的一度會合之后,有時或竟在會合的當中,從歡樂的絕頂,你每會立時掉入到絕望的深淵底里去。這些無邪的少女,這些絕對服從男子的麗質,她們原都是受過父兄的熏陶的,一聽到了弱國的支那兩字,哪里還能夠維持她們的常態,保留她們的人對人的好感呢?支那或支那人的這一個名詞,在東鄰的日本民族,尤其是妙年少女的口里被說出的時候,聽取者的腦里心里,會起怎么樣的一種被侮辱,絕望,悲憤,隱痛的混合作用,是沒有到過日本的中國同胞,絕對地想象不出來的。
在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預科里住滿了一年,像上面所說過的那種強烈的刺激,不知受盡了多少次,我于民國四年(一九一五乙卯)的秋天,離開東京,上日本西部的那個商業都會名古屋去進第八高等學校的時候,心里真充滿了無限的悲涼與無限的咒詛;對于兩三年前曾經抱了熱望,高高興興地投入到她懷里去的這異國的首都,真想第二次不再來見她的面。
名古屋的高等學校,在離開街市中心有兩三里地遠的東鄉區域。到了這一區中國留學生比較得少的鄉下地方,所受的日本國民的輕視虐待,雖則減少了些,但因為二十歲的青春,正在我的體內發育伸張,所以性的苦悶,也昂進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是在這一年的寒假考完了之后,關西的一帶,接連下了兩天大雪。我一個人住在被厚雪封鎖住的鄉間,覺得怎么也忍耐不住了,就在一天雪片還在飛舞著的午后,踏上了東海道線開往東京去的客車。在孤冷的客車里喝了幾瓶熱酒,看看四面并沒有認識我的面目的旅人,膽子忽而放大了,于到了夜半停車的一個小驛的時候,我竟同被惡魔纏附著的人一樣,飄飄然跳下了車廂。日本的妓館,本來是到處都有的;但一則因為怕被熟人的看見,再則慮有病毒的糾纏,所以我一直到這時候為止,終于只在想象里冒險,不敢輕易的上場去試一試過。這時候可不同了,人地既極生疏,時間又到了夜半;幾陣寒風和一天雪片,把我那已經喝了幾瓶酒后的熱血,更激高了許多度數。踏出車站,跳上人力車座,我把圍巾向臉上一包,就放大了喉嚨叫車夫直拉我到妓廓的高樓上去。
受了龜兒鴇母的一陣歡迎,選定了一個肥白高壯的花魁賣婦,這一晚坐到深更,于狂歌大飲之余,我竟把我的童貞破了。第二天中午醒來,在錦被里伸手觸著了那一個溫軟的肉體,更模糊想起了前一晚的癡亂的狂態,我正如在大熱的伏天,當天被潑上了一身冰水。那個無知的少女,還是袒露著全身,朝天酣睡在那里;窗外面的大雪晴了,陽光反射的結果,照得那一間八席大的房間,分外的晶明爽朗。我看看玻璃窗外的半角晴天,看看枕頭邊上那些散亂著的粉紅櫻紙,竟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兩條眼淚。
“太不值得了!太不值得了!我的理想,我的遠志,我的對國家所抱負的熱情,現在還有些什么?還有些什么呢?”
心里一陣悔恨,眼睛里就更是一陣熱淚;披上了妓館里的袍,斜靠起了上半身的身體,這樣的悔著呆著,一邊也不斷的暗泣著,我真不知坐盡了多少的時間;直到那位女郎醒來,陪我去洗了澡回來,又喝了幾杯熱酒之后,方才回復了平時的心狀。三個鐘頭之后,皺著長眉,靠著車窗,在向御殿場一帶的高原雪地里行車的時候,我的腦里已經起了一種從前所絕不曾有過的波浪,似乎在昨天的短短一夜之中,有誰來把我全身的骨肉都完全換了。
“沉索性沉到底吧!不入地獄,哪見佛性,人生原是一個復雜的迷宮。”
這就是我當時混亂的一團思想的翻譯。
一九三六年一月末日
還 鄉 記
一
大約是午前四五點鐘的樣子,我的過敏的神經忽而顫動了起來。張開了半只眼,從枕上舉起非常沉重的頭,半醒半覺的向窗外一望,我只見一層灰白色的云叢,密布在微明的空際,房里的角上桌下,還有些暗夜的黑影流蕩著,滿屋沉沉,只充滿了睡聲,窗外也沒有群動的聲息。
“還早哩!”
我的半年來睡眠不足的昏亂的腦經,這樣的忖度了一下,將還有些昏痛的頭顱仍復投上了草枕,睡著了。
第二次醒來,急急的跳出了床,跑到窗前去看跑馬廳的大自鳴鐘的時候,心里忽而起了一陣狂跳。我的模糊的睡眼,雖看不清那大自鳴鐘的時刻,然而第六官卻已感得了時間的遲暮,八點鐘的快車大約總趕不到了。
天氣不晴也不雨,天上只浮滿了些不透明的白云,黃梅時節將過的時候,像這樣的天氣原是很多的。
我一邊跑下樓去匆匆的梳洗,一邊催聽差的起來,問他是什么時候。因為我的一個鑲金的鋼表,在東京換了酒吃,一個新買的愛而近,去年在北京又被人偷了去,所以現在只落得和桃花源里的鄉老一樣,要知道時刻,只能問問外來的捕魚者“今是何世?”
聽說是七點三刻了,我忽而銜了牙刷,莫名其妙的跑上樓跑下樓的跑了幾次,不消說心中是在懊惱的。忙亂了一陣,后來又仔細想了一想,覺得終究是趕不上八點的早車了,心地倒漸漸地平靜了下去。慢慢的洗完了臉,換了衣服,我就叫聽差的去雇了一乘人力車來,送我上火車站去。
我的故鄉在富春山中,正當清冷的錢塘江的曲處。車到杭州,還要在清流的江上坐兩點鐘的輪船。這輪船有午前午后兩班,午前八點,午后二點,各有一只同小孩的玩具似的輪船由江干開往桐廬去的。若在上海乘早車動身,則午后四五點鐘,當午睡初醒的時候,我便可到家,與閨中的兒女相見,但是今天已經是不行了。(是陰歷的六月初二。)
不能即日回家,我就不得不在杭州過夜,但是羞澀的阮囊,連買半斤黃酒的余錢也沒有的我的境遇,教我哪里更能忍此奢侈。我心里又發起惱來了。可惡的我的朋友,你們既知道我今天早晨要走,昨夜就不該談到這樣的時候才回去的。可惡的是我自己,我已決定于今天早晨走,就不該拉住了他們談那些無聊的閑話的。這些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話?這些話也不知有什么興趣?但是我們幾個人愁眉蹙額的聚首的時候,起先總是默默,后來一句兩句,話題一開,便倦也忘了,愁也丟了,眼睛就放起怖人的光來了,有時高笑,有時痛哭,講來講去,去歲今年,總還是這幾句話:
“世界真是奇怪,像這樣輕薄的人,也居然能成中國的偶像的。”
“正唯其輕薄,所以能享盛名。”
“他的著作是什么東西?連抄人家的著書還要抄錯!”
“唉唉!”
“還有××呢!比××更卑鄙,更不通,而他享的名譽反而更大!”
“今天在車上看見的那個猶太女子真好哩!”
“她的屁股真大得愛人。”
“她的臂膊!”
“啊啊!”
“恩斯來的那本《彭思生里參拜記》,你念到什么地方了?”
“三個東部的野人,
三個方正的男子,
他們起了崇高的心愿,
想去看看什,瀉,奧夫,歐耳。”
“你真記得牢!”
像這樣的毫無系統,漫無頭緒的談話,我們不談則已,一談起頭,非要談到傀儡消盡,悲憤泄完的時候不止。唉,可憐的有識無產者,這些清談,這些不平,與你們的脆弱的身體,高亢的精神,究有何補?罷了罷了,還是回頭到正路上去,理點生產罷!
昨天晚上有幾位朋友,也在我這里,談了些這樣的閑話,我入睡遲了,所以弄得今天趕車不及,不得不在西子湖邊,住宿一宵,我坐在人力車上,孤冷冷的看著上海的清淡的早市,心里只在怨恨朋友,要使我多破費幾個旅費。
二
人力車到了北站,站上人物蕭條。大約是正在快車開出之后,慢車未發之先,所以現出這沉靜的狀態。我得了閑空,心里倒生出了一點余裕來,就以北站構內,閑走了一回。因為我此番歸去,本來想去看看故鄉的景狀,能不能容我這零余者回家高臥,所以我所帶的,只有兩袖清風,一只空袋,和填在鞋底里的幾張鈔票——這是我的脾氣,有錢的時候,老把它們填在鞋子底里。一則可以防止扒手,二則因為我受足了金錢的迫害,借此可以滿足我對金錢復仇的心思,有時候我真有用了全身的氣力,拼死蹂踐它們的舉動——而已,身邊沒有行李,在車站上跑來跑去是非常自由的。
天上的同棉花似的浮云,一塊一塊的消散開來,有幾處竟現出青蒼的笑靨來了。灰黃無力的陽光,也有幾處看得出來。雖有霏微的海風,一陣陣夾了灰土煤煙,吹到這灰色的車站中間,但是伏天的暑熱,已悄悄的在人的腋下腰間送信來了。阿啊!三伏的暑熱,你們不要來纏擾我這消瘦的行路病者!你們且上富家的深閨里去,鉆到那些豐肥紅白的腿間乳下去,把她們的香液蒸發些出來罷!我只有這一件半舊的夏布長衫,若把汗水流污了,那明天就沒得更換的呀!
在車站上踏來踏去的走了幾遍,站上的行人,漸漸的多起來了。男的女的,行者送者,面上都堆著滿貯希望的形容,在那里左旋右轉。但是我——單只是我一個人——也無朋友親戚來送我的行,更無愛人女弟,來作我的伴,只在脆弱的心中,無端的充滿了萬千的哀感:
“論才論貌,在中國的二萬萬男子中間,我也不一定說是最下流的人,何以我會變成這樣的孤苦的呢!我前世犯了什么罪來?我生在什么星的底下的?我難道真沒有享受快樂的資格的么?我不能信,我怎么也不能信。”
這樣的一想,我就跑上車站的旁邊入口處去,好像是看見了我認識的一位美妙的女郎來送我回家的樣子。剛走到門口,果真見了幾個穿時樣的白衣裙的女子,正從人力車下來。其中有一個十七八歲的,戴白色運動軟帽的女學生,手里提了三個很重的小皮篋,走近了我的身邊。我不知不覺竟伸出了一只手去,想為她代拿一個皮篋,好減輕她一點負擔,但她站住了腳,放開了黑晶晶的兩只大眼反很詫異的對我看了一眼。
“啊啊!我錯了,我昏了,好妹妹,請你不要動怒,我不是壞人,我不是車站上的小竊,不過我的想象力太強,我把你當作了我的想象中的人物,所以得罪了你。恕我恕我,對不起,對不起,你的兩眼的責罰,是我所甘受的,你即用了你那只柔軟的小手,批我一頓,我也是甘受的,我錯了,我昏了。”
我被她的兩眼一看,就同將睡的人受了電擊一樣,立即漲紅了臉,發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作了一遍謝罪之辭,縮回了手,低下了頭,匆匆的逃走了。
啊啊!這不是衣錦的還鄉,這不是羅皮康(Rubicno)的南渡,有誰來送我的行,有誰來作我的伴呢!我的空想也未免太不自量了,我避開了那個女學生,逃到了車站大門口的邊上人叢中躲藏的時候,心里還在跳躍不住。凝神屏氣的立了一會,向四邊偷看了幾眼,一種不可捉摸的感情,籠罩上我的全身,我就不得不把我的夏布長衫的小襟拖上面去了。
三
“已經是八點四十五分了。我在這里躲藏也躲藏不過去的,索性快點去買一張票來上車去罷!但是不行不行,兩邊買票的人這樣的多,也許她是在內的,我還是上口頭的那扇近大門的窗口去買吧!這里買票的人正少得很!”
這樣的打定了主意,我就東探西望的走上了那玻璃窗口,去買了一張車票。伏倒了頭,氣喘吁吁的跑進了月臺,我方曉得剛才買的是一張二等車票,想想我腳下的余錢,又想想今晚在杭州不得不付的膳宿費,我心里忽而清了一清。經濟與戀愛是不能兩立的,剛才那女學生的事情,也漸漸的被我忘了。
浙江雖是我的父母之邦,但是浙江的知識階級的腐敗,一班教育家政治家對軍人的諂媚,對平民的壓制,以及小政客的婢妾的行為,無厭的貪婪,平時想起就要使我作嘔。所以我每次回浙江去,總抱了一腔羞嫌的惡懷,障扇而過杭州,不愿在西子湖頭作半日的勾留。只有這一回到了山窮水盡,我委委頹頹的逃返家中,仍想到我所嫌惡的故土去求一個息壤,投林的倦鳥,返壑的衰狐,當沒有我這樣的懊喪落膽的。啊啊!浪子的還家,只求老父慈兄,不責備我就對了,那里還有批評故鄉,憎嫌故鄉的心思,我一想到這一次的卑微的心境,又不覺泫泫的落下淚來了。
我孤伶仃的坐在車里,看看外面月臺上跑來跑去的旅人,和穿黃色制服的挑夫,覺得模糊零亂。他們與我的中間,有一道冰山隔住的樣子。一面看看車站附近各工廠的高高的煙囪,又覺得我的頭上身邊,都被一層灰色的煙霧包圍在那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車窗打開來看梅雨晴時的空際。天上雖還不能說是晴朗,但一斛晴云,和幾道光線,是在那里安慰旅人說:
“雨是不會下了,晴不晴開來,卻看你們的運氣罷!”
不多一忽,火車慢慢兒的開了。北站附近的貧民窟,同墳墓似的江北人的船室,污泥的水潴,曬在坍敗的曬臺上的女人的小衣,穢布,勞動者的破爛的衣衫等,一幅一幅的呈到我的眼前來,好像是老天故意把人生的疾苦,編成了這一部有系統的記錄,來安慰我的樣子。
啊啊,載人離別的你這怪獸!你不終不息的前進,不休不止的前進罷!你且把我的身體,搬到世界盡處去,搬入虛無之境去,一生一世,不要停止,盡是行行,行到世界萬物都化作青煙,你我的存在都變成烏有的時候,那我就感激你不盡了。
由現代的物質文明產生出來的貧苦之景,漸漸的被大自然掩蓋了下去,貧民窟過了,大都會附近之小鎮(Vorstadt)過了,路線的兩岸,只有平綠的田疇,美麗的別業,潔凈的野路,和壯健的農夫。在這調和的盛夏的野景中間,就是在路上行走的那一乘黃色人力車夫,也帶有些浪漫的色彩。他好像是童話里的人物,并不是因為衣食的原因,卻是為了自家的快樂,拉了車在那里行走的樣子。若要在這大自然的微笑中間,指出一件令人不快的事物來,那就是野草中間橫躺著的棺冢了。窮人的享樂,只有陶醉在大自然懷里的一剎那。在這一剎那中間,他能把現實的痛苦,忘記得干干凈凈,與悠久的天空,廣漠的大地,化而為一。這是何等的殘虐,何等的惡毒呢!當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候,偏要把人間的歸宿,生物的運命,赤裸裸的指給他看!
我是主張把中國的墳冢,把野外的枯骨,都掘起來付之一炬,或投入汪洋的大海里去的。
四
過了徐家匯,梵王渡,火車一程一程的進去,車窗外的綠色也一程一程的濃潤起來了啊啊,我自失業以來,同鼠子蚊蟲,蟄居在上海的自由牢獄里,已經有半年多了。我想不到野外的自然,竟長得如此的清新,郊原的空氣,會釀得如此的爽健的。啊啊,自然呀,大地呀,生生不息的萬物呀,我錯了,我不應該離開了你們,到那穢濁的人海中間去覓食去的。
車過了莘莊,天完全變晴了。兩旁的綠樹枝頭,蟬聲猶如雨降。我側耳聽聽,回想我少年時的景象不置。悠悠的碧落,只留著幾條云影,在空際作霓裳的雅舞。一道陽光,遍灑在濃綠的樹葉,勻稱的稻秧,和柔軟的青草上面。被黃梅雨盛滿的小溪,奇形的野橋,水車的茅亭,高低的土堆,與紅墻的古廟,潔凈的農場,一幅一幅同電影似的盡在那里更換。我以車窗作了鏡框,把這些天然的圖畫看得迷醉了,直等火車到松江停住的時候止,我的眼睛竟瞬息也沒有移動。唉,良辰美景奈何天,我在這樣的大自然里怕已沒有生存的資格了罷,因為我的腕力,我的精神,都被現代的文明撒下了毒藥,惡化成零,我哪里還有執了鋤耜,去和農夫耕作的能力呢!
正直的農夫嚇,你們是世界的養育者,是世界的主人公,我情愿為你們作牛作馬,代你們的勞,你們能分一杯麥飯給我么?
車過了松江,風景又添了一味和平的景色。彎了背在田里工作的農夫,草原上散放著的羊群,平橋淺渚,野寺村場,都好像在那里作會心的微笑。火車飛過一處鄉村的時候,一家泥墻草舍里忽有幾聲雞唱聲音,傳了出來。草舍的門口有一個赤膊的農夫,吸著煙站在那里對火車呆看。我看了這樣純樸的村景,就不知不覺的叫了起來:
“啊啊!這和平的村落,這和平的村落,我幾年不與你相接了。”
大約是叫得太響了,我的前后的同車者,都對我放起驚異的眼光來。幸而這是慢車,坐二等車的人不多,否則我只能半途跳下車去,去躲避這一次的羞恥了。我被他們看得不耐煩,并且肚里也覺得有些饑了,用手向鞋底里摸了一摸,遲疑了一會,便叫過茶房來,命他為我搬一客番菜來吃。我動身的時候,腳底下只藏著兩張鈔票。火車票買后,左腳下的一張鈔票已變成了一塊多的找頭,依理而論是不該在車上大吃的。然而愈有錢愈想節省,愈貧窮愈要瞎化,是一般的心理,我此時也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
“橫豎是不夠的,節省這個錢,有什么意思,還是吃罷!”
一個欲望滿足了的時候,第二個欲望馬上要起來的,我喝了湯,吃了一塊面包之后,喉嚨覺得干渴起來,便又起了一種自暴自棄的念頭,率性叫茶房把啤酒汽水拿兩瓶來。啊啊,危險危險,我右腳下的一張鈔票,已有半張被茶房撕去了。
一邊飲食,一邊我仍在賞玩窗外的水光云影。我幾個小車站上停了幾次,轟轟的過了幾處鐵橋,等我中餐吃完的時候,火車已經過了嘉興驛了。吃了個飽滿,并且帶了三分醉意,我心里雖然時時想到今晚在杭州的膳宿費,和明天上富陽去的輪船票,不免有些憂郁,但是以全體的氣概講來,這時候我卻是非常快樂,非常滿足的:
“人生是現在一刻的連續,現在能夠滿足,不就好了么?一刻之后的事情,又何必去想它,明天明年的事情,更可丟在腦后了。一刻之后,誰能保得火車不出軌!誰能保得我不死?罷了罷了,我是滿足得很!哈哈哈哈……”
我心里這樣的很滿足的在那里想,我的腳就慢慢的走上車后的眺望臺去。因為我坐的這掛車是最后的一掛,所以站在眺望臺上,既可細看野景,又可靜聽蟬鳴,接受些天風。我站在臺上,一手捏住鐵欄,一手用了半枝火柴在剔牙齒。涼風一陣陣的吹來,野景一幅幅的過去,我真覺得太幸福了。
五
我平生感得幸福的時間,總不能長久。一時覺得非常滿足之后,其后必有絕大的悲懷相繼而起。我站在車臺上,正在快樂的時候,忽而在萬綠叢中看見了一幅美滿的家庭團敘圖,一個年約三十一二的壯健的農夫,兩手擎了一個周歲的小孩,在桑樹影下笑樂。一個穿青布衫的與農夫年紀相仿的農婦,笑微微的站在旁邊守著他們。在他們上面曬著的陽光樹影,更把他們的美滿的意情表現得明顯。地上攤著一只飯籮,一瓶茶,幾只茶飯碗。這一定是那農婦送來饗她男人的。啊啊,桑間陌上,夫唱婦隨,更有你兩個愛情的結晶,在中間作姻緣的締帶,你們是何等幸福呀!然而我呢!啊啊我啊?我是一個有妻不能愛,有子不能撫的無能力者,在人生戰斗場上的慘敗者,現在是在逃亡的途中的行路病者,啊!農夫嚇農夫,愿你與你的女人和好終身,愿你的小孩聰明強健愿你的田谷豐多,愿你幸福!你們的災殃,你們的不幸,全交給了我,凡地上一切的苦惱,悲哀,患難,索性由我一人負擔了去罷!
我心里雖這樣的在替他祝福,我的眼淚卻連連續續的落了下來。半年以來,因為失業的原因,在上海流離的苦處,我想起來了。三個月前頭,我的女人和小孩,孤苦零仃的由這條鐵路上經過,蕭蕭索索的回家去的情狀,我也想出來了。啊啊,農家夫婦的幸福,讀書階級的飄零!我女人經過的悲哀的足跡,現在更由我一步步的踐踏過去!若是有情,怎得不哭呢!
四圍的景色,忽而變了,一刻前那樣豐潤華麗的自然的美景,都好像在那里嘲笑我的樣子:
“你回來了么?你在外國住了十幾年,學了些什么回來?你的能力怎么不拿些出來讓我們看看?現在你有養老婆兒子的本領么?哈哈!你讀書學術,到頭來還是歸到鄉間去嚙你祖宗的積聚!”
我俯首看看飛行車輪,看看車輪下的兩條白閃閃的鐵軌和枕木卵石,忽而感得了一種強烈的死的誘惑。我的兩腳抖了起來,踉蹌前進了幾步,又呆呆的俯視了一忽,兩手捏住了鐵欄,我閉著眼睛,咬緊牙齒,在腳尖上用了一道死力,便把身體輕輕的抬跳起來了。
六
啊啊,死的勝利嚇!我當時若志氣堅強一點,就早脫離了這煩惱悲苦的世界,此刻好坐在天神Beatrice的腳下拈花作微笑了。但是我那一跳,氣力沒有用足。我打開眼睛來看時,大地高天,稻田草地,依舊在火車的四周馳騁,車輪的輾聲,依舊在我的耳朵里雷鳴,我的身體卻坐在欄桿的上面,絕似病了的鸚鵡,被鎖住在鐵條上待斃的樣子。我看看兩旁的美景,覺得半點鐘以前的稱頌自然美的心境,怎么也回復不過來。我以淚眼與硤石的靈山相對,覺得硤西公園后石山上在太陽光下游玩的幾個男女青年,都是擠我出世界外去的魔鬼。車到了臨平,我再也不能細賞那荷花世界柳絲鄉的風景。我只覺得青翠的臨平山,將要變成我的埋骨之鄉。筧橋過了,艮山門過了。靈秀的寶叔山,奇兀的北高峰,清泰門外貫流著的清淺的溪流,溪流上搖映著的蕭疏的楊柳,野田中交叉的窄路,窄路上的行人,前朝的最大遺物,參差婉繞的城墻,都不能喚起我的興致來。車到了杭州城站,我只同死刑囚上刑場似的下了月臺。一出站內,在青天皎日的底下,看看我兒時所習見的紅墻旅舍,酒館茶樓,和年輕氣銳的生長在都會中的妙年人士,我心里只是怦怦的亂跳,仰不起頭來。這種幻滅的心理,若硬要把它寫出來的時候,我只好用一個譬喻。譬如當青春的年少,我遇著了一位絕世的佳人,她對我本是初戀,我對她也是第一次的破題兒。兩人相攜相挽,同睡同行,春花秋月的過了幾十個良宵。后來我的金錢用盡,女人也另外有了心愛的人兒,她就學了樊素,同春去了。我只得和悲哀孤獨,貧困惱羞,結成伴侶。幾年在各地流浪之余,我年紀也大了,身體也衰了,披了一身破襤的衣服,仍復回到當時我兩人并肩攜手的故地來。山川草木,星月云霓,仍不改其美觀。我獨坐湖濱,正在臨流自吊的時候,忽在水面看見了那棄我而去的她的影像。她容貌同幾年前一樣的嬌柔,衣服同幾年前一樣的華麗,項下掛著的一串珍珠,比從前更加添了一層光彩,額上戴著的一圈瑪瑙,比曩時更紅艷得多了。且更有難堪者,回頭來一看,看見了一位文秀閑雅的美少年,站在她的背后,用了兩手在那里摸弄她的腰背。
啊啊!這一種譬喻,值得什么?我當時一下車站,對杭州的天地感得的那一種羞慚懊喪,若以言語可以形容的時候,我當時的夏布衫袖,就不會被淚汗濕透了,因為說得出譬喻得出的悲懷,還不是世上最傷心的事情呀。我慢慢俯了首,離開了剛下車的人群與爭攬客人的車夫和旅館的招待者,獨行踽踽的進了一家旅館,我的心里好像有千斤重的一塊鉛石垂在那里的樣子。
開了一個單房間,洗了一個臉,茶房拿了一張紙來,要我寫上姓名年歲籍貫職業。我對他呆呆的看了一忽,他好像是疑我不曾出過門,不懂這規矩的樣子,所以又仔仔細細的解說了一遍。啊啊,我哪里是不懂規矩,我實在是沒有寫的勇氣喲,我的無名的姓氏,我的故鄉的籍貫,我的職業!啊啊!叫我寫出什么來?
被他催迫不過,我就提起筆來寫了一個假名,填上了異鄉人的三字,在職業欄下寫了一個無字。不知不覺我的眼淚竟濮嗒濮嗒的滴了兩滴在那張紙上。茶房也看得奇怪,向紙上看了一看,又問我說:
“先生府上是哪里,請你寫上了吧,職業也要寫的。”
我沒有方法,就把異鄉人三字圈了,寫上朝鮮兩字,在職業之下也圈了一圈,填了“浮浪”兩字進去。茶房出去之后,我就關上了房門,倒在床上盡情的暗泣起來了。
七
伏在床上暗泣了一陣,半日來旅行的疲倦,征服了我的心身。在朦朧半覺的中間,我聽見了幾聲咯咯的叩門聲。糊糊涂涂的起來開了門,我看見祖母,不言不語的站在門外。天色好像晚了,房里只是灰黑的辨不清方向。但是奇怪得很,在這灰黑的空氣里,祖母面上的表情,我卻看得清清楚楚。這表情不是悲哀,當然也不是愉樂,只是一種壓人的莊嚴的沉默。我們默默的對坐了幾分鐘,她才移動了她那皺紋很多的嘴說:
“達!你太難了,你何以要這樣的孤潔呢!你看看窗外看!”
我向她指著的方向一望,只見窗下街上黑暗嘈雜的人叢里有兩個大火把在那里燃燒,再仔細一看,火把中間坐著一位木偶,但是奇極怪極。這木偶的面貌,竟完全與我的一個朋友的面貌一樣。依這情景看來,大約是賽會了,我回轉頭來正想和祖母說話,房內的電燈拍的響了一聲,放起光來了,茶房站在我的床前,問我晚飯如何?我只呆呆的不答,因為祖母是今年二月里剛死的,我正在追想夢里的音容,哪里還有心思回茶房的話哩?
遣茶房走了,我洗了一個面,就默默的走出了旅館。夕陽的殘照,在路旁的層樓屋脊上還看得出來。店頭的燈火,也星星的上了。日暮的空氣,帶著微涼,拂上面來。我在羊市街頭走了幾轉,穿過車站的庭前,踏上清泰門前的草地上去。沉靜的這杭州故郡,自我去國以來,也受了不少的文明的侵害,各處的舊跡,一天一天的被拆毀了。我走到清泰門前,就起了一種懷古之情,走上將拆而猶在的城樓上去。城外一帶楊柳桑樹上的鳴蟬,叫得可憐。它們的哀吟,一聲聲沁入了我的心脾,我如同海上的浮尸,把我的情感,全部付托了蟬聲,盡做夢似的站在叢殘的城牒上看那西北的浮云和暮天的急情,一種淡淡的悲哀,把我的全身溶化了。這時候若有幾聲古寺的鐘聲,當當的一下一下,或緩或徐的飛傳過來,怕我就要不自覺的從城墻上跳入城濠,把我的靈魂和入在晚煙之中,去籠罩著這故都的城市。然而南屏不遠,curfew今晚上是不會鳴了。我獨自一個冷清清地立了許久,看西天只剩了一線紅云,把日暮的悲哀嘗了個飽滿,才慢慢地走下城來。這時候天已黑了,我下城來在路上的亂石上鉤了幾腳,心里倒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我想想白天在火車上謀自殺的心思和此時的恐怖心一比,就不覺微笑了起來,啊啊,自負為靈長的兩足動物喲,你的感情思想,原只是矛盾的連續呀!說什么理性?講什么哲學?
走下了城,踏上清冷的長街,暮色已經彌漫在市上了。各家的稀淡的燈光,比數刻前增加了一倍勢力。清泰門直街上的行人的影子,一個一個從散射在街上的電燈光里閃過,現出一種日暮的情調來。天氣雖還不曾大熱,然而有幾家卻早把小桌子擺在門前,露天的在那里吃晚飯了。我真成了一個孤獨的異鄉人,光了兩眼,盡在這日暮的長街上行行前進。
我在杭州并非沒有朋友,但是他們或當廳長,或任參謀,現在正是非常得意的時候;我若飄然去會,怕我自家的心里比他們見我之后憎嫌我的心思更要難受。我在滬上,半年來已經飽受了這種冷眼,到了現在,萬一家里容我,便可回家永住,萬一情狀不佳,便擬自決的時候,我再也犯不著去討這些沒趣了。我一邊默想,一邊看看兩旁的店家在電燈下圍桌晚餐的景象,不知不覺兩腳便走入了石牌樓的某中學所在的地方。啊啊,桑田滄海的杭州,旗營改變了,湖濱添了些邪惡的中西人的別墅,但是這一條街,只有這一條街,依舊清清冷冷,和十幾年前我初到杭州考中學的時候一樣。物質文明的幸福,些微也享受不著,現代經濟組織的流毒,卻受得很多的我,到了這條黑暗的街上,好像是已經回到了故鄉的樣子,心里忽感得了一種安泰,大約是興致來了,我就踏進了一家巷口的小酒店里去買醉去。
八
在灰黑的電燈底下,面朝了街心,靠著一張粗黑的桌子,坐下喝了幾杯高粱,我終覺得醉不成功。我的頭腦,愈喝酒愈加明晰,對于我現在的境遇反而愈加自覺起來了。我放下酒杯,兩手托著了頭,呆呆的向灰暗的空中凝視了一會,忽而有一種沉郁的哀音夾在黑暗的空氣里,漸漸的從遠處傳了過來。這哀音有使人一步一步在感情中沉沒下去的魔力,真可以說是中國管弦樂所獨具的神奇。過了幾分鐘,這哀音的發動者漸漸的走近我的身邊,我才辨出了胡琴與砰擊磁器的諧音來。啊啊!你們原來是流浪的聲樂家,在這半開化的杭州城里想來賣藝糊口的可憐蟲!
他們二三人的瘦長的清影,和后面跟著看的幾個小孩,在酒館前頭掠過了。那一種凄楚的諧音,也一步一步的幽咽了,聽不見了。我心里忽起了一種絕大的渴念,想追上他們,去飽嘗一回哀音的美味。付清了酒賬,我就走出店來,在黑暗中追趕上去。但是他們的幾個人,不知走上了什么方向,我拼死的追尋,終究尋他們不著。唉,這曇花的一現,難道是我的幻覺么?難道是上帝顯示給我的未來的預言么?但是那悠揚沉郁的弦音和磁盤砰擊的聲響,還繚繞在我的心中。我在行人稀少的黑暗的街上東奔西走的追尋了一會,沒有方法,就只好從豐樂橋直街走到了湖邊上去。
湖上沒有月華,湖濱的幾家茶樓旅館,也只有幾點清冷的電燈,在那里放淡薄的微光;寬闊的馬路上,行人也寥落得很。我橫過了湖塍馬路,在湖邊上立了許久。湖的三面,只有沉沉的山影,山腰山腳的別莊里,有幾點微明的燈火,要靜看才看得出來。幾顆淡淡的星光,倒映在湖里,微風吹來,湖里起了幾聲豁豁的浪聲。四邊靜極了。我把一枝吸盡的紙煙頭丟入湖里,啾的響了一聲,紙煙的火就熄了。我被這一種靜寂的空氣壓迫不過,就放大了喉嚨,對湖心噢噢的發了一聲長嘯,我的胸中覺得舒暢了許多。沿湖的向西走了一段,我忽在樹陰下椅子上,發見了一對青年男女。他和她的態度太無忌憚了,我心里便忽而起了一種不快之感,把剛才長嘯之后的暢懷消盡了。
啊啊!青年的男女喲!享受青春,原是你們的特權,也是我平時的主張。但是但是你們在不幸的孤獨者前頭,總應該謙遜一點,方能完全你們的愛情的美處。你們且牢牢記著吧!對了貧兒,切不要把你們的珍珠寶物給他看,因為貧兒看了,愈要覺得他自家的貧困的呀!
我從人家睡盡的街上,走回城站附近的旅館里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解衣上床,躺了一會,終覺得睡不著。我就點上一枝紙煙,一邊吸著,一邊在看帳頂。在沉悶的旅舍夜半的空氣里,我忽而聽見了一陣清脆的女人聲音,和門外的茶房,在那里說話。
“來哉來哉!噢喲,等得諾(你)半業(日)嗒哉!”
這是輕佻的茶房的聲音。
“是哪一位叫的?”
啊啊!這一定是土娼了!
“仰(念)三號里!”
“你同我去呵!”
“噢喲,根(今)朝諾(你)個(的)面孔真白嗒!”
茶房領了她從我門口走過,開入了間壁念三號的房里。
“好哉,好哉!活菩薩來哉!”
茶房領到之后,就關上門走下樓去了。
“請坐。”
“不要客氣!先生府上是哪里?”
“阿拉(我)寧波。”
“是到杭州來耍子的么?”
“來宵(燒)香個。”
“一個人么?”
“阿拉邑個寧(人),京(今)教(朝)體(天)氣軋業(熱),查拉(為什么)勿赤膊?”
“啥話語!”
“諾(你)勿脫,阿拉要不(替)諾脫哉。”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回(還)樸(怕)倒霉索啦?”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我自家來解罷。”
“阿拉要摸一摸!”
吃吃的竊笑聲,床壁的震動聲。
啊啊!本來是神經衰弱的我,即在極安靜的地方,尚且有時睡不著覺,哪里還經得起這樣淫蕩的吵鬧呢!北京的浙江大老諸君呀,聽說杭州有人倡設公娼的時候,你們曾經竭力的反對,你們難道還不曉得你們的子女姊妹在干這種營業,而在擾亂及貧苦的旅人么?盤踞在當道,只知敲剝百姓的浙江的長官呀!你們若只知聚斂,不知濟貧,怕你們的妻妾,也要為快樂的原因,學她們的妙技了。唉唉!“邑有流亡愧俸錢”,你們曾聽人說過這句詩否!
九
我睡在床上,被間壁的淫聲挑撥得不能合眼,沒有方法,只得起來上街去閑步。這時候大約是后半夜的一二點鐘的樣子,上海的夜車已到著,羊市街福緣巷的旅店,都已關門睡了。街上除了幾乘散亂停住的人力車外,只有幾個敝衣兇貌的罪惡的子孫在灰色的空氣里闊步。我一邊走一邊想起了留學時代在異國的首都里每晚每晚的夜行,把當時的情狀與現在在這中國的死滅的都會里這樣的流離的狀態一對照,覺得我的青春,我的希望,我的生活,都已成了過去的云煙,現在的我和將來的我只剩得極微極細的一些兒現實味,我覺得自家實際上已經成了一個幽靈了。我用手向身上摸了一摸,覺得指頭觸著了一種極粗的夏布材料,又向臉上用了力摘了一把,神經也感得了一種痛苦。
“還好還好,我還活在這里,我還不是幽靈,我還有知覺哩!”
這樣的一想,我立時把一刻前的思想打消,恰好腳也正走到了拐角頭的一家飯館前了。在四鄰已經睡寂的這深更夜半,只有這一家店同睡相不好的人的嘴似的空空洞洞的開在那里。我晚上不曾吃過什么,一見了這家店里的鍋子爐灶,便也覺得饑餓起來,所以就馬上踏了進去。
喝了半斤黃酒,吃了一碗面,到付錢的時候,我又痛悔起來了。我從上海出發的時候,本來只有五元錢的兩張鈔票。坐二等車已經是不該的了,況又在車上大吃了一場。此時除付過了酒面錢外,只剩得一元幾角余錢,明天付過旅館宿費,付過早飯賬,付過從城站到江干的黃包車錢,哪里還有錢購買輪船票呢?我急得沒有方法,就在靜寂黑暗的街巷里亂跑了一陣,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又被兩腳搬到了西湖邊上。湖上的靜默的空氣,比前半夜,更增加了一層神秘的嚴肅。游戲場也已經散了,馬路上除了拐角頭邊上的沒有看見車夫的幾乘人力車外,生動的物事一個也沒有。我走上了環湖馬路,在一家往時也曾投宿過的大旅館的窗下立了許久。看看四邊沒有人影,我心里忽然來了一種惡魔的誘惑。
“破窗進去吧,去撮取幾個錢來罷!”
我用了心里的手,把那扇半掩的窗門輕輕地推開,把窗門外的鐵桿,細心地拆去了二三枝,從墻上一踏,我就進了那間屋子。我的心眼,看見床前白帳子下擺著一雙白花緞的女鞋,衣架上掛著一件纖巧的白華絲紗衫,和一條黑紗裙。我把洗面臺的抽斗輕輕抽開,里邊在一個小小兒的粉盒和一把白象牙骨折扇的旁邊,橫躺著一個沿口有光亮的鉆珠綻著的女人用的口袋。我向床上看了幾次,便把那口袋拿了,走到窗前,心里起了一種憐惜羞悔的心思,又走回去,把口袋放歸原處。站了一忽,看看那狹長的女鞋,心里忽又起了一種異想,就伏倒去把一只鞋子拿在手里。我把這雙女鞋聞了一回,玩了一回,最后又起了一種慘忍的決心,索性把口袋鞋子一齊拿了,跳出窗來。我幻想到了這里,忽而回復了我的意識,面上就立時變得緋紅,額上也鉆出了許多汗珠。我眼睛眩暈了一陣,我就急急的跑回城站的旅館來了。
十
奔回到旅館里,打開了門,在床上靜靜的躺了一忽,我的興奮,漸漸地鎮靜了下去。間壁的兩位幸福者也好像各已倦了,只有幾聲短促的鼾聲和時時從半睡狀態里漏出來的一聲二聲的低幽的夢話,擊動我的耳膜。我經了這一番心里的冒險,神經也已倦竭,不多一會,兩只眼包皮就也沉沉的蓋下來了。
一睡醒來,我沒有下床,便放大了喉嚨,高叫茶房,問他是什么時候。
“十點鐘哉,鮮散(先生)!”
啊啊!我記得接到我祖母的病電的時候,心里還沒有聽見這一句回話時的惱亂!即趁早班輪船回去,我的經濟,已難應付,哪里還更禁得在杭州再留半日的呢?況且下午二點鐘開的輪船是快班,價錢比早班要貴一倍。我沒有方法,把腳在床上蹬踢了一回,只得悻悻地起來洗面。用了許多憤激之辭,對茶房發了一回脾氣,我就付了宿費,出了旅館從羊市街慢慢的走出城來。這時候我所有的財產全部,除了一個瘦黃的身體之外,就是一件半舊的夏布長衫,一套白洋紗的小衫褲,一雙線襪,兩只半破的白皮鞋和八角小洋。
太陽已經升上了中天,光線直射在我的背上。大約是因為我的身體不好,走不上半里路,全身的粘汗竟流得比平時更多一倍。我看看街上的行人,和兩旁的住屋中的男女,覺得他們都很滿足的在那里享樂他們的生活,好像不曉得憂愁是何物的樣子。背后忽而起了一陣鈴響,來了一乘包車,車夫向我罵了幾句,跑過去了,我只看見了一個坐在車上穿白紗長衫的少年紳士的背形,和車夫的在那里跑的兩只光腿。我慢慢的走了一段,背后又起了一陣車夫的威脅聲,我讓開了路,回轉頭來一看,看見了三部人力車,載著三個很純樸的女學生,兩腿中間各夾著些白皮箱鋪蓋之類,在那里向我沖來。她們大約是放了暑假趕回家去的。我此時心里起了一種悲憤,把平時祝福善人的心地忘了,卻用了憎惡的眼睛,狠狠的對那些威脅我的人力車夫看了幾眼。啊啊,我外面的態度雖則如此兇惡,但一邊我卻在默默的原諒他們的呀!
“你們這些可憐的走獸,可憐你們平時也和我一樣,不能和那些年輕的女性接觸。這也難怪你們的,難怪你們這樣的亂沖,這樣的興高采烈的。這幾個女性的身體豈不是載在你們的車上的么?她們的白嫩的肉體上豈不是有一種電氣會傳到你們的身上來的么?雖則原因不同,動機卑微,但是你們的汗,豈不是為了這幾個女性的肉體而流的么?啊啊,我若有氣力,也愿跟了你們去典一乘車來,專拉這樣的如花少女。我更愿意拼死的馳驅,消盡我的精力。我更愿意不受她們的金錢酬報。”
走出了鳳山門,站住了腳,默默的回頭來看了一眼,我的眼角又忽然涌出了兩顆珠露來!
“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此番回家,若不馬上出來,大約總要在故鄉永住了,我們的再見,知在何日?萬一情狀不佳,故鄉父老不容我在鄉間終老,我也許到嚴子陵的釣石磯頭,去尋我的歸宿的,我這一瞥,或將成了你我的最后的訣別!我到此刻,才知道我胸際實在在痛愛你的明媚的湖山,不過盤踞在你的地上的那些野心狼子,不得不使我怨你恨你而已。啊啊,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若在波中淹沒的時候,最后映到我的心眼上來的,也許是我兒時親睦的你的這媚秀的湖山罷!”
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原載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至八月二日上海
《中華新報·創造日》第二期
還 鄉 后 記
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吳均。
一
où Peut-on étre mieux qu'au sein de sa famille?
“法國的古歌”
“比在家庭的懷抱里覺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像這樣的地方,當然是沒有的,法國的這一句古歌,實在是把人情世態道盡了。
當微雨瀟瀟之夜,你若身眠古驛,看看蕭條的四壁,看看一點欲盡的寒燈,倘不想起家庭的人,這人便是沒有心腸者,任它草堆也好,破窯也好,你兒時放搖籃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呀!我們在客中臥病的時候,每每要想及家鄉,豈不就是這事的明證。
我空拳只手的奔回家去。到了杭州,又把路費用盡,在赤日的底下,在車行的道上,我就不得不步行出城。緩步當車,說起來倒是好聽,但是在二十世紀的墮落的文明里,沉淪過的我,生得又貧賤多驕,最張虛勢;更何況一向以享樂為主義的我,自然哪里能夠安貧守分,蹀躞泥中呢!
這一天陰歷的六月初三,天氣倒好得很。但是炎炎的赤日,只能助長有錢有勢的人的納涼佳興,與我這行路病者,卻是絲毫無補的!我慢慢的出了鳳山門,立在城河橋上,一邊用了我那半舊的夏布長衫襟袖,揩拭汗水,一邊回頭看看杭州的城市,與杭州城上蓋著的青天和城墻界上的一排山嶺,真有萬千的感慨,橫亙在胸中。預言者自古不為其故鄉所容,我今朝卻只能對了故里的丘山,來求最后的蔭庇,五柳先生的心事,痛可知了。
啊啊!親愛的諸君,請你們不要誤會,我并非是以預言者自命的人,不過說我流離顛沛,卻是與預言者的境遇相同,社會錯把我作了天才看待罷了。即使羅秀才能行破石飛雞的奇跡,然而他的品格,豈不和飄泊在歐洲大陸,猖狂乞食的寄泊棲(gipsy)一樣的卑下的么?
我勉強走到了江干,腹中饑餓得很了。回故鄉去的早班輪船,當然已經開出,等下午的快船出發,還有三個鐘頭。我在雜亂窄狹的南星橋市上飄流了一會,在靠江的一條冷清的夾道里找出了一家坍敗的飯館來。
飯店的房屋的骨格,同我的胸腔一樣,肋骨一條一條地數得出來了。幸虧還有左側的一根木椽,從鄰家墻上,橫著支住在那里,否則怕去秋的潮汛,早好把它拉入江心,作伍子胥的燒飯柴火了。店里的幾張板凳桌子,都積滿了灰塵油膩,好像是前世紀的遺物。賬柜上坐著一個四十內外的女人,在那里做鞋子。灰色的店里,并沒有什么生動的氣象,只有在門口柱上貼著的一張“安寓客商”的塵蒙的紅紙,還有些微現世的感覺。我因為腳下的錢已快完,不能更向熱鬧的街心去尋輝煌的菜館。所以就慢慢的踱了進去。
啊啊,物以類聚!你這短翼差池的飯館,你若是二足的走獸,那我正好和你分庭抗禮結為兄弟!
二
假使天公下一陣微雨,把錢塘江兩岸的風景,罩得煙雨模糊,把江邊的泥路,浸得污濁難行,那么這時候江干的旅客,必要減去一半,那么我乘船歸去,至少可以少遇見幾個曉得我的身世的同鄉;即使旅客不因之而減少,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漂著,階前屋外有幾點雨滴的聲音,那么圍繞在我周圍的空氣和自然的景物,總要比現在更帶有陰慘的色彩,總要比現在和我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點,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邊。最好是秋風涼冷的九十月之交,葉落的林中,陰森的江上,不斷地篩著渺濛的秋雨。我在凋殘的蘆葦里,雇了一葉扁舟,當日暮的時候,送靈柩回去。小船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個人。棺里臥著的,若不是和我寢處追隨的一個年少婦人,至少也須是一個我的至親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黃昏江上,雨聲淅瀝的蘆葦叢中,赤了足,張了油紙雨傘,提了一張燈籠,摸上船頭上去焚化紙帛。
我坐在靠江的一張破桌子上,等那柜上的婦人下來替我炒蛋炒飯的時候,看看西興對岸的青山綠樹,看看江上的浩蕩波光,又看看在江邊沙渚的晴天赤日下來往的帆檣肩輿和舟子牛車。心里忽起了一種怨恨天帝的心思。我怨恨了一陣,癡想了一陣,就把我的心愿,原原本本的排演了出來。我一邊在那里焚化紙帛,一邊卻對棺里的人說:“Jeanne!我們要回去了,我們要開船了!怕有野鬼來麻煩,你就拿這一點紙帛送給他們罷!你可要飯吃?你可安穩?你可覺得傷心?你不要怕,我在這里,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我只在你的邊上。……”
我幽幽的講到最后的一句,咽喉就塞住了。我在座上拱了兩手,把頭伏了下去,兩面頰上,只感著一道熱氣。我重新把我所欲愛的女人,一個一個想了出來,見她們閉著口眼,冰冷的直臥在我的前頭。我覺得隱忍不住了,竟任情的放了一聲哭聲。那個在爐灶上的婦人,以為我在催她的飯,她就同哄小孩子似的用了柔和的聲氣說: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請再等一忽兒!”
啊啊!我又想起來了,我又想起來了,年幼的時候,當我哭泣的時候,祖母母親哄我的那一種聲氣!
“已故的老祖母,倚閭的老母親!你們的不肖的兒孫,現在正落魄了在江干等回故里的船呀!”
我在自己制成的傷心的淚海里游泳了一會,那婦人捧了一碗湯,一碗炒飯,擺到了我的面前來。我仰起頭來對她一看,她倒驚了一跳。對我呆看了一眼,她就去絞了一塊手巾來遞給我,叫我擦一擦面。我對了這半老婦人的殷勤,心里說不出的只在感謝。幾日來因為睡眠不足,營養不良的緣故,已經是非常感到衰弱,動著就要流淚的我,對她的這一種感謝,也變成了兩行清淚,噗嗒的滴下腮來,她看了這種情形,就問我說:
“客人,你可是遇見了壞人?”
我搖一搖頭,勉強的對她笑了一笑,什么話也不能回答。她呆呆的立了一回,看我不能講話,也就留了一句:“飯不夠,好再炒的。”安慰我的話,走向她的柜上去了。
三
我吃完了飯,付了她二角銀角子,把找回來的八九個銅子,也送給了她,她卻搖著頭說:
“客人,你是趕船的么?船上要用錢的地方多得很哩,這幾個銅子你收著用罷!”
我以為她怪我吝嗇,只給她幾個銅子的小賬,所以又摸了兩角銀角子出來給她。她卻睜大了眼睛對我說:
“咿咿!這算什么?這算什么?”
她硬不肯受,我才知道了她的真意,所以說:
“但是無論如何,我總要給你幾個小賬的。”
她又推了一回,才收了三個銅子說:
“小賬已經有了。”
啊啊,我自回中國以來,遇見的都是些卑污貪暴的野心狼子,我萬萬想不到在澆薄的杭州城外,有這樣的一個真誠的婦人的。婦人呀婦人,你的坍敗的屋椽,你的凋零的店鋪,大約就是你的真誠的結果,社會對你的報酬?啊啊,我真恨我沒有黃金十萬,為你建造一家華麗的大酒樓。
“再會再會!”
“順風順風!船上要小心一點。”
“謝謝!”
我受婦人的憐惜,這可算是平生的第一次。
走出了飯館,從太陽曬著的這條冷靜的夾道,走上輪船公司的那條大街上去。大約是將近午飯的時候了,街上的行人,比曩時少了許多。我走到輪船公司門口,向窗里一看,見帳房內有五六個男子圍了桌子,赤了膊在那里說笑吃飯。賣票的窗前的屋里,在角頭椅上,只坐著兩個鄉下人,在那里等候,從他們的衣服態度上看來,他們想必是臨浦蕭山一帶的農民,也不知他們有什么心事,他們的眉毛卻蹙得緊緊的。
我走近了他們,在他們旁邊坐下之后,兩人中間的一個看了我一眼,問我說:
“鮮散(先生)!到臨浦厭辦(煙篷)幾個臉(錢)?”
“我也不知道,大約是一二角角子罷。”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陽去的。”
“哎(我們)是為得打官司到杭州來咯。”
我并不問他,他卻把這一回因為一個學堂里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狀,不得不到杭州來的事情對我詳細的訴說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現在)田里已(又)忙,寧(人)也走勿開,真真苦煞哉啦!漢(那)個學堂里個(的)鮮散,心也脫兇哉,哎請啦寧剛(講)過好兩遍,情愿拿出八十塊洋鈿不(給)其(他),其(他)要哎百念塊。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變出一百念塊洋鈿來呢!”
他說著似乎是很傷心的樣子。
“唉唉!你這老實的農民,我若有錢,我就給你一百二十塊錢救你出險了。但是
Thou's met me in an evil hour,
…………
To spare thee now is past my power,
…………
我心里這樣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陣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語,便也住了口,仍復沉入悲愁的境里去了。
四
我坐在輪船公司的那只角上,默默的與那農民相對,耳里斷斷續續的聽了些在帳房里吃飯的人的笑語,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哀心隱痛,絕似臨盆的孕婦,要產產不出來的樣子。
杭州城外,自閘口至南星,統江干一帶,本是我舊游之地;我記得沒有去國之先,在岸邊花艇里,金尊檀板,也曾眠醉過幾場。江上的明月,月下的青山,與越郡的雞酒,佐酒的歌姬,當然依舊在那里助長人生的樂趣。但是我呢?我身上的變化呢?我的同干柴似的一雙手里,只捏了三個兩角的銀角子,在這里等買船票!
過了一點多鐘,輪船公司的那間屋里,擠滿了旅人,我因為怕逢知我的同鄉,只俯了首,默默的坐著不敢吐氣。啊啊,窗外的被陽光曬著的長街,在街上手輕腳健快快活活來往的行人,請你們饒恕我的罪罷,我心里真恨不得丟一個炸彈,與你們同歸于盡呀。
跟了那兩個農民,在窗口買了一張煙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碼頭,走上跳板,走上駁船去。
原來錢塘江岸,淺灘頗多,碼頭下有一排很長的跳板,接在那里。我跟了眾人,一步一步的從跳板上走到駁船里去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個我自家的影子,斜映在江水里,慢慢的在那里前進。等走到跳板盡處,將上駁船的時候,我心里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寫給我的信上的話:
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出過門,那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讓我一個人回去的話,原是激于一時的意氣而發,我實不知道抱著一個六個月的孩子的婦人的單獨旅行,是如何苦法。那天午后,你送我上車,車開之后,我抱了龍兒,看看車里坐著的男女,覺得都比我快樂。我又探頭出來,遙向你住著的上海一望,只見了幾家工廠,和屋上排列在那里的一列煙囪。我對龍兒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覺的涌出了兩滴眼淚。龍兒看了我這樣子,也好像有知識似的對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盡對我呆看。我看了這種樣子,更覺得傷心難耐,就把我的顏面俯上他的臉去,緊緊的吻了他一回。他呆了一會,就在我的懷里睡著了。
火車行行前進,我看看車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帶我出來的時候的景象。啊啊!去歲的初秋,你我一路出來上A地去的快樂的旅行,和這一回慘敗了回來的情狀一比,當時的感慨如何,大約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
在江干的旅館里過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個信給住在江干的我的母舅,他就來了。把我的行李送上輪船之后,買了票子,他又來陪我上船去。龍兒硬不要他抱,所以我只能抱著龍兒,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的走上那駭人的跳板,等跳板走盡的時候,我本想把龍兒交給母舅,縱身一跳,跳入錢塘江里去的。但是仔細一想,在昏夜的揚子江邊還淹不死的我,在白日的這淺渚里,哪里能達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反而要被人家笑話,還不如忍著吧。
我到家以后,這幾天里,簡直還沒有取過飲食,所以也沒有氣力寫信給你,請你諒我。……
五
啊啊,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的女人嚇,我累你不少了。
我走上了駁船,在船篷下坐定之后,就把三個月前,在上海北站,送我女人回家的事情想了出來。忘記了我的周圍坐著的同行者,忘記了在那里搖動的駁船,并且忘記了我自家的失意的情懷,我只見清瘦的我的女人抱了我們的營養不良的小孩在火車窗里,在對我流淚。火車隨著蒸汽機關在那里前進,她的眼淚灑滿的蒼白的臉兒,也和車輪合著了拍子,一隱一現的在那里窺探我。我對她點一點頭,她也對我點一點頭。我對她手招一招,教她等我一忽,她也對我手招一招。我想使盡我的死力,跳上火車去和她坐一塊兒,但是心里又怕跳不上去,要跌下來。我遲疑了許久,看她在窗里的愁容,漸漸的遠下去,淡下去了,才抱定了決心,站起來向前面伸出了一只手去。我攀著了一根鐵桿,聽見了一聲哃哃的沖擊的聲音,縱身向上一跳,覺得雙腳踏在木板上了。忽有許多嘈雜的人聲,逼上我的耳膜來,并且有幾只強有力的手,突突的向我背后推打了幾下。我回轉頭來一看,方知是駁船到了輪船身邊,大家在爭先的跳上輪船來,我剛才所攀著的鐵桿,并不是火車的回欄,我的兩腳也并不是在火車中間,卻踏在小輪船的舷上。
我隨了眾人擠到后面的煙篷角上去占了一個位置,靜坐了幾分鐘,把頭腦休息了一下,方才從剛才的幻夢狀態里醒了轉來。
向窗外一望,我看見透明的淡藍色的江水,在那里反射日光。更抬頭起來,望到了對岸的我看見一條黃色的沙灘,一排蒼翠的雜樹,靜靜的躺在午后的陽光里吐氣。
我彎了腰背孤伶仃的坐了一忽,輪船開了。在閘口停了一停,這一只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小輪船就仆獨仆獨的奔向西去。兩岸的樹林沙渚,旋轉了好幾次,江岸的草舍,農夫,和偶然出現的雞犬小孩,都好像是和平的神話里的材料,在那里等赫西奧特(Hesiod)的吟詠似的。
經過了聞家堰,不多一忽,船就到了東江嘴,上臨浦義橋的船客,是從此地換入更小的輪船,溯支江而去的。買票前和我坐在一起的那兩個農民,被茶房拉來拉去的拉到了船邊,將換入那只等在那里的小輪船去的時候,一個和我講話過的人,忽而回轉頭來對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不覺的回了他一個目禮。啊啊!我真想跟了他們跳上那只小輪船去,因為一個鐘頭之后,我的輪船就要到富陽了,這回前去停船的第一個碼頭,就是富陽了,我有什么面目回家去見我的衰親,見我的女人和小孩呢?
但是命運注定的最壞的事情,終究是避不掉的。輪船將近我故里的縣城的時候,我的心臟的鼓動也和輪船的機器一樣,仆獨仆獨的響了起來。等船一靠岸,我就雜在眾人堆里,披了一身使人眩暈的斜陽,俯著首走上岸來。上岸之后,我卻走向和回家的路徑方向相反的一個冷街上的土地廟去坐了二點多鐘。等太陽下山,人家都在吃晚飯的時候,我方才乘了夜陰,走上我們家里的后門邊去。我側耳一聽,聽見大家都在庭前吃晚飯,偶爾傳過來的一聲我女人和母親的說話的聲音,使我按不住的想奔上前去,和她們去說一句話,但我終究忍住了。乘后門邊沒有一個人在,我就放大了膽,輕輕推開了門,不聲不響的摸上樓上我的女人的房里去睡了。
晚上我的女人到房里來睡的時候,如何的驚惶,我和她如何的對泣,我們如何的又想了許多謀自盡的方法,我在此地不記下來了,因為怕人家說我是為欲引起人家的同情的緣故,故意的在夸我自家的苦處。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
一個人在途上
在東車站的長廊下和女人分開以后,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個。 頻年飄泊慣的兩口兒,這一回的離散,倒也算不得什么特別,可是端午節那天,龍兒剛死,到這時候北京城里雖已起了秋風,但是計算起來,去兒子的死期,究竟還只有一百來天。在車座里,稍稍把意識恢復轉來的時候,自家就想起了盧騷晚年的作品《孤獨散步者的夢想》頭上的幾句話: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經沒有弟兄,沒有鄰人,沒有朋友,沒有社會了。自家在這世上,像這樣的,已經成了一個孤獨者了。……
然而當年的盧騷還有棄養在孤兒院內的五個兒子,而我自己哩,連一個撫育到五歲的兒子都還抓不住!
離家的遠別,本來也只為想養活妻兒。去年在某大學的被逐,是萬料不到的事情。其后兵亂迭起,交通阻絕,當寒冬的十月,會病倒在滬上,也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靜息了一年之半,誰知這剛養得出趣的龍兒,又會遭此兇疾呢?
龍兒的病報,本是在廣州得著,匆促北航,到了上海, 接連接了幾個北京來的電報,換船到天津,已經是舊歷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見了門上的白紙條兒,心里已經是跳得忙亂,從蒼茫的暮色里趕到哥哥家中,見了衰病的她,因為在大眾之前,勉強將感情壓住,草草吃了夜飯,上床就寢,把電燈一滅,兩人只有緊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氣也換不過來,更哪里有說一句話的余裕?
受苦的時間,的確脫煞過去得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嘆的連續。晚上上床,兩口兒,哪敢提一句話?可憐這兩個迷散的靈心,在電燈滅黑的黝暗里,所摸走的荒路,每湊集在一條線上,這路的交叉點里,只有一塊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龍兒之墓”的四個紅字。
妻兒因為在浙江老家內不能和母親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當時我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時候龍兒正長得肥滿可愛,一舉一動,處處教人歡喜。到了五月初,從某地回京,覺得哥哥家太狹小,就在什剎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間渺小的住宅。夫妻兩個,日日和龍兒伴樂,閑時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處,及門前的楊柳陰中帶龍兒去走走。這一年的暑假,總算過得快樂,最閑適。
秋風吹葉落的時候,別了龍兒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學去為朋友幫忙,當時他們倆還往西車站去送我來哩!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來還同昨日的情形一樣。
過了一月,某地的學校里發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剎海小住了兩星期,本來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礙于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于一天寒風刺骨的黃昏,上西車站去趁車。這時候因為怕龍兒要哭,自己和女人,吃過晚飯,便只說要往哥哥家里去,只許他送我們到門口。記得那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和老媽子立在門口,等我們倆去了好遠,還“爸爸!爸爸!”的叫了好幾聲。啊啊,這幾聲的呼喚,便是我在這世上聽到的他叫我的最后的聲音。
出京之后,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逃往上海。接續便染了病,遇了強盜輩的爭奪政權,其后赴南方暫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來,龍兒實在是一個填債的兒子,是當亂離困厄的這幾年中間,特來安慰我和他娘的愁悶的使者!
自從他在安慶生落地以來,我自己沒有一天脫離過苦悶,沒有一處安住到五個月以上。我的女人,夜夜和我分擔著十字架的重負,只是東西南北的奔波飄泊。然當日夜難安,悲苦得不了的時候,只教他的笑臉一開,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窮愁,丟在腦后。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趕到北京的時候,他的尸體,早已在妙光閣的廣誼園地下躺著了。
他的病,說是腦膜炎。自從得病之日起,一直到舊歷端午節的午時絕命的時候止,中間經過有一個多月的光景。平時被我們寵壞了的他,聽說此番病里,卻乖順得非常。叫他吃藥,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順的躺上。病后還能說話的時候,只問他的娘:“爸爸幾時回來?”“爸爸在上海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經做好了沒有?”我的女人,于惑亂之余,每幽幽的問他:“龍!你曉得你這一場病,會不會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答說:“那兒會死的哩?”據女人含淚的告訴我說,他的談吐,絕不似一個五歲的小兒。
未病之前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午后他在門口玩耍,看見西面來了一乘馬車,馬車里坐著一個戴灰白色帽子的青年。他遠遠看見,就急忙丟下了伴侶,跑進屋里叫他娘出來,說“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因為我去年離京時所戴的,是一樣的一頂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來到門前,馬車已經過去了,他就死勁的拉住了他娘,哭喊著說:“爸爸怎么不家來嚇?爸爸怎么不家來嚇?”他娘說慰了半天,他還盡是哭著,這也是他娘含淚和我說的。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實在不該拋棄了他們,一個人在外面流蕩,致使他那小小的心靈,常有望遠思親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剎海之后,有一次我們在堤上散步,因為他看見了人家的汽車,硬是哭著要坐,被我痛打了一頓。又有一次,也是因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這實在只能怪我做父親的沒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給他穿,雇汽車給他坐。早知他要這樣的早死,我就是典當強劫,也應該去弄一點錢來,滿足他無邪的欲望,到現在追想起來,實在覺得對他不起,實在是我太無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說,瀕死的前五天,在病院里,叫了幾夜的爸爸!她問他:“叫爸爸干什么?”他又不響了,停一會兒,就又再叫起來,到了舊歷五月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狀態,醫師替他抽骨髓,他只會直叫一聲“干嗎?”喉頭的氣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頭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氣總不肯斷。他娘哭叫幾聲“龍!龍!”他的眼角上,就會迸流下眼淚出來,后來他娘看他苦得難過,倒對他說:
“龍!你若是沒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來?就是你爸爸回來,也不過是這樣的替你醫治罷了。龍!你有什么不了的心愿呢?龍!與其這樣的抽咽受苦,你還不如快快的去吧!”
他聽了這段話,眼角上的眼淚,更是涌流得厲害。到了舊歷端午節的午時,他竟等不著我的回來,終于斷氣了。
喪葬之后,女人搬往哥哥家里,暫住了幾天。我于五月十日晚上,下車趕到什剎海的寓宅,打門打了半天,沒有應聲。后來抬頭一看,才見了一張告示郵差送信的白紙條。
自從龍兒生病以后連日連夜看護久已倦了的她,又那里經得起最后的這一個打擊?自己當到京之夜,見了她的衰容,見了她的眼淚,又哪里能夠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里小住了兩三天,我因為想追求龍兒生前的遺跡,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復搬回什剎海的住宅去住它一兩個月。
搬回去那天,一進上屋的門,就見了一張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里的花燈。聽說這張花燈,是南城大姨媽送他的,因為他自家燒破了一個窟窿,他還哭過好幾次來的。
其次,便是上房里磚上的幾堆燒紙錢的痕跡!系當他下殮時燒的。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兩棵棗樹,去年采取葡萄棗子的時候,他站在樹下,兜起了大褂,仰頭在看樹上的我。我摘取一顆,丟入了他的大褂兜里,他的哄笑聲,要繼續到三五分鐘,今年這兩棵棗樹,結滿了青青的棗子,風起的半夜里,老有熟極的棗子辭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時候且哭且談,總要到更深人靜,方能入睡。在這樣的幽幽的談話中間,最怕聽的,就是這滴答的墜棗之聲。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墳墓。先在一家南紙鋪里買了許多冥府的鈔票,預備去燒送給他,直到到了妙光閣的廣誼園塋地門前,她方從嗚咽里清醒過來,說:“這是鈔票,他一個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車轉來,到琉璃廠去買了些有孔的紙錢。她在墳前哭了一陣,把紙錢鈔票燒化的時候,卻叫著說:
“龍!這一堆是鈔票,你收在那里,待長大了的時候再用,要買什么,你先拿這一堆錢去用吧。
這一天在他的墳上坐著,我們直到午后七點,太陽平西的時候,才回家來。臨走的時候,他娘還哭叫著說:
“龍!龍!你一個人在這里不怕冷靜的么?龍!龍!人家若來欺你,你晚上來告訴娘吧!你怎么不想回來了呢?你怎么夢也不來托一個呢?”
箱子里,還有許多散放著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氣,到七月中旬,已經是很冷了。當微涼的早晚,我們倆都想換上幾件夾衣,然而因為怕見到他舊時的夾衣袍襪,我們倆卻盡是一天一天的挨著,誰也不說出口來,說“要換上件夾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里睡午覺,她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鞋也不拖,光著襪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里,并且更掀簾跑上外面院子里去。我也莫名其妙跟著她跑到外面的時候,只見她在那里四面找尋什么。找尋不著,呆立了一會,他忽然放聲哭了起來,并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問說:“你聽不聽見?你聽不聽見?”哭完之后,她才告訴我說,在半醒半睡的中間,她聽見“娘!娘!”的叫了兩聲,的確是龍的聲音,她很堅定的說:“的確是龍回來了。”
北京的朋友親戚,為安慰我們起見,今年夏天常請我們倆去吃飯聽戲,她老不愿意和我同去,因為去年的六月,我們無論上那里去玩,龍兒是常和我們在一處的。
今年的一個暑假,就是這樣的,在悲嘆和幻夢的中間消逝了。
這一回南方來催我就道的信,過于匆促,出發之前,我覺得還有一件大事情沒有做了。
中秋節前新搬了家,為修理房屋,部署雜事,就忙了一個星期。出發之前,又因了種種瑣事,不能抽出空來,再上龍兒的墳地里去探望一回。女人上東車站來送我上車的時候,我心里盡是酸一陣痛一陣的在回念這一件恨事。有好幾次想和她說出來,教她于兩三日后再往妙光閣去探望一趟,但見了她的憔悴盡的顏色,和苦忍住的凄楚,又終于一句話也沒有講成。
現在去北京遠了,去龍兒更遠了,自家只一個人,只是孤零丁的一個人。在這里繼續此生中大約是完不了的飄泊。
一九二六年 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館內
燈蛾埋葬之夜
神經衰弱癥,大約是因無聊的閑日子過了太多而起的。
對于“生”的厭倦,確是促生這時髦病的一個病根,或者反過來說,如同發燒過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種空淡,對人生的這一種空淡之感,就是神經衰弱的一種征候,也是一樣。
總之,入夏以來,這癥狀似乎一天在比一天加重,遷居之后,這病癥當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
雖然是說不上什么轉地療養,但新搬的這一間小屋,真也有一點田園的野趣。節季是交秋了,往后的這小屋的附近,這文明和蠻荒接界的區間,該是最有聲色的時候了。聲是秋聲,色當然也是秋色。
先讓我來說所以要搬到這里來的原委。
不曉在什么時候,被印上了“該隱的印號”之后,平時進出的社會里絕跡不敢去了。當然社會是有許多層的,但那“印號”的解釋,似乎也有許多樣。
最重要的解釋,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一切”的國里,這“印號”的政治解釋,本盡可以包括了其他種種。但是也不盡然,最喜歡含糊的人類,有必要的時候,也最喜歡分清。
于是第二個解釋來了,似乎是關于“時代”的,曰“落伍”。天南北的兩極,只教用得著,也不妨同時并用,這便是現代人的智慧。
來往于兩極之間,新舊人同樣的可以舉用的,是第三個解釋,就是所謂“悖德”。
但是向額上摩摸一下,這“該隱的印號”,原也摩摸不出來,更不必說這種種的解釋。或者行竊的人自己在心虛,自以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這一種叫做被迫的Complex,也說不定。天下太平,本來是無事的,神經衰弱病者可總免不了自擾。所以斷絕交游,拋撇親串,和地獄底里的精靈一樣,不敢現身露跡,只在一陣陰風里獨來獨往的這種行徑,依小德謨克利多斯Robert Burton的分析,或者也許是憂郁病的最正確的癥候。
因為背上負著的是這么一個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內,只學著行云,只學著流水,搬來搬去的盡在搬動。暮春三月底,偶爾在火車窗里,看見了些淺水平橋,垂楊古樹,和幾群飛不盡的烏鴉,忽然想起的,是這一個也不是城市,也不是鄉村的界線地方。租定這間小屋,將幾本叢殘的舊籍遷移過來的,怕是在五月的初頭。而現在卻早又是初秋了。時間的飛逝,實在是快得很,真快得很。
小屋的前后左右,除一條斜穿東西的大道之外,全是些斑駁的空地。一壟一壟的褐色土壟上,種著些秋茄豇豆之類,現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吐白蕊的時節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緊,顏色是白里帶青,外面有一層毛茸似的白霧,菜莖柄上,也時時呈著紫色的一種外國人叫作Lettuce的大葉卷心菜,大約是因為地近上海的緣故吧,純粹的中國田園,也被外國人的嗜好所侵入了。這一種菜,我來的時候,原是很多的,現在卻逐漸逐漸的少了下去。在這些空地中間,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著,散點在那里的,是一間兩間的農夫的小屋,形狀奇古的幾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許多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溝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舊板作成的橋梁也有,忽然一塊小方地的中間,種著些顏色鮮艷的草花之類的賣花者的園地也有,簡說一句,這里附近的地面,大約可以以江浙平地區中的田園百科大辭典來命名,而在這百科大辭典中,異乎尋常,以一張厚紙,來用淡墨銅版畫印成的,要算在我們屋后矗立著的那塊本來是由外國人經營的龐大的墓地。
這墓地的歷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從門口起一直排著,直到中心的禮拜堂屋后為止的那兩排齊云的洋梧桐樹看來,少算算大約也總已有了六十幾歲的年紀。
聽土著的農人說來,這仿佛是上海開港以來,外國人最先經營的墓地,現在是已經無人來過問了,而在三四十年前頭,卻也是洋冬至外國清明及禮拜日的滬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為此地離上海,火車不過三四十分鐘,來往是極便的。
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這地段說起來,似乎略嫌貴些,但因這樣的閑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幾弓,可以由租戶去蒔花種菜,所以比較起來,也覺得是在理的價格。尤其是包圍在屋的四周的寂靜,同在墳墓里似的寂靜,是在洋場近處,無論出多少錢也難買到的。
初搬過來的時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樣,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在藤椅子上,書也懶得讀,報也不愿看,除腹中饑餓的時候,稍微吸取一點簡單的食物而外,破這平平的一日間的單調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試的一回漫步。在這將落未落的殘陽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葉的野菜畦邊,一個人背手走著,枯寂的腦里,有時卻會洶涌起許多前后不接的斷想來。頭上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邊的暮色也老是沉沉的。
但在這些前后沒有脈絡的斷想的中間,有時候也忽然大小腦會完全停止工作。呆呆的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樹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會什么思想,什么感覺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動了,血液也仿佛是凝住不流似的,全身就如成了“所多馬”城里的鹽柱,不消說腦子是完全變作了無波紋無血管的一張扁平的白紙。
漫步回來,有時候也進一點晚餐,有時候簡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進床去躺著。室內的設備簡陋到了萬分,電燈電扇等等文明的器具是沒有的。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來的時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曬進了月亮的青練的光兒,那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繼續下去了。
不單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極容易驚醒。眼睛微微的開著,鼾聲是沒有的,雖則睡在那里,但感覺卻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聲一響,蟲鼠等的腳步聲,以及屋外樹上的夜鳥鳴聲,都一一會闖進耳朵里來。若在日里陷入于這一種假睡的時候,則一邊睡著,一邊周圍的行動事物,都會很明細的觸進入意識的中間。若周圍保住了絕對的安靜,什么聲響,什么行動都沒有的時候,那在這假寐的一刻中,十幾年間的事情,就會很明細的,很快的,在一瞬間展開來。至于亂夢,那更是多了,多得連敘也敘述不清。
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經衰弱癥了。這原是七八年來到了夏季必發的老病。
于是就更想靜養,更想懶散過去。
今年的夏季,實在并沒有什么大熱的天氣,尤其是在我這一個離群的野寓里。
有一天晚上,天氣特別的悶,晚餐后上床去躺了一忽,終覺得睡不著,就又起來,打開了窗戶,和她兩人坐在天井里候涼。
兩人本來是沒有什么話好談,所以只是昂著頭在看天上的飛云,和云堆里時時露現出來的一顆兩顆的星宿。
一邊慢搖著蒲扇,一邊這樣的默坐在那里,不曉得坐了多久了,室內桌上的一枝洋燭,忽而滅了它的芯光。
而人既不愿意動彈,也不愿意看見什么,所以燈光的有無,也毫沒有關系,仍舊是默默的坐在黑暗里搖動扇子。
又坐了好久好久,天末似起了涼風,窗簾也動了,天上的云層,飛舞得特別的快。
打算去睡了,就問了一聲:
“現在不曉得是什么時候了?”
她立了起來,慢慢走進了室內,走入里邊房里去拿火柴去了。
停了一會,我在黑暗里看見了一絲火光和映在這火光周圍的一團黑影,及黑影底下的半面她的蒼白的臉。
第一枝火柴滅了,第二枝也滅了,直到了第三枝才點旺了洋燭。
洋燭點旺之后,她急急的走了出來,手里卻拿著了那個大表,輕輕地說:
“不曉是什么時候了,表上還只有六點多鐘呢?”
接過表來,拿近耳邊去一聽,什么聲響也沒有。我連這表是在幾日前頭開過的記憶也想不起來了。
“表停了!”
輕輕地回答了一聲,我也消失了睡意,想再在涼風里坐它一刻。但她卻又繼續著說:
“燈盤上有一只很美的燈蛾死在那里。”
跑進去一看,果然有一只身子淡紅,翅翼綠色,比蝴蝶小一點,但全身卻肥碩得很的燈蛾橫躺在那里。右翅上有一處焦影,觸須是燒斷了。默看了一分鐘,用手指輕輕撥了它幾撥,我雙目仍舊盯視住這撲燈蛾的美麗的尸身,嘴里卻不能自禁地說:
“可憐得很!我們把它去向天井里埋葬了吧!”
點了燈籠,用銀針向黑泥松處掘了一個圓穴,把這美麗的尸身埋葬完時,天風加緊了起來,似乎要下大雨的樣子。
拴上門戶,上床躺下之后,一陣風來,接著如亂石似的雨點,便打上了屋檐。
一面聽著雨聲,一面我自語似的對她說:
“霞!明天是該涼快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病去。”
一九二八年八月作
悲劇的出生
——自傳之一
“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時”,這是因為近年來時運不佳,東奔西走,往往斷炊,室人于絕望之余,替我去批來的命單上的八字。開口就說年庚,倘被精神異狀的有些女作家看見,難免得又是一頓痛罵,說:“你這丑小子,你也想學起張君瑞來了么?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并不是在求愛,不過想大書特書地說一聲,在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結構并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劇出生了。
光緒二十二年(西歷一八九六)丙申,是中國正和日本戰敗后的第三年;朝廷日日在那里下罪己詔,辦官書局,修鐵路,講時務,和各國締訂條約。東方的睡獅,受了這當頭的一棒,似乎要醒轉來了;可是在酣夢的中間,消化不良的內臟,早經發生了腐潰,任你是如何的國手,也有點兒不容易下藥的征兆,卻久已流布在上下各地的施設之中。敗戰后的國民——尤其是初出生的小國民,當然是畸形,是有恐怖狂,是神經質的。
兒時的回憶,誰也在說,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回憶,卻盡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經驗到的最初的感覺,便是饑餓,對于饑餓的恐怖,到現在還在緊逼著我。
生到了末子,大約母體總也已經是虧損到了不堪再育了,乳汁的稀薄,原是當然的事情。而一個小縣城里的書香世家,在洪楊之后,不曾發跡過的一家破落鄉紳的家里,雇乳母可真不是一件細事。
四十年前的中國國民經濟,比到現在,雖然也并不見得凋敝,但當時的物質享樂,卻大家都在壓制,壓制得比英國清教徒治世的革命時代還要嚴刻。所以在一家小縣城里的中產之家,非但雇乳母是一件不可容許的罪惡,就是一切家事的操作,也要主婦上場,親自去做的。像這樣的一位奶水不足的母親,而又喂乳不能按時,雜食不加限制,養出來的小孩,哪里能夠強健?我還長不到十二個月,就因營養的不良患起腸胃病來了。一病年余,由衰弱而發熱,由發熱而痙攣;家中上下,竟被一條小生命而累得精疲力盡;到了我出生后第三年的春夏之交,父親也因此以病而死;在這里總算是悲劇的序幕結束了,此后便只是孤兒寡婦的正劇的上場。
幾日西北風一刮,天上的鱗云,都被吹掃到東海里去了。太陽雖則消失了幾分熱力,但一碧的長天,卻開大了笑口。富春江兩岸的烏桕樹,槭樹,楓樹,振脫了許多病葉,顯出了更疏勻更紅艷的秋社后的濃妝;稻田割起了之后的那一種和平的氣象,那一種潔凈沉寂,歡欣干燥的農村氣象,就是立在縣城這面的江上,遠遠望去,也感覺得出來。那一條流繞在縣城東南的大江哩,雖因無潮而殺了水勢,比起春夏時候的水量來,要淺到丈把高的高度,但水色卻澄清了,澄清得可以照見浮在水面上的鴨嘴的斑紋。從上江開下來的運貨船只,這時候特別的多,風帆也格外的飽;狹長的白點,水面上一條,水底下一條,似飛云也似白象,以青紅的山,深藍的天和水做了背景,悠閑地無聲地在江面上滑走。水邊上在那里看船行,摸魚蝦,采被水沖洗得很光潔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們,都拖著了小小的影子,在這一個午飯之前的幾刻鐘里,鼓動他們的四肢,竭盡他們的氣力。
離南門碼頭不遠的一塊水邊大石條上,這時候也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頭上養著了一圈羅漢發,身上穿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陽里張著眼望江中間來往的帆檣。就在他的前面,在貼近水際的一塊青石上,有一位十五六歲像是人家的使婢模樣的女子,跪著在那里淘米洗菜。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不下來和其他的同年輩的小孩們去同玩,也不愿意說話似地只沉默著在看遠處。等那女子洗完菜后,站起來要走,她才笑著問了他一聲說:“你肚皮餓了沒有?”他一邊在石條上立起,預備著走,一邊還在凝視著遠處默默地搖了搖頭。倒是這女子,看得他有點可憐起來了,就走近去握著了他的小手,彎腰輕輕地向他耳邊說:“你在惦記著你的娘么?她是明后天就快回來了!”這小孩才回轉了頭,仰起來向她露了一臉很悲涼很寂寞的苦笑。
這相差十歲左右,看去又像姐弟又像主仆的兩個人,慢慢走上了碼頭,走進了城垛;沿城向西走了一段,便在一條南向大江的小弄里走進去了。他們的住宅,就在這條小弄中的一條支弄里頭,是一間舊式三開間的樓房。大門內的大院子里,長著些雜色的花木,也有幾只大金魚缸沿墻擺在那里。時間將近正午了,太陽從院子里曬上了向南的階檐。這小孩一進大門,就跑步走到了正中的那間廳上,向坐在上面念經的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婆婆問說:
“奶奶,娘就快回來了么?翠花說,不是明天,后天總可以回來的,是真的么?”
老婆婆仍在繼續著念經,并不開口說話,只把頭點了兩點。小孩子似乎是滿足了,歪了頭向他祖母的扁嘴看了一息,看看這一篇她在念著的經正還沒有到一段落,祖母的開口說話,是還有幾分鐘好等的樣子,他就又跑入廚下,去和翠花作伴去了。
午飯吃后,祖母仍在念她的經,翠花在廚下收拾食器;除時有幾聲洗鍋子潑水碗相擊的聲音傳過來外,這座三開間的大樓和大樓外的大院子里,靜得同在墳墓里一樣。太陽曬滿了東面的半個院子,有幾匹寒蜂和耐得起冷的蠅子,在花木里微鳴蠢動。靠階檐的一間南房內,也照進了太陽光,那小孩只靜悄悄地在一張鋪著被的藤榻上坐著,翻著幾本劉永福鎮臺灣,日本蠻子樺山總督被擒的石印小畫本。
等翠花收拾完畢,一盆衣服洗好,想叫了他再一道的上江邊去敲濯的時候,他卻早在藤榻的被上,和衣睡著了。
這是我所記得的兒時生活。兩位哥哥,因為年紀和我差得太遠,早就上離家很遠的書塾去念書了,所以沒有一道玩的可能。守了數十年寡的祖母,也已將人生看穿了,自我有記憶以來,總只看見她在動著那張沒有牙齒的扁嘴念佛念經。自父親死后,母親要身兼父職了,入秋以后,老是不在家里;上鄉間去收租谷是她,將谷托人去礱成米也是她,雇了船,連柴帶米,一道運回城里來也是她。
在我這孤獨的童年里,日日和我在一處,有時候也講些故事給我聽,有時候也因我脾氣的古怪而和我鬧,可是結果終究是非常痛愛我的,卻是那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她上我們家里來的時候,年紀正小得很,聽母親說,那時候連她的大小便,吃飯穿衣,都還要大人來侍候她的。父親死后,兩位哥哥要上學去,母親要帶了長工到鄉下去料理一切,家中的大小操作,全賴著當時只有十幾歲的她一雙手。
只有孤兒寡婦的人家,受鄰居親戚們的一點欺凌,是免不了的;凡我們家里的田地被盜賣了,堆在鄉下的租谷等被竊去了,或祖墳山的墳樹被砍了的時候,母親去爭奪不轉來,最后的出氣,就只是在父親像前的一場痛哭。母親哭了,我是當然也只有哭,而將我抱入懷里,時用柔和的話來慰撫我的翠花,總也要淚流得滿面,恨死了那些無賴的親戚鄰居。
我記得有一次,也是將近吃中飯的時候了,母親不在家,祖母在廳上念佛,我一個人從花壇邊的石階上,站了起來,在看大缸里的金魚。太陽光漏過了院子里的樹葉,一絲一絲的射進了水,照得缸里的水藻與游動的金魚,和平時完全變了樣子。我于驚嘆之余,就伸手到了缸里,想將一絲一絲的日光捉起,看它一個痛快。上半身用力過猛,兩只腳浮起來了,心里一慌,頭部胸部就顛倒浸入到了缸里的水藻之中。我想叫,但叫不出聲來,將身體掙扎了半天,以后就沒有了知覺。等我從夢里醒轉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一睜開眼,我只看見兩眼哭得紅腫的翠花的臉伏在我的臉上。我叫了一聲“翠花!”她帶著鼻音,輕輕的問我:“你看見我了么?你看得見我了么?要不要水喝?”我只覺得身上頭上像有火在燒,叫她快點把蓋在那里的棉被掀開。她又輕輕的止住我說:“不,不,野貓要來的!”我舉目向煤油燈下一看,眼睛里起了花,一個一個的物體黑影,卻變了相,真以為是身入了野貓的世界,就嘩的一聲大哭了起來。祖母、母親,聽見了我的哭聲,也趕到房里來了,我只聽見母親吩咐翠花說;“你去吃夜飯去,阿官由我來陪他!”
翠花后來嫁給了一位我小學里的先生去做填房,生了兒女,做了主母。現在也已經有了白發,成了寡婦了。前幾日,我回家去,看見她剛從鄉下挑了一擔老玉米之類的土產來我們家里探望我的老母。和她已經有二十幾年不見了,她突然看見了我,先笑了一陣,后來就哭了起來。我問她的兒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沒有和她一起進城來玩,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還向布裙袋里摸出了一個烤白芋來給我吃。我笑著接過來了,邊上的人也大家笑了起來,大約我在她的眼里,總還只是五六歲的一個孤獨的孩子。
我的夢,我的青春
——自傳之二
不曉得是在哪一本俄國作家的作品里,曾經看到過一段寫一個小村落的文字,他說:“譬如有許多紙折起來的房子,擺在一段高的地方,被大風一吹,這些房子就歪歪斜斜地飛落到了谷里,緊擠在一道了。”前面有一條富春江繞著,東西北的三面盡是些小山包住的富陽縣城,也的確可以借了這一段文字來形容。
雖則是一個行政中心的縣城,可是人家不滿三千,商店不過百數;一般居民,全不曉得做什么手工業,或其他新式的生產事業,所靠以度日的,有幾家自然是祖遺的一點田產,有幾家則專以小房子出租,在吃兩元三元一月的租金;而大多數的百姓,卻還是既無恒產,又無恒業,沒有目的,沒有計劃,只同蟑螂似地在那里出生,死亡,繁殖下去。
這些蟑螂的密集之區,總不外乎兩處地方;一處是三個銅子一碗的茶店,一處是六個銅子一碗的小酒館。他們在那里從早晨坐起,一直可以坐到晚上上排門的時候;討論柴米油鹽的價格,傳播東鄰西舍的新聞,為了一點不相干的細事,譬如說吧,甲以為李德泰的煤油只賣三個銅子一提,乙以為是五個銅子兩提的話,雙方就會得爭論起來;此外的人,也馬上分成甲黨或乙黨提出證據,互相論辯,弄到后來,也許相打起來,打得頭破血流,還不能夠解決。
因此,在這么小的一個縣城里,茶店酒館,竟也有五六十家之多;于是大部分的蟑螂,就家里可以不備面盆手巾,桌椅板凳,飯鍋碗筷等日常用具,而悠悠地生活過去了。離我們家里不遠的大江邊上,就有這樣的兩處蟑螂之窟。
在我們的左面,住有一家砍砍柴,賣賣菜,人家死人或娶親,去幫幫忙跑跑腿的人家。他們的一族,男女老小的人數很多很多,而住的那一間屋,卻只比牛欄馬槽大了一點。他們家里的頂小的一位苗裔年紀比我大一歲,名字叫阿千,冬天穿的是同傘似的一堆破絮,夏天,大半身是光光地裸著的;因而皮膚黝黑,臂膀粗大,臉上也像是生落地之后,只洗了一次的樣子。他雖只比我大了一歲,但是跟了他們屋里的大人,茶店酒館日日去上,婚喪的人家,也老在進出;打起架吵起嘴來,尤其勇猛。我每天見他從我們的門口走過,心里老在羨慕,以為他又上茶店酒館去了,我要到什么時候,才可以同他一樣的和大人去夾在一道呢!而他的出去和回來,不管是在清早或深夜,我總沒有一次不注意到的,因為他的喉音很大,有時候一邊走著,一邊在絕叫著和大人談天,若只他一個人的時候哩,總在嚕蘇地唱戲。
當一天的工作完了,他跟了他們家里的大人,一道上酒店去的時候,看見我欣羨地立在門口,他原也曾邀約過我;但一則怕母親要罵,二則膽子終于太小,經不起那些大人的盤問笑說,我總是微笑著搖搖頭,就跑進屋里去躲開了,為的是上茶酒店去的誘感性,實在強不過。
有一天春天的早晨,母親上父親的墳頭去掃墓去了,祖母也一侵早上了一座遠在三四里路外的廟里去念佛。翠花在灶下收拾早餐的碗筷,我只一個人立在門口,看有淡云浮著的青天。忽而阿千唱著戲,背著鉤刀和小扁擔繩索之類,從他的家里出來,看了我的那種沒精打采的神氣,他就立了下來和我談天,并且說:
“鸛山后面的盤龍山上,映山紅開得多著哩;并且還有烏米飯(是一種小黑果子),彤管子(也是一種刺果),刺莓等等,你跟了我來吧,我可以采一大堆給你。你們奶奶,不也在北面山腳下的真覺寺里念佛么?等我砍好了柴,我就可以送你上寺里去吃飯去。”
阿千本來是我所崇拜的英雄,而這一回又只有他一個人去砍柴,天氣那么的好,今天侵早祖母出去念佛的時候,我本是嚷著要同去的,但她因為怕我走不動,就把我留下了。現在一聽到了這一個提議,自然是心里急跳了起來,兩只腳便也很輕松地跟他出發了,并且還只怕翠花要出來阻撓,跑路跑得比平時只有得快些。出了弄堂,向東沿著江,一口氣跑出了縣城之后,天地寬廣起來了,我的對于這一次冒險的驚懼之心就馬上被大自然的威力所壓倒。這樣問問,那樣談談,阿千真像是一部小小的自然界的百科大辭典;而到盤龍山腳去的一段野路,便成了我最初學自然科學的模范小課本。
麥已經長得有好幾尺高了,麥田里的桑樹,也都發出了絨樣的葉芽。晴天里舒叔叔的一聲飛鳴過去的,是老鷹在覓食;樹枝頭吱吱喳喳,似在打架又像是在談天的,大半是麻雀之類,遠處的竹林叢里,既有抑揚,又帶余韻,在那里歌唱的,才是深山的畫眉。
上山的路旁,一拳一拳像小孩子的拳頭似的小草,長得很多;拳的左右上下,滿長著了些絳黃的絨毛,仿佛是野生的蟲類,我起初看了,只在害怕,走路的時候,若遇到一叢,總要繞一個彎,讓開它們,但阿千卻笑起來了,他說:
“這是薇蕨,摘了去,把下面的粗干切了,炒起來吃,味道是很好的哩!”
漸走漸高了,山上的青紅雜色,迷亂了我的眼目。日光直射在山坡上,從草木泥土里蒸發出來的一種氣息,使我呼吸感到了困難;阿千也走得熱起來了,把他的一件破夾襖一脫,丟向了地下。教我在一塊大石上坐下息著,他一個人穿了一件小衫唱著戲去砍柴采野果去了;我回身立在石上,向大江一看,又深深地深深地得到了一種新的驚異。
這世界真大呀!那寬廣的水面!那澄碧的天空!那些上下的船只,究竟是從哪里來,上哪里去的呢?
我一個人立在半山的大石上,近看看有一層陽炎在顫動著的綠野桑田,遠看看天和水以及淡淡的青山,漸聽得阿千的唱戲聲音幽下去遠下去了,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種渴望與愁思。我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大起來呢?我要到什么時候才可以到這像在天邊似的遠處去呢?到了天邊,那么我的家呢?我的家里的人呢?同時感到了對遠處的遙念與對鄉井的離愁,眼角里便自然而然地涌出了熱淚。到后來,腦子也昏亂了,眼睛也模糊了,我只呆呆的立在那塊大石上的太陽里做幻夢。我夢見有一只揩擦得很潔凈的船,船上面張著了一面很大很飽滿的白帆,我和祖母、母親、翠花、阿千等都在船上,吃著東西,唱著戲,順流下去,到了一處不相識的地方。我又夢見城里的茶店酒館,都搬上山來了,我和阿千便在這山上的酒館里大喝大嚷,旁邊的許多大人,都在那里驚奇仰視。
這一種接連不斷的白日之夢,不知做了多少時候,阿千卻背了一捆小小的草柴,和一包刺莓、映山紅、烏米飯之類的野果,回到我立在那里的大石邊來了;他脫下了小衫,光著了脊肋,那些野果就系包在他的小衫里面的。
他提議說,時間不早了,他還要砍一捆柴,且讓我們吃著野果,先從山腰走向后山去吧,因為前山的草柴,已經被人砍完,第二捆不容易采刮攏來了。
慢慢地走到了山后,山下的那個真覺寺的鐘鼓聲音,早就從春空里傳送到了我們的耳邊,并且一條青煙,也剛從寺后的廚房里透出了屋頂。向寺里看了一眼,阿千就放下了那捆柴,對我說:
“他們在燒中飯了,大約離吃飯的時候也不很遠,我還是先送你到寺里去吧!”
我們到了寺里,祖母和許多同伴者的念佛婆婆,都張大了眼睛,驚異了起來。阿千走后,她們就開始問我這一次冒險的經過,我也感到了一種得意,將如何出城,如何和阿千上山采集野果的情形,說得格外的詳細。后來坐上桌去吃飯的時候,有一位老婆婆問我:“你大了,打算去做些什么?”我就毫不遲疑地回答她說:“我愿意去砍柴!”
故鄉的茶店酒館,到現在還在風行熱鬧,而這一位茶店酒館里的小英雄,初次帶我上山去冒險的阿千,卻在一年漲大水的時候,喝醉了酒,淹死了。他們的家族,也一個個地死的死,散的散,現在沒有生存者了;他們的那一座牛欄似的房屋,已經換過了兩三個主人。時間是不饒人的,盛衰起滅也絕對地無常的:阿千之死,同時也帶去了我的夢,我的青春!
書塾與學堂
——自傳之三
從前我們學英文的時候,中國自己還沒有教科書,用的是一冊英國人編了預備給印度人讀的同納氏文法是一路的讀本。這讀本里,有一篇說中國人讀書的故事。插畫中畫著一位年老背曲拿煙管帶眼鏡拖辮子的老先生坐在那里聽學生背書,立在這先生前面背書的,也是一位拖著長辮的小后生。不曉為什么原因,這一課的故事,對我印象特別的深,到現在我還約略諳誦得出來。里面曾說到中國人讀書的奇習,說:“他們無論讀書背書時,總要把身體東搖西掃,搖動得像一個自鳴鐘的擺。”這一種讀書背書時搖擺身體的作用與快樂,大約是沒有在從前的中國書塾里讀過書的人所永不能了解的。
我的初上書塾去念書的年齡,卻說不清楚了,大約總在七八歲的樣子;只記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在燒年紙的時候,我已經有點蒙朧想睡了,盡在擦眼睛,打呵欠,忽而門外來了一位提著燈籠的老先生,說是來替我開筆的。我跟著他上了香,對孔子的神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禮;立起來就在香案前面的一張桌上寫了一張“上大人”的紅字,念了四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經》。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夾著綠布書包,拖著紅絲小辮,搖擺著身體,成了那冊英文讀本里的小學生的樣子了。
經過了三十余年的歲月,把當時的苦痛,一層層地摩擦干凈,現在回想起來,這書塾里的生活,實在是快活得很。因為要早晨坐起一直坐到晚的緣故,可以助消化,健身體的運動,自然只有身體的死勁搖擺與放大喉嚨的高叫了。大小便,是學生們監禁中暫時的解放,故而廁所就變作了樂園。我們同學中間的一位最淘氣的,是學宮陳老師的兒子,名叫陳方;書塾就系附設在學宮里面的。陳方每天早晨,總要大小便十二三次,后來弄得先生沒法,就設下了一支令簽,凡須出塾上廁所的人,一定要持簽而出;于是兩人同去,在廁所里搗鬼的弊端革去了,但這令簽的爭奪,又成了一般學生們的唯一的娛樂。
陳方比我大四歲,是書塾里的頭腦;像春香鬧學似的把戲,總是由他發起,由許多蝦兵蟹將來演出的,因而先生的撻伐,也以落在他一個人的頭上者居多。不過同學中間的有幾位狡猾的人,委過于他,使他冤枉被打的事情也著實不少;他明知道辯不清的,每次替人受過之后,總只張大了兩眼,滴落幾滴大淚點,摸摸頭上的痛處就了事。我后來進了當時由書院改建的新式的學堂,而陳方也因他父親的去職而他遷,一直到現在,還不曾和他有第二次見面的機會;這機會大約是永也不會再來了,因為國共分家的當日,在香港仿佛曾聽見人說起過他,說他的那一種慘死的樣子,簡直和杜格納夫所描寫的盧亭,完全是一樣。
由書塾而到學堂!這一個轉變,在當時的我的心里,比從天上飛到地上,還要來得大而且奇。其中的最奇之處,是我一個人,在全校的學生當中,身體年齡,都屬最小的一點。
當時的學堂,是一般人的崇拜和驚異的目標。將書院的舊考棚撤去了幾排,一間像鳥籠似的中國式洋房造成功的時候,甚至離城有五六十里路遠的鄉下人,都成群結隊,帶了飯包雨傘,走進城來擠看新鮮。在校舍改造成功的半年之中,“洋學堂”的三個字,成了茶店酒館,鄉村城市里的談話的中心;而穿著奇形怪狀的黑斜紋布制服的學堂生,似乎都是萬能的張天師,人家也在側目面視,自家也在暗鳴得意。
一縣里唯一的這縣立高等小學堂的堂長,更是了不得的一位大人物,進進出出,用的是藍呢小轎;知縣請客,總少不了他。每月第四個禮拜六下午作文課的時候,縣官若來監課,學生們特別有兩個肉饅頭好吃;有些住在離城十余里的鄉下的學生,于文課作完后回家的包裹里,往往將這兩個肉饅頭包得好好,帶回鄉下去送給鄰里尊長,并非想學潁考叔的純孝,卻因為這肉饅頭是學堂里的東西,而又出于知縣官之所賜,吃了是可以驅邪啟智的。
實際上我的那一班學堂里的同學,確有幾位是進過學的秀才,年齡都在三十左右;他們穿起制服來,因為背形微駝,樣子有點不大雅觀,但穿了袍子馬褂,搖搖擺擺走回鄉下去的態度,如另有著一種堂皇嚴肅的威儀。
初進縣立高等小學堂的那一年年底,因為我的平均成績,超出了八十分以上,突然受了堂長和知縣的提拔,令我和四位其他的同學跳過了一班,升入了高兩年的級里;這一件極平常的事情,在縣城里居然也聳動了視聽,而在我們的家庭里,卻引起了一場很不小的風波。
是第二年春天開學的時候了,我們的那位寡母,辛辛苦苦,調集了幾塊大洋的學費書籍費繳進學堂去后,我向她又提出了一個無理的要求,硬要她去為我買一雙皮鞋來穿。在當時的我的無邪的眼里,覺得在制服下穿上一雙皮鞋,挺胸伸腳,得得得得地在石板路大走去,就是世界上最光榮的事情;跳過了一班,升進了一級的我,非要如此打扮,才能夠壓服許多比我大一半年齡的同學的心。為湊集學費之類,已經羅掘得精光的我那位母親,自然是再也沒有兩塊大洋的余錢替我去買皮鞋了,不得已就只好老了面皮,帶著了我,上大街上的洋廣貨店里去賒去;當時的皮鞋,是由上海運來,在洋廣貨店里寄售的。
一家,兩家,三家,我跟了母親,從下街走起,一直走到了上街盡處的那一家隆興字號。店里的人,看我們進去,先都非常客氣,摸摸我的頭,一雙一雙的皮鞋拿出來替我試腳;但一聽到了要賒欠的時候,卻同樣地都白了眼,作一臉苦笑,說要去問賬房先生的。而各個賬房先生,又都一樣地板起了臉,放大了喉嚨,說是賒欠不來。到了最后那一家隆興里,慘遭拒絕賒欠的一瞬間,母親非但漲紅了臉,我看見她的眼睛,也有點紅起來了。不得已只好默默地旋轉了身,走出了店;我也并無言語,跟在她的后面走回家來。到了家里,她先掀著鼻涕,上樓去了半天;后來終于帶了一大包衣服,走下樓來了,我曉得她是將從后門走出,上當鋪去以衣服抵押現錢的;這時候,我心酸極了,哭著喊著,趕上了后門邊把她拖住,就絕命的叫說:
“娘,娘!您別去吧!我不要了,我不要皮鞋穿了!那些店家!那些可惡的店家!”
我拖住了她跪向了地下,她也嗚嗚地放聲哭了起來。兩人的對泣,驚動了四鄰,大家都以為是我得罪了母親,走攏來相勸。我愈聽愈覺得悲哀,母親也愈哭愈是厲害,結果還是我重賠了不是,由間壁的大伯伯帶走,走上了他們的家里。
自從這一次的風波以后,我非但皮鞋不著,就是衣服用具,都不想用新的了。拼命的讀書,拼命的和同學中的貧苦者相往來,對有錢的人,經商的人仇視等,也是從這時候而起的。當時雖還只有十一二歲的我,經了這一番波折,居然有起老成人的樣子來了,直到現在,覺得這一種怪癖的性格,還是改不轉來。
到了我十三歲的那一年冬天,是光緒三十四年,皇帝死了;小小的這富陽縣里,也來了哀詔,發生了許多議論。熊成基的安徽起義,無知幼弱的溥儀的入嗣,帝室的荒淫,種族的歧異等等,都從幾位看報的教員的口里,傳入了我們的耳朵。而對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國文教員拿給我們看的報紙上的一張青年軍官的半身肖像。他說,這一位革命義士,在哈爾濱被捕,在吉林被滿清的大員及漢族的賣國奴等生生地殺掉了;我們要復仇,我們要努力用功。所謂種族,所謂革命,所謂國家等等的概念,到這時候,才隱約地在我腦里生了一點兒根。
水樣的春愁
——自傳之四
洋學堂里的特殊科目之一,自然是伊利哇拉的英文。現在回想起來,雖不免有點覺得好笑,但在當時,雜在各年長的同學當中,和他們一樣地曲著背,聳著肩,搖擺著身體,用了讀《古文辭類纂》的腔調,高聲朗誦著皮衣啤,皮哀排的精神,卻真是一點兒含糊茍且之處都沒有的。初學會寫字母之后,大家所急于想一試的,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國寫法;于是教英文的先生,在課余之暇就又多了一門專為學生拼英文名字的工作。有幾位想走捷徑的同學,并且還去問過先生,外國《百家姓》和外國《三字經》有沒有得買的?先生笑著回答說,外國《百家姓》和《三字經》,就只有你們在讀的那一本潑剌瑪的時候,同學們于失望之余,反更是皮哀排,皮衣啤地叫得起勁。當然是不用說的,學英文還沒有到一個禮拜,幾本當教料書用的《十三經注疏》,《御批通鑒輯覽》的黃封面上,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筆題上了英文拼的歪斜的名字。又進一步,便是用了異樣的發音,操英文說著“你是一只狗”,“我是你的父親”之類的話,大家互討便宜的混戰;而實際上,有幾位鄉下的同學,卻已經真的是兩三個小孩子的父親了。
因為一班之中,我的年齡算最小,所以自修室里,當監課的先生走后,另外的同學們在密語著哄笑著的關于男女的問題,我簡直一點兒也感不到興趣。從性知識發育落后的一點上說,我確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最低能的人。又因自小就習于孤獨,困于家境的結果,怕羞的心,畏縮的性,更使我的膽量,變得異常的小。在課堂上,坐在我左邊的一位同學,年紀只比我大了一歲,他家里有幾位相貌長得和他一樣美的姊妹,并且住得也和學堂很近很近。因此,在校里,他就是被同學們苦纏得最厲害的一個;而禮拜天或假日,他的家里,就成了同學們的聚集的地方。當課余之暇,或放假期里,他原也懇切地邀過我幾次,邀我上他家里去玩去;但形穢之感,終于把我的向往之心壓住,曾有好幾次想決心跟了他上他家去,可是到了他們的門口,卻又同罪犯似的逃了。他以他的美貌,以他的財富和姊妹,不但在學堂里博得了絕大的聲勢,就是在我們那小小的縣城里,也贏得了一般的好譽。而尤其使我羨慕的,是他的那一種對同我們是同年輩的異性們的周旋才略,當時我們縣城里的幾位相貌比較艷麗一點的女性,個個是和他要好的,但他也實在真膽大,真會取巧。
當時同我們是同年輩的女性,裝飾入時,態度豁達,為大家所稱道的,有三個。一個是一位在上海開店,富甲一邑的商人趙某的侄女;她住得和我最近。還有兩個,也是比較富有的中產人家的女兒,在交通不便的當時,已經各跟了她們家里的親戚,到杭州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她們倆,卻都是我那位同學的鄰居。這三個女性的門前,當傍晚的時候,或月明的中夜,老有一個一個的黑影在徘徊;這些黑影的當中,有不少都是我們的同學。因為每到禮拜一的早晨,沒有上課之先,我老聽見有同學們在操場上笑說在一道,并且時時還高聲地用著英文作了隱語,如“我看見她了!”“我聽見她在讀書”之類。而無論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時候的凡關于這一類的談話的中心人物,總是課堂上坐在我的左邊,年齡只比我大一歲的那一位天之驕子。
趙家的那位少女,皮色實在細白不過,臉形是瓜子臉;更因為她家里有了幾個錢,而又時常上上海她叔父那里去走動的緣故,衣服式樣的新異,自然可以不必說,就是做衣服的材料之類,也都是當時未開通的我們所不曾見過的。她們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和一個年輕的女仆,而住的房子卻很大很大。門前是一排柳樹,柳樹下還雜種著些鮮花;對面的一帶紅墻,是學宮的泮水圍墻,泮池上的大樹,枝葉垂到了墻外,紅綠便映成著一色。當濃春將過,首夏初來的春三四月,腳踏著日光下石砌路上的樹影,手捉著撲面飛舞的楊花,到這一條路上去走走,就是沒有什么另外的奢望,也很有點像夢里的游行,更何況樓頭窗里,時常會有那一張少女的粉臉出來向你拋一眼兩眼的低眉斜視呢!
此外的兩個女性,相貌更是完整,衣飾也盡夠美麗,并且因為她倆的住址接近,出來總在一道,平時在家,也老在一處,所以膽子也大,認識的人也多。她們在二十余年前的當時,已經是開放得很,有點像現代的自由女子了,因而上她們家里去鬼混,或到她們門前去守望的青年,數目特別的多,種類也自然要雜。
我雖則膽量很小,性知識完全沒有,并且也有點過分的矜持,以為成日地和女孩子們混在一道,是讀書人的大恥,是沒出息的行為;但到底還是一個亞當的后裔,喉頭的蘋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同北方厚雪地下的細草萌芽一樣,到得冬來,自然也難免得有些望春之意;老實說將出來,我偶爾在路上遇見她們中間的無論哪一個,或湊巧在她們門前走過一次的時候,心里也著實有點兒難受。
住在我那同學鄰近的兩位,因為距離的關系,更因為她們的處世知識比我長進,人生經驗比我老成得多,和我那位同學當然是早已有過糾葛,就是和許多不是學生的青年男子,也各已有了種種的風說,對于我雖像是一種含有毒汁的妖艷的花,誘惑性或許格外的強烈,但明知我自己決不是她們的對手,平時不過于遇見的時候有點難以為情的樣子,此外倒也沒有什么了不得的思慕,可是那一位趙家的少女,卻整整地惱亂了我兩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處比較得近,故而三日兩頭,總有著見面的機會。見面的時候,她或許是無心,只同對于其他的同年輩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樣,對我微笑一下,點一點頭,但在我卻感得同犯了大罪被人發覺了的樣子,和她見面一次,馬上要變得頭昏耳熱,胸腔里的一顆心突突地總有半個鐘頭好跳。因此,我上學去或下課回來,以及平時在家或出外去的時候,總無時無刻不在留心,想避去和她的相見。但遇到了她,等她走過去后,或用功用得很疲乏把眼睛從書本子舉起的一瞬間,心里又老在盼望,盼望著她再來一次,再上我的眼面前來立著對我微笑一臉。
有時候從家中進出的人的口里傳來,聽說“她和她母親又上上海去了,不知要什么時候回來?”我心里會同時感到一種像釋重負又像失去了什么似的憂慮,生怕她從此一去,將永久地不回來了。
同芭蕉葉似地重重包裹著的我這一顆無邪的心,不知在什么地方,透露了消息,終于被課堂上坐在我左邊的那位同學看穿了。一個禮拜六的下午,落課之后,他輕輕地拉著了我的手對我說:“今天下午,趙家的那個小丫頭,要上倩兒家去,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一道玩兒?”這里所說的倩兒,就是那兩位他鄰居的女孩子之中的一個的名字。我聽了他的這一句密語,立時就漲紅了臉,喘急了氣,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回答他,盡在拼命的搖頭,表示我不愿意去,同時眼睛里也水汪汪地想哭出來的樣子;而他卻似乎已經看破了我的隱衷,得著了我的同意似地用強力把我拖出了校門。
到了倩兒她們的門口,當然又是一番爭執,但經他大聲的一喊,門里的三個女孩,卻同時笑著跑出來了;已經到了她們的面前,我也沒有什么別的辦法了,自然只好俯著首,紅著臉,同被綁赴刑場的死刑囚似地跟她們到了室內。經我那位同學帶了滑稽的聲調將如何把我拖來的情節說了一遍之后,她們接著就是一陣大笑。我心里有點氣起來了,以為她們和他在侮辱我,所以于羞愧之上,又加了一層怒意。但是奇怪得很,兩只腳卻軟落來了,心里雖在想一溜跑走,而腿神經終于不聽命令。跟她們再到客房里去坐下,看她們四人捏起了骨牌,我連想跑的心思也早已忘掉,坐將在我那位同學的背后,眼睛雖則時時在注視著牌,但間或得著機會,也著實向她們的臉部偷看了許多次數。等她們的輸贏賭完,一餐東道的夜飯吃過,我也居然和她們伴熟,有說有笑了。臨走的時候,倩兒的母親還派了我一個差使,點上燈籠,要我把趙家的女孩送回家去。自從這一回后,我也居然入了我那同學的伙,不時上趙家和另外的兩女孩家去進出了;可是生來膽小,又加以畢業考試的將次到來,我的和她們的來往,終沒有像我那位同學似的繁密。
正當我十四歲的那一年春天(一九〇九,宣統元年己酉),是舊歷正月十三的晚上,學堂里于白天給與了我以畢業文憑及增生執照之后,就在大廳上擺起了五桌送別畢業生的酒宴。這一晚的月亮好得很,天氣也溫暖得像二三月的樣子。滿城的爆竹,是在慶祝新年的上燈佳節,我于喝了幾杯酒后,心里也感到了一種不能抑制的歡欣。出了校門,踏著月亮,我的雙腳,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趙家。她們的女仆陪她母親上街去買蠟燭水果等過元宵的物品去了,推門進去,我只見她一個人拖著了一條長長的辮子,坐在大廳上的桌子邊上洋燈底下練習寫字。聽見了我的腳步聲音,她頭也不朝轉來,只曼聲地問了一聲“是誰?”我故意屏著聲,提著腳,輕輕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使勁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盞洋燈吹滅了。月光如潮水似地浸滿了這一座朝南的大廳,她于一聲高叫之后,馬上就把頭朝了轉來。我在月光里看見了她那張大理石似的嫩臉,和黑水晶似的眼睛,覺得怎么也熬忍不住了,順勢就伸出了兩只手去,捏住了她的手臂。兩人的中間,她也不發一語,我也并無一言,她是扭轉了身坐著,我是向她立著的。她只微笑著看看我看看月亮,我也只微笑著看看她看看中庭的空處,雖然此處的動作,輕薄的邪念,明顯的表示,一點兒也沒有,但不曉怎樣一股滿足,深沉,陶醉的感覺,竟同四周的月亮一樣,包滿了我的全身。
兩人這樣的在月光里沉默著相對,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她輕輕地開始說話了:“今晚上你在喝酒?”“是的,是在學堂里喝的。”到這里我才放開了兩手,向她邊上的一張椅子里坐了下去。“明天你就要上杭州去考中學去么?”停了一會,她又輕輕地問了一聲。“噯,是的,明朝坐快班船去。”兩人又沉默著,不知坐了幾多時候,忽聽見門外頭她母親和女仆說話的聲音漸漸兒的近了,她于是就忙著立起來擦洋火,點上了洋燈。
她母親進到了廳上,放下了買來的物品,先向我說了些道賀的話,我也告訴了她,明天將離開故鄉到杭州去;談不上半點鐘的閑話,我就匆匆告辭出來了。在柳樹影里披了月光走回家來,我一邊回味著剛才在月光里和她兩人相對時的沉醉似的恍惚,一邊在心的底里,忽兒又感到了一點極淡極淡,同水一樣的春愁。
一月五日
遠一程,再遠一程
——自傳之五
自富陽到杭州,陸路驛程九十里,水道一百里;三十多年前頭,非但汽車路沒有,就是錢塘江里的小火輪,也是沒有的。那時候到杭州去一趟,鄉下人叫做充軍,以為杭州是和新疆伊犁一樣的遠,非犯下流罪,是可以不去的極邊。因而到杭州去之先,家里非得供一次祖宗,虔誠禱告一番不可,意思是要祖宗在天之靈,一路上去保護著他們的子孫。而鄰里戚串,也總都來送行,吃過夜飯,大家手提著燈籠,排成一字,沿江送到夜航船停泊的埠頭,齊叫著“順風!順風!”才各回去。搖夜航船的船夫,也必在開船之先,沿江絕叫一陣,說船要開了,然后再上舵梢去燒一堆紙帛,以敬神明,以賂惡鬼。當我去杭州的那一年,交通已經有一點進步了,于夜航船之外,又有了一次日班的快班船。
因為長兄已去日本留學,二兄入了杭州的陸軍小學堂,年假是不放的,祖母母親,又都是女流之故,所以陪我到杭州去考中學的人選,就落到了一位親戚的老秀才的頭上。這一位老秀才的迂腐迷信,實在要令人吃驚,同時也可以令人起敬。他于早餐吃了之后,帶著我先上祖宗堂前頭去點了香燭,行了跪拜,然后再向我祖母母親,作了三個長揖;雖在白天,也點起了一盞“仁壽堂郁”的燈籠,臨行之際,還回到祖宗堂前面去拔起了三株柄香和燈籠一道捏在手里。祖母為憂慮著我這一個最小的孫子,也將離鄉別井,遠去杭州之故,三日前就愁眉不展,不大吃飯不大說話了;母親送我們到了門口,“一路要……順風……順風!……”地說了半句未完的話,就跑回到了屋里去躲藏,因為出遠門是要吉利的,眼淚決不可以教遠行的人看見。
船開了,故鄉的城市山川,高低搖晃著漸漸兒退向了后面;本來是滿懷著希望,興高采烈在船艙里坐著的我,到了縣城極東面的幾家人家也看不見的時候,鼻子里忽而起了一陣酸溜。正在和那老秀才談起的作詩的話,也只好突然中止了,為遮掩著自己的脆弱起見,我就從網籃里拿出了幾冊《古唐詩合解》來讀。但事不湊巧,信手一翻,恰正翻到了“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的幾句古歌,書本上的字跡模糊起來了,雙頰上自然止不住地流下了兩條冷冰冰的眼淚。歪倒了頭,靠住了艙板上的一卷鋪蓋,我只能裝作想睡的樣子。但是眼睛不閉倒還好些,等眼睛一閉攏來,腦子里反而更猛烈地起了狂飆。我想起了祖母、母親,當我走后的那一種孤冷的情形;我又想起了在故鄉城里當這一忽兒的大家的生活起居的樣子,在一種每日習熟的周圍環境之中,卻少了一個“我”了,太陽總依舊在那里曬著,市街上總依舊是那么熱鬧的;最后,我還想起了趙家的那個女孩,想起了昨晚上和她在月光里相對的那一刻的春宵。
少年的悲哀,畢竟是易消的春雪;我躺下身體,閉上眼睛,流了許多暗淚之后,弄假成真,果然不久就呼呼地熟睡了過去。等那位老秀才搖我醒來,叫我吃飯的時候,船卻早已過了漁山,就快入錢塘的境界了。幾個鐘頭的安睡,一頓飽飯的快啖,和船篷外的山水景色的變換,把我滿抱的離愁,洗滌得干干凈凈;在孕實的風帆下引領遠望著杭州的高山,和老秀才談談將來的日子,我心里又鼓起了一腔勇進的熱意,“杭州在望了,以后就是不可限量的遠大的前程!”
當時的中學堂的入學考試,比到現在,著實還要容易;我考的杭府中學,還算是杭州三個中學——其他的兩個,是宗文和安定——之中,最難考的一個,但一篇中文,兩三句英文的翻譯,以及四題數學,只教有兩小時的工夫,就可以繳卷了事的。等待發榜之前的幾日閑暇,自然落得去游游山玩玩水,杭州自古是佳麗的名區,而西湖又是可以比得西子的消魂之窟。
三十年來,杭州的景物,也大變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舊日的杭州,實在比現在,還要可愛得多。
那時候,自錢塘門里起,一直到涌金門內止,城西的一角,是另有一道雉墻圍著的,為滿人留守綠營兵駐防的地方,叫作旗營;平常是不大有人進去,大約門禁總也是很森嚴的無疑,因為將軍以下,千總把總以上,參將,都司,游擊,守備之類的將官,都住在里頭。游湖的人,只有坐了轎子,出錢塘門,或到涌金門外乘船的兩條路;所以涌金門外臨湖的頤園三雅園的幾家茶館,生意興隆,座客常常擠滿。而三雅園的陳設,實在也精雅絕倫,四時有鮮花的擺設,墻上門上,各有詠西湖的詩詞屏幅聯語等貼的貼掛的掛在那里。并且還有小吃,像煮空的豆腐干,白蓮藕粉等,又是價廉物美的消閑食品。其次為游人所必到的,是城隍山了。四景園的生意,有時候比三雅園還要熱鬧,“城隍山上去吃酥油餅”這一句俗話,當時是無人不曉得的一句隱語,是說鄉下人上大菜館要做洋盤的意思。而酥油餅的價錢的貴,味道的好,和吃不飽的幾種特性,也是盡人皆知的事實。
我從鄉下初到杭州,而又同大觀園里的香菱似地剛在私私地學做詩詞,一見了這一區假山盆景似的湖山,自然快活極了;日日和那位老秀才及第二位哥哥喝喝茶,爬爬山,等到榜發之后,要繳學膳費進去的時候,帶來的幾個讀書資本,卻早已消費了許多,有點不足了。在人地生疏的杭州,借是當然借不到的;二哥哥的陸軍小學里每月只有二元也不知三元錢的津貼,自己做零用,還很勉強,更哪里有余錢來為我彌補?
在旅館里唉聲嘆氣,自怨自艾,正想廢學回家,另尋出路的時候,恰巧和我同班畢業的三位同學,也從富陽到杭州來了;他們是因為杭府中學難考,并且費用也貴,預備一道上學膳費比較便宜的嘉興去進府中的。大家會聚攏來一談—算,覺著我手頭所有的錢在杭州果然不夠讀半年書,但若上嘉興去,則連來回的車費也算在內,足可以維持半年而有余。窮極計生,膽子也放大了,當日我就決定和他們一道上嘉興去讀書。
第二天早晨,別了哥哥,別了那位老秀才,和同學們一起四個,便上了火車,向東的上離家更遠的嘉興府去。在把杭州已經當作極邊看了的當時,到了言語風習完全不同的嘉興府后,懷鄉之念,自然是更加得迫切。半年之中,當寢室的油燈滅了,或夜膳剛畢,操場上暗沉沉沒有旁的同學在的地方,我一個人真不知流盡了多少的思家的熱淚。
憂能傷人,但憂亦能啟智,在孤獨的悲哀里沉浸了半年,暑假中重回到故鄉的時候,大家都說我長成得像一個大人了。事實上,因為在學堂里,被懷鄉的愁思所苦擾,我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就一味的讀書,一味的做詩。并且這一次自嘉興回來,路過杭州,又住了一日;看看袋里的錢,也還有一點盈余,湖山的賞玩,當然不再去空費錢了,從梅花碑的舊書鋪里,我竟買來了一大堆書。
這一大堆書里,對我的影響最大,使我那一年的暑假期,過得非常快活的,有三部書。一部是黎城勒氏的《吳詩集覽》,因為吳梅村的夫人姓郁,我當時雖則還不十分懂得他的詩的好壞,但一想到他是和我們郁氏有姻戚關系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種親熱。一部是無名氏編的《庚子拳匪始末記》,這一部書,從戊戌政變說起,說到六君子的被害,李蓮英的受寵,聯軍的入京,圓明園的縱火等地方,使我滿肚子激起了義憤。還有一部,是署名曲阜魯陽生孔氏編定的《普天忠憤集》,甲午前后的章奏議論,詩詞賦頌等慷慨激昂的文章,收集得很多;讀了之后,覺得中國還有不少的人才在那里,亡國大約是不會亡的。而這三部書讀后的一個總感想,是恨我出世得太遲了,前既不能見吳梅村那樣的詩人,和他去做個朋友,后又不曾躬逢著甲午庚子的兩次大難,去沖鋒陷陣地嘗一嘗打仗的滋味。
這一年的暑假過后,嘉興是不想再去了:所以秋期始業的時候,我就仍舊轉入了杭府中學的一年級。
孤 獨 者
——自傳之六
里外湖的荷葉荷花,已經到了凋落的初期,堤邊的楊柳,影子也淡起來了。幾只殘蟬,剛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個下午,我又帶了行李,到了杭州。
因為是中途插班進去的學生,所以在宿舍里,在課堂上,都和同班的老學生們,仿佛是兩個國家的國民。從嘉興府中,轉到了杭州府中,離家的路程,雖則是近了百余里,但精神上的孤獨,反而更加深了!不得已,我只好把熱情收斂,轉向了內,固守著我自己的壁壘。
當時的學堂里的課程,英文雖也是重要的科目,但究竟還是舊習難除,中國文依舊是分別等第的最大標準。教國文的那一位桐城派的老將王老先生,于幾次作文之后,對我有點注意起來了,所以進校后將近一個月光景的時候,同學們居然贈了我一個“怪物”的綽號;因為由他們眼里看來,這一個不善交際,衣裝樸素,說話也不大會說的鄉下蠢才,做起文章來,竟也會得壓倒儕輩,當然是一件非怪物不能的天大的奇事。
杭州終于是一個省會,同學之中,大半是錦衣肉食的鄉宦人家的子弟。因而同班中衣飾美好,肉色細白,舉止嫻雅,談吐溫存的同學,不知道有多少。而最使我驚異的,是每一個這樣的同學,總有一個比他年長一點的同學,附隨在一道的那一種現象。在小學里,在嘉興府中里,這一種風氣,并不是說沒有,可是決沒有像當時杭州府中那么的風行普遍。而有幾個這樣的同學,非但不以被視作女性為可恥,竟也有熏香傅粉,故意在裝腔作怪,賣弄富有的。我對這一種情形看得真有點氣,向那一批所謂face的同學,當然是很明顯地表示了惡感,就是向那些年長一點的同學,也時時露出了敵意;這么一來,我的“怪物”之名,就愈傳愈廣,我與他們之間的一條墻壁,自然也愈筑愈高了。
在學校里既然成了一個不入伙的孤獨的游離分子,我的情感,我的時間與精力,當然只有鉆向書本子去的一條出路。于是幾個由零用錢里節省下來的僅少的金錢,就做了我的唯一娛樂積買舊書的源頭活水。
那時候的杭州的舊書鋪,都聚集在豐樂橋,梅花碑的兩條直角形的街上。每當星期假日的早晨,我仰臥在床上,計算計算在這一禮拜里可以省下來的金錢,和能夠買到的最經濟最有用的冊籍,就先可以得著一種快樂的預感。有時候在書店門前徘徊往復,稽延得久了,趕不上回宿舍來吃午飯,手里夾了書籍上大街羊湯飯店間壁的小面館去吃一碗清面,心里可以同時感到十分的懊恨與無限的快慰。恨的是一碗清面的幾個銅子的浪費,快慰的是一邊吃面一邊翻閱書本時的那一剎那的恍惚;這恍惚之情,大約是和哥倫布當發現新大陸的時候所感到的一樣。
真正指示我以做詩詞的門徑的,是《留青新集》里的《滄浪詩話》和《白香詞譜》。《西湖佳話》中的每一篇短篇,起碼我總讀了兩遍以上。以后是流行本的各種傳奇雜劇了,我當時雖則還不能十分欣賞它們的好處,但不知怎么,讀了之后的那一種朦朧的回味,仿佛是當三春天氣,喝醉了幾十年陳的醇酒。
既與這些書籍發生了曖昧的關系,自然不免要養出些不自然的私生兒子!在嘉興也曾經試過的稚氣滿幅的五七言詩句,接二連三地在一冊紅格子的作文簿上寫滿了;有時候興奮得厲害,晚上還妨礙了睡覺。
模仿原是人生的本能,發表欲,也是同吃飯穿衣一樣地強的青年作者內心的要求。歌不像歌詩不像詩的東西積得多了,第二步自然是向各報館的匿名的投稿。
一封信寄出之后,當晚就睡不安穩了,第二天一早起來,就溜到閱報室去看報有沒有送來。早餐上課之類的事情,只能說是一種日常行動的反射作用;舌尖上哪里還感得出滋味?講堂上更哪里還有心思去聽講?下課鈴一搖,又只是逃命似地向閱報室的狂奔。
第一次的投稿被采用的,記得是一首模仿宋人的五古,報紙是當時的《全浙公報》。當看見了自己綴聯起來的一串文字,被植字工人排印出來的時候,雖然是用的匿名,閱報室里也決沒有人會知道作者是誰,但心頭正在狂跳著的我的臉上,馬上就變成了朱紅。洪的一聲,耳朵里也響了起來,頭腦搖晃得像坐在船里。眼睛也沒有主意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雖則從頭至尾,把那一串文字看了好幾遍,但自己還在疑惑,怕這并不是由我投去的稿子。再狂奔出去,上操場去跳繞一圈,回來重新又拿起那張報紙,按住心頭,復看一遍,這才放心,于是乎方始感到了快活,快活得想大叫起來。
當時我用的假名很多很多,直到兩三年后,覺得投稿已經有七八成的把握了,才老老實實地用上了我的真名實姓。大約舊報紙的收藏家,翻起二十幾年前的《全浙公報》、《之江日報》以及上海的《神州日報》來,總還可以看到我當時所做的許多狗屁不通的詩句。現在我非但舊稿無存,就是一聯半句的字眼也想不起來了,與當時的廢寢忘食的熱心情形來一對比,進步當然可以說是進了步,但是老去的頹唐之感,也著實可以催落我幾滴自傷的眼淚。
就在那一年(一九〇九年)的冬天,留學日本的長兄回到了北京,以小京官的名義被派上了法部去行走。入陸軍小學的第二位哥哥,也在這前后畢了業,入了一處隸屬于標統底下的旁系駐防軍隊,而任了排長。
一文一武的這兩位芝麻綠豆官的哥哥,在我們那小小的縣里,自然也聳動了視聽;但因家里的經濟,稍稍寬裕了一點的結果,在我的求學程序上,反而促生了一種意外的脫線。
在外面的學堂里住足了一年,又在各報上登載了幾次詩歌之后,我自以為學問早就超出了和我同時代的同年輩者,覺得按步就班的和他們在一道讀死書,是不上算也是不必要的事情。所以到了宣統二年(一九一〇)的春期始業的時候,我的書桌上竟收集起了一大堆大學中學招考新生的簡章!比較著,研究著,我真想一口氣就讀完了當時學部所定的大學及中學的學程。
中文呢,自己以為總可以對付的了;科學呢,在前面也曾經說過,為大家所不重視的;算來算去,只有英文是頂重要而也是我所最欠缺的一門。“好!就專門去讀英文吧!英文一通,萬事就好辦了!”這一個幼稚可笑的想頭,就是使我離開了正規的中學,去走教會學堂那一條捷徑的原動力。
清朝末年,杭州的有勢力的教會學校,有英國圣公會和美國長老會浸禮會的幾個系統。而長老會辦的育英書院,剛在山水明秀的江干新建校舍,改稱大學。頭腦簡單,只知道崇拜大學這一個名字的我這毛頭小子,自然是以進大學為最上的光榮,另外更還有什么奢望哩?但是一進去之后,我的失望,卻比在省立的中學里讀死書更加大了。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是禱告,吃飯又是禱告;平時九點到十點是最重要的禮拜儀式,末了又是一篇禱告。《圣經》,是每年級都有的必修重要課目;禮拜天的上午,除出了重病,不能行動者外,誰也要去做半天禮拜。禮拜完后,自然又是禱告,又是查經。這一種信神的強迫,禱告的迭來,以及校內枝節細目的窒塞,想是在清朝末年曾進過教會學校的人,誰都曉得的事實,我在此地落得可以不說。
這種叩頭蟲似的學校生活,過上兩月,一位解放的福音宣傳者,竟從免費讀書的候補牧師中間,揭起叛旗來了;原因是為了校長褊護廚子,竟被廚子毆打了學膳費全納的不信教的學生。
學校風潮的發生,經過,和結局,大抵都是一樣的;起始總是全體學生的罷課退校,中間是背盟者的出來復課,結果便是幾個強硬者的開除。不知是幸呢還是不幸,在這一次的風潮里,我也算是強硬者的一個。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
大 風 圈 外
——自傳之七
人生的變化,往往是從不可測的地方開展開來的;中途從那一所教會學校退出來的我們,按理是應該額上都負著了該隱的烙印,無處再可以容身了啦,可是城里的一處浸禮會的中學,反把我們當作了義士,以極優待的條件歡迎了我們進去。這一所中學的那位美國校長,非但態度和藹,中懷磊落,并且還有著外國宣教師中間所絕無僅見的一副很聰明的腦筋。若要找出一點他的壞處來,就在他的用人的不當;在他手下做教務長的一位紹興人,簡直是那種奴顏婢膝,諂事外人,趾高氣揚,壓迫同種的典型的洋狗。
校內的空氣,自然也并不平靜。在自修室,在寢室,議論紛紜,為一般學生所不滿的,當然是那只洋狗。
“來它一下吧!”
“吃吃狗肉看!”
“頂好先敲他一頓!”
像這樣的各種密議與策略,雖則很多,可是終于也沒有一個敢首先發難的人。滿腔的怨憤,既找不著一條出路,不得已就只好在作文的時候,發些紙上的牢騷。于是各班的文課,不管出的是什么題目,總是橫一個嗚呼,豎一個嗚呼地悲啼滿紙,有幾位同學的卷子,從頭至尾統共還不滿五六百字,而嗚呼卻要寫著一二百個。那位改國文的老先生,后來也沒法想了,就出了一個禁令,禁止學生,以后不準再讀再做那些嗚呼派的文章。
那時候這一種“嗚呼”的傾向,這一種不平,怨憤,與被壓迫的悲啼,以及人心躍躍山雨欲來的空氣,實在還不只是一個教會學校里的輿情;學校以外的各層社會,也像是在大浪里的樓船,從腳到頂,都在顛搖波動著的樣子。
愚昧的朝廷,受了西宮毒婦的陰謀暗算,一面雖想變法自新,一面又不得不利用了符咒刀槍,把紅毛碧眼的鬼子,盡行殺戮。英法各國屢次的進攻,廣東津沽再三的失陷,自然要使受難者的百姓起來爭奪政權。洪楊的起義,兩湖山東捻子的運動,回民苗族的獨立等等,都在暗示著專制政府滿清的命運,孤城落日,總崩潰是必不能避免的下場。
催促被壓迫至二百余年之久的漢族結束奮起的,是徐錫麟,熊成基諸先烈的犧牲勇猛的行為;北京的幾次對滿清大員的暗殺事件,又是當時熱血沸騰的一般青年們所受到的最大激刺。而當這前后,此絕彼起地在上海發行的幾家報紙,像《民吁》、《民立》之類,更是直接灌輸種族思想,提倡革命行動的有力的號吹。到了宣統二年的秋冬(一九一〇年庚戌),政府雖則在忙著召開資政院,組織內閣,趕制憲法,冀圖挽回頹勢,欺騙百姓,但四海洶洶,革命的氣運,早就成了矢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局面了。
是在這一年的年假放學之前,我對當時的學校教育,實在是真的感到了絕望,于是自己就定下了一個計劃,打算回家去做從心所欲的自修工夫。第一,外界社會的聲氣,不可不通,我所以想去定一份上海發行的日報。第二,家里所藏的四部舊籍,雖則不多,但也盡夠我的兩三年的翻讀,中學的根底,當然是不會退步的。第三,英文也已經把第三冊文法讀完了,若能刻苦用工,則比在這種教會學校里受奴隸教育,心里又氣,進步又慢的半死狀態,總要痛快一點。自己私私決定了這大膽的計劃以后,在放年假的前幾天,也著實去添買了些預備帶回去作自修用的書籍。等年假考一考完,于一天冬晴的午后,向西跟著挑行李的腳夫,走出候潮門上江干去坐夜航船回故鄉去的那一刻的心境,我到現在還不能忘記。
牢獄變相的你這座教會學校啊!以后你對我還更能加以壓迫么?”
“我們將比比試試,看將來還是你的成績好,還是我的成績好?”
“被解放了!以后便是憑我自己去努力,自己去奮斗的遠大的前程!”
這一種喜悅,這一種充滿著希望的喜悅,比我初次上杭州來考中學時所感到的,還要緊張,還要肯定。
在故鄉索居獨學的生活開始了,親戚友屬的非難訕笑,自然也時時使我的決心動搖,希望毀滅;但我也已經有十六歲的年紀了,受到了外界的不了解我的譏訕之后,當然也要起一種反撥的心理作用。人家若明顯地問我“為什么不進學堂去讀書?”不管他是好意還是惡意,我總以“家里再沒有錢供給我去浪費了”的一句話回報他們。有幾個滿懷著十分的好意,勸告我“在家里閑住著終不是青年的出路”的時候,我總以“現在正在預備,打算下年就去考大學”的一句衷心話來作答。而實際上這將近兩年的獨居苦學,對我的一生,卻是收獲最多,影響最大的一個預備時代。
每日侵晨,起床之后,我總面也不洗,就先讀一個鐘頭的外國文。早餐吃過,直到中午為止,是讀中國書的時間,一部《資治通鑒》和兩部《唐宋詩文醇》,就是我當時的課本。下午看一點科學書后,大抵總要出去散一回步。節季已漸漸地進入到了春天,是一九一一宣統辛亥年的春天了,富春江的兩岸,和往年一樣地綠遍了青青的芳草,長滿了裊裊的垂楊。梅花落后,接著就是桃李的亂開;我若不沿著江邊,走上城東鸛山上的春江第一樓去坐看江天,總或上北門外的野田間去閑步,或出西門向近郊的農村里去游行。
附廓的農民的貧窮與無智,經我幾次和他們接談及觀察的結果,使我有好幾晚不能夠安睡。譬如一家有五六口人口,而又有著十畝田的己產,以及一間小小的茅屋的自作農吧,在近郊的農民中間,已經算是很富有的中上人家了。從四五月起,他們先要種秧田,這二分或三分的秧田大抵是要向人家去租來的,因為不是水旱無傷的上田,秧就不能種活。租秧用的費用,多則三五元,少到一二元,卻不能再少了。五六月在烈日之下分秧種稻,即使全家出馬,也還有趕不成同時插種的危險;因為水的關系,氣候的關系,農民的時間,卻也同交易所里的閑食者們一樣,是一刻也差錯不得的。即使不雇工人,和人家交換做工,而把全部田稻種下之后,三次的耘植與用肥的費用,起碼也要合二三元錢一畝的盤算。倘使天時湊巧,最上的豐年,平均一畝,也只能收到四五石的凈谷;而從這四五石谷里,除去完糧納稅的錢,除去用肥料租秧田及間或雇用忙工的錢后,省下來還夠得一家五口的一年之食么?不得已自然只好另外想法,譬如把稻草拿來做草紙,利用田的閑時來種麥種菜種豆類等等,但除稻以外的副作物的報酬,終竟是有限得很的。
耕地報酬漸減的鐵則,豐年谷賤傷農的事實,農民們自然哪里會有這樣的知識;可憐的是他們不但不曉得去改良農種,開辟荒地,一年之中,歲時伏臘,還要把他們汗血錢的大部,去花在求神佞佛,與滿足許多可笑的虛榮的高頭。
所以在二十幾年前頭,即使大地主和軍閥的掠奪,還沒有像現在哪么的厲害,中國農村是實在早已瀕于破產的絕境了,更哪里還經得起廿年的內亂,廿年的外患,與廿年的剝削呢?
從這一種鄉村視察的閑步回來,在書桌上躺著候我開拆的,就是每日由上海寄來的日報。忽而英國兵侵入云南占領片馬了,忽而東三省疫病流行了,忽而廣州的將軍被刺了;凡見到的消息,又都是無能的政府,因專制昏庸,而釀成的慘劇。
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的義舉失敗,接著就是四川省鐵路風潮的勃發,在我們那一個一向是沉靜得同古井似的小縣城里,也顯然的起了動搖。市面上敲著銅鑼,賣朝報的小販,日日從省城里到來。臉上畫著八字胡須,身上穿著披開的洋服,有點像外國人似的革命黨員的畫像,印在薄薄的有光洋紙之上,滿貼在茶坊酒肆的壁間,幾個日日在茶酒館中過日子的老人,也降低了喉嚨,皺緊了眉頭,低低切切,很嚴重地談論到了國事。
這一年的夏天,在我們的縣里西北鄉,并且還出了一次青洪幫造反的事情。省里派了一位旗籍都統,帶了兵馬來殺了幾個客籍農民之后,城里的街談巷議,更是顛倒錯亂了;不知從哪一處地方傳來的消息,說是每夜四更左右,江上東南面的天空,還出現了一顆光芒拖得很長的掃帚星。我和祖母、母親,發著抖,趕著四更起來,披衣上江邊去看了好幾夜,可是掃帚星卻終于沒有看見。
到了陰歷的七八月,四川的鐵路風潮鬧得更兇,那一種謠傳,更來得神秘奇異了,我們的家里,當然也起了一個波瀾,原因是因為祖母、母親想起了在外面供職的我那兩位哥哥。
幾封催他們回來的急信發后,還盼不到他們的復信的到來。八月十八(陽歷十月九日)的晚上,漢口俄租界里炸彈就爆發了。從此急轉直下,武昌革命軍的義旗一舉,不消旬日,這消息竟同晴天的霹靂一樣,馬上就震動了全國。
報紙上二號大字的某處獨立,擁某人為都督等標題,一日總有幾起;城里的謠言,更是青黃雜出,有的說“杭州在殺沒有辮子的和尚”,有的說“撫臺已經逃了”,弄得一般居民,鄉下人逃上了城里,城里人逃往了鄉間。
我也日日的緊張著,日日的渴等著報來;有幾次在秋寒的夜半,一聽見喇叭的聲音,便發著抖穿起衣裳,上后門口去探聽消息,看是不是革命黨到了。而沿江一帶的兵船,也每天看見駛過,洋貨鋪里的五色布匹,無形中銷售出了大半。終于有一天陰寒的下午,從杭州有幾只張著白旗的船到了,江邊上岸來了幾十個穿灰色制服,荷槍帶彈的兵士。縣城里的知縣,已于先一日逃走了,報紙上也報著前兩日,上海已為民軍所占領。商會的巨頭,紳士中的幾個有聲望的,以及殘留著在城里的一位貳尹,聯合起來出了一張告示,開了一次歡迎那幾十位穿灰色制服的兵士的會,家家戶戶便接上了五色的國旗;杭城光復,我們的這個直接附屬在杭州府下的小縣城,總算也不遭兵燹,而平平穩穩地脫離了滿清的壓制。
平時老喜歡讀悲歌慷慨的文章,自己捏起筆來,也老是痛哭淋漓,嗚呼滿紙的我這一個熱血青年,在書齋里只想去沖鋒陷陣,參加戰斗。為眾舍身,為國效力的我這一個革命志士,際遇著了這樣的機會,卻也終于沒有一點作為,只呆立在大風圈外,捏緊了空拳頭,滴了幾滴悲壯的旁觀者的啞淚而已。
海 上
——自傳之八
大風暴雨過后,小波濤的一起一伏,自然要繼續些時。民國元年二月十二,滿清的末代皇帝宣統下了退位之詔,中國的種族革命,總算告了一個段落。百姓剪去了辮發,皇帝改作了總統。天下騷然,政府惶惑,官制組織,盡行換上了招牌,新興權貴,也都改穿了洋服。為改訂司法制度之故,民國二年(一九一三)的秋天,我那位在北京供職的哥哥,就拜了被派赴日本考察之命,于是我的將來的修學行程,也自然而然的附帶著決定了。
眼看著革命過后,余波到了小縣城里所惹起的是是非非,一半也抱了希望,一半卻擁著懷疑,在家里的小樓上悶過了兩個夏天,到了這一年的秋季,實在再也忍耐不住了,即使沒有我那位哥哥的帶我出去,恐怕也得自己上道,到外邊來尋找出路。
幾陣秋雨一落,殘暑退盡了,在一天晴空浩蕩的九月下旬的早晨,我只帶了幾冊線裝的舊籍,穿了一身半新的夾服,跟著我那位哥哥離開了鄉井。
上海街路樹的洋梧桐葉,已略現了黃蒼,在日暮的街頭,那些租界上的熙攘的居民,似乎也森岑地感到了秋意,我一個人呆立在一品香朝西的露臺欄里,才第一次受到了大都會之夜的威脅。
遠近的燈火樓臺,街下的馬龍車水,上海原說是不夜之城,銷金之窟,然而國家呢?社會呢?像這樣的昏天黑地般過生活,難道是人生的目的么?金錢的爭奪,犯罪的公行,精神的浪費,肉欲的橫流,天雖則不會掉下來,地雖則也不會陷落去,可是像這樣的過去,是可以的么?在僅僅閱世十七年多一點的當時我那幼稚的腦里,對于帝國主義的險毒,物質文明的糜爛,世界現狀的危機,與夫國計民生的大略等明確的觀念,原是什么也沒有,不過無論如何,我想社會的歸宿,做人的正道,總還不在這里。
正在對了這魔都的夜景,感到不安與疑惑的中間,背后房里的幾位哥哥的朋友,卻談到了天蟾舞臺的迷人的戲劇;晚餐吃后,有人做東道主請去看戲,我自然也做了花樓包廂里的觀眾的一人。
這時候梅博士還沒有出名,而社會人士的絕望胡行,色情倒錯,也沒有像現在那么的徹底,所以全國上下,只有上海的一角,在那里為男扮女裝的旦角而顛倒;那一晚天蟾舞臺的壓臺名劇,是賈璧云的全本《棒打薄情郎》,是這一位色藝雙絕的小旦的拿手風頭戲;我們于九點多鐘,到戲院的時候,樓上樓下觀眾已經是滿坑滿谷,實實在在的到了更無立錐之地的樣子了。四周的珠璣粉黛,鬢影衣香,幾乎把我這一個初到上海的鄉下青年,窒塞到回不過氣來;我感到了眩惑,感到了昏迷。
最后的一出賈璧云的名劇上臺的時候,舞臺燈光加了一層光亮,臺下的觀眾也起了動搖。而從腳燈里照出來的這一位旦角的身材,容貌,舉止與服裝,也的確是美,的確足以挑動臺下男女的柔情。在幾個鐘頭之前,那樣的對上海的頹廢空氣,感到不滿的我這不自覺的精神主義者,到此也有點固持不住了。這一夜回到旅館之后,精神興奮,直到了早晨的三點,方才睡去,并且在熟睡的中間,也曾做了色情的迷夢。性的啟發,靈肉的交哄,在這次上海的幾日短短逗留之中,早已在我心里,起了發酵的作用。
為購買船票雜物等件,忙了幾日;更為了應酬來往,也著實費去了許多精力與時間,終于在一天侵早,我們同去者三四人坐了馬車向楊樹浦的匯山碼頭出發了,這時候馬路上還沒有行人,太陽也只出來了一線。自從這一次的離去祖國以后,海外飄泊,前后約莫有十余年的光景,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在精神上,還覺得是一個無祖國無故鄉的游民。
太陽升高了,船慢慢地駛出了黃浦,沖入了大海;故國的陸地,縮成了線,縮成了點,終于被地平的空虛吞沒了下去;但是奇怪得很,我鵠立在船艙的后部,西望著祖國的天空,卻一點兒離鄉去國的悲感都沒有。比到三四年前,初去杭州時的那種傷感的情懷,這一回仿佛是在回國的途中。大約因為生活沉悶,兩年來的蟄伏,已經把我的戀鄉之情,完全割斷了。
海上的生活開始了,我終日立在船樓上,飽吸了幾天天空海闊的自由的空氣。傍晚的時候,曾看了偉大的海中的落日;夜半醒來,又上甲板去看了天幕上的秋星。船出黃海,駛入了明藍到底的日本海的時候,我又深深地深深地感受到了海天一碧,與白鷗水鳥為伴時的被解放的情趣。我的喜歡大海,喜歡登高以望遠,喜歡遺世而獨處,懷戀大自然而嫌人的傾向,雖則一半也由于天性,但是正當青春的盛日,在四面是海的這日本孤島上過去的幾年生活,大約總也發生了不可磨滅的絕大的影響無疑。
船到了長崎港口,在小島縱橫,山青水碧的日本西部這通商海岸,我才初次見到了日本的文化,日本的習俗與民風。后來讀到了法國羅底的記載這海港的美文,更令我對這位海洋作家,起了十二分的敬意。嗣后每次回國經過長崎,心里總要跳躍半天,仿佛是遇見了初戀的情人,或重翻到了幾十年前寫過的情書。長崎現在雖則已經衰落了,但在我的回憶里,它卻總保有著那種活潑天真,像處女似地清麗的印象。
半天停泊,船又起錨了,當天晚上,就走到了四周如畫,明媚到了無以復加的瀨戶內海。日本藝術的清淡多趣,日本民族的刻苦耐勞,就是從這一路上的風景,以及四周海上的果園墾植地看來,也大致可以明白。蓬萊仙島,所指的不知是否就在這一塊地方,可是你若從中國東游,一過瀨戶內海,看看兩岸的山光水色,與夫岸上的漁戶農村,即使你不是秦朝的徐福,總也要生出神仙窟宅的幻想來,何況我在當時,正值多情多感,中國歲是十八歲的青春期哩!
由神戶到大坂,去京都,去名古屋,一路上且玩且行,到東京小石川區一處高臺上租屋住下,已經是十月將終,寒風有點兒可怕起來了。改變了環境,改變了生活起居的方式,言語不通,經濟行動,又受了監督,沒有自由,我到東京住下的兩三個月里,覺得是入了一所沒有枷鎖的牢獄,靜靜兒的回想起來,方才感到了離家去國之悲,發生了不可遏止的懷鄉之病。
在這郁悶的當中,左思右想,唯一的出路,是在日本語的早日的諳熟,與自己獨立的經濟的來源。多謝我們國家文化的落后,日本與中國,曾有國立五校,開放收受中國留學生的約定。中國的日本留學生,只教能考上這五校的入學試驗,以后一直到畢業為止,每月的衣食零用,就有官費可以領得;我于絕望之余,就于這一年的十一月,入了學日本文的夜校,與補習中學功課的正則預備班。
早晨五點鐘起床,先到附近的一所神社的草地里去高聲朗誦著“上野的櫻花已經開了”,“我有著許多的朋友”等日文初步的課文,一到八點,就嚼著面包,步行三里多路,走到神田的正則學校去補課。以二角大洋的日用,在牛奶店里吃過午餐與夜飯,晚上就是三個鐘頭的日本文的夜課。
天氣一日一日的冷起來了,這中間自然也少不了北風的雨雪。因為日日步行的結果,皮鞋前開了口,后穿了孔。一套在上海做的夾呢學生裝,穿在身上,仍同裸著的一樣;幸虧有了幾年前一位在日本曾入過陸軍士官學校的同鄉,送給了我一件陸軍的制服,總算在晴日當作了外套,雨日當作了雨衣,御了一個冬天的寒。這半年中的苦學,我在身體上,雖則種下了致命的呼吸器的病根,但在知識上,卻比在中國所受的十余年的教育,還有一程的進境。
第二年的夏季招考期近了,我為決定要考入官費的五校去起見,更對我的功課與日語,加緊了速力。本來是每晚于十一點就寢的習慣,到了三月以后,也一天天的改過了;有時候與教科書本煢煢相對,竟會到了附近的炮兵工廠的汽笛,早晨放五點鐘的夜工時,還沒有入睡。
必死的努力,總算得到了相當的酬報,這一年的夏季,我居然在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入學考試里占取了一席。到了秋季始業的時候,哥哥因為一年的考察期將滿,準備回國來復命,我也從他們的家里,遷到了學校附近的宿店。于八月底邊,送他們上了歸國的火車,領到了第一次的自己的官費,我就和家庭,和戚屬,永久地斷絕了連絡。從此野馬韁弛,風箏線斷,一生中潦倒飄浮,變成了一只沒有舵楫的孤舟,計算起時日來,大約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開始,差不多是在同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