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收我當干女兒？”

安雅怔了片刻，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

“對?！毙旎蹨厝岬匦χ?，小心翼翼地掩飾著內心的緊張，“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跟你有緣，我看別人也沒這樣。這段時間跟你們相處，我更是有這種感覺，所以，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我想收你當干女兒?！?/p>

嫌棄？她哪里有資格嫌棄啊！

徐慧家里有錢，夫妻和睦，生活幸福。而她呢？把她養大的養父母都不待見她，遑論別人。

安雅受寵若驚，幾乎結巴了：“這、這怎么好呢？”

見她不是一開口就拒絕，徐慧看到了希望，趕緊說道：“這有什么不好的？這種事不就是講個緣分么？”

安雅很想拒絕，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拒絕不了，更準確地說，她發現自己不想拒絕。

之前，她不止一次覺得，要是她媽媽能像徐慧這樣就好了。現在，徐慧成為她“媽媽”的機會就擺在了觸手可及的眼前，她不想拒絕，但她又不想表現得自己很迫切地想要成為她女兒似的，便說道：“我也覺得我們確實挺有緣的?！?/p>

她發現自己很狡猾，生怕徐慧誤會她是在拒絕，連“考慮”兩個字都不敢說。

“是吧？”徐慧也生怕這個機會就這么飛了，立即打蛇上棍，“那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明天我在外面擺一桌，請你和一迪吃飯。”頓了頓，才想起來她家里還有個行動不便的婆婆，又不情愿地補充，“還有你婆婆。就這么定了，啊?！?/p>

安雅恍惚地笑了笑。

沒想到，她活到這么大，居然多了一個“干媽”，而且是一個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主動提出幫忙、在她下班回家的時候不用她幫忙只讓她洗手吃飯、廚藝不錯、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干媽。

她沉浸在突如其來的陌生的幸福感里，看著不遠處興高采烈地開著滑板車來回跑的兒子，總感覺有幾分不真實。

回到家之后，孫玉蘭看著她提著大包小包，陰陽怪氣地說：“買這么多東西，花了不少錢吧？”

這個熟悉的場景，一下子就把恍惚中的安雅拉回了現實。

緊接著，孫玉蘭就看到了齊一迪腳下的滑板車，立即大驚小怪地吼：“你給他買車了？我不是跟你說過，這種車不安全，容易摔跤，你怎么還給他買？”

齊一迪一聽就嘟起了嘴，要不是奶奶反對，他早就有滑板車了。他不滿地喊：“這不是媽媽給我買的，這是徐奶奶給我買的?！?/p>

“徐慧？她買的？”孫玉蘭立即向安雅求證：“她是不是找你報銷了？她給你說多少錢買的？有沒有報高價？她憑什么給一迪買車子，是不是想吃回扣？”

安雅覺得很惡心，惡心得想吐?！靶旖悴皇沁@種人，她說看見一迪羨慕別的小朋友有滑板車開，就買了當作禮物送給他的?！?/p>

她喊習慣了“徐姐”，一時難以改成“干媽”。

孫玉蘭不信：“她這么好心？”

有時候安雅真不想管孫玉蘭了，但考慮到她畢竟是一迪的親奶奶，又狠不下心。孫玉蘭膝下只有齊文旭一個兒子，娘家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一個在老家，一個在離很遠的省份。要是安雅不管孫玉蘭，就沒人管她了。

安雅做不出把無依無靠還斷了條腿的孫玉蘭掃地出門這種事。

孫玉蘭拎不清自己的處境，又開始在安雅面前抱怨：“這個徐慧，一天到晚沒把我放在眼里。我現在腿腳不便，上廁所那么麻煩，她就在剛來那天扶過我一次，后來就讓我自己上下馬桶。每次上個廁所，我都要丟半條命，水都不敢多喝。我跟你說過好多次把她開除了，你就是不開除她，你是不是故意讓她跟我作對？”

雖然剛剛才把認干女兒的事確定下來，但因為這段時間產生出來的好感和依賴，安雅已經把徐慧當成她的干媽、除了一迪之外她最親的人，聽不得別人說她的壞話。

她忍不住嚇唬婆婆：“我為什么要故意讓她跟你作對？我要是當真想跟你作對，我就把你送回老家，不管你了。”

孫玉蘭嚇了一跳。

此前，她還沒想過這種可能，可安雅一提，她頓時感覺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她不敢當真把安雅惹惱了，只能又一次哭哭啼啼地絮叨自己命苦，又罵齊文旭沒良心，丟下老娘不管，不知道跑哪兒逍遙去了。

安雅聽她哭得很煩躁，但也沒強制她讓她不要哭，就隨她。

她把新衣服收拾好后，進廚房準備晚飯。一會兒想著明天認干媽的事，一會兒又想著童欣那邊究竟該怎么辦。

……

童欣再一次把之前請私家偵探查到的車主的資料翻了出來，還有她昨天剛收到的變聲器，以及如何通過境外服務器撥打網絡電話的教程。

趁著杜巍在客廳里檢查兒子的各門功課，她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側耳聆聽。兒子不太熟練的鋼琴聲從窗外傳來，這是杜巍在檢查兒子的鋼琴學習成果。

只要這鋼琴聲不停止，就是安全的，童欣放心地給車主打電話。

“誰呀？”一個粗獷又沙啞的男人的聲音傳來，還伴著粗魯的咀嚼聲，以及嘈雜的背景音。這個男人，大約是在外面吃飯。

童欣頓時覺得這不是打電話的好時機，可是，她不想再拖了，好時機不好找，只能把任何一個時機都看成好時機。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6月10號晚上，我看到了你的車?！蓖ㄟ^變聲器轉化的聲音聽上去像個娃娃似的，童欣調試了很多遍才選擇的這個音色。

“你誰?。磕憧吹轿业能囋趺戳?？”

“我看到有人開著你的車殺了人?！?/p>

“你個神經病！騙人找別人去，別惹老子?！避囍骱瑡寧锏亓R了一通臟話，把電話掛了。

童欣覺得奇怪。

這個反應不對啊。

按說，他把車借給別人開，別人干了什么，他不一定知道，有人跟他說“借你車的人開你的車殺了人”，正常反應不是應該核實一下么？

她突地一激靈。不對！他這個反應才是正常反應——如果說，他知情但要包庇兇手，又或者說，他其實也是幫兇，那就解釋得通了！

她和安雅可以商量著交換殺人，別人，為什么不可以想點兒辦法來逃脫法律的制裁呢？齊文旭的尸體不是一直沒找到么，證明他們把尸體藏得很好。

童欣覺得自己接近了真相，激動得氣血上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再一次打通了車主的電話：“又是我。我說了，我那天看到了你的車，還有你們干的事。就算你不想承認，只要我去報警，你們肯定就完了。”

“你去啊，你去報警，看警察是抓你還是抓老子。我說你們搞詐騙的都沒長腦子，還是覺得別人都沒長腦子，你們說什么我們都信？老子的車剛買半年，就沒借給別人開過！你他媽的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摸著網線過來抓你。”

緊接著，童欣就聽見車主讓旁邊的朋友打110。她吃了一驚，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掛斷了電話。

這個兇手還真是難纏啊。

童欣咬緊了下唇，陷入了沉思。這個兇手，膽子大，又難纏，要是當真能要挾他們成功，一定能把杜巍成功干掉。問題是，她該怎么做，才能要挾成功呢？

“你在想什么？”

杜巍突然出現在她身后的聲音嚇得童欣驚駭地尖叫。她猛地轉過身，瞪著眼睛，和揉耳朵的杜巍四目相對。

“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壞事，被我抓到了？”杜巍問。

童欣感覺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頭皮發麻，后背起了層冷汗，涼沁沁的。

杜巍的視線在她身后的桌面上走了一遭，看見了變聲器，他只覺得是個陌生玩意兒，不認識是什么類型的電子產品。他的視線再往上，轉到電腦顯示屏上，只看到了眼熟的桌面。

他可以確定，他進來的時候，童欣沒有關任何頁面的動作。他略略放了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不認識的電子玩意兒上。“這是什么？”

童欣如臨大敵，心臟像是被一塊無形的石頭壓住一般，悶得很，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什么時候進來的，他聽見她說的話了么？

“你怎么不說話？你該不會當真背著我做壞事吧？”杜巍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五官長得很漂亮，人帥極了，但此時此刻，他帥氣的臉上堆積滿了厚厚的烏云，暴風雨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向童欣卷來。

“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童欣故作鎮定地說道：“你走路怎么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別說走路了，就連開門，他都沒有發出聲音。童欣記得很清楚，她把門關好了的。

“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嚇到你了。”杜巍笑了，只是笑得很瘆人。

“你不是在檢查孩子的學習么？怎么上樓來了？”童欣強壓著心里的恐懼，又問道。

不太熟練的鋼琴聲依然清晰地從窗外飄進來，兒子還在彈鋼琴，杜巍就從客廳離開了。難不成，檢查孩子的課業只是借口，他就是為了讓她放松警惕，好看看她在趁他忙的時候在做什么？

“現在是在檢查鋼琴，我在家里哪個角落都能聽?！倍盼“炎兟暺髂迷谑种?，緊盯著童欣的眼睛，“這是什么？”

“……變聲器?！?/p>

這種東西，杜巍只要拍張照片在網上一搜，就能知道是什么?？萍继l達，某些時候就算想撒謊都難。

“變聲器？”杜巍皺眉，想到了一個可能，“你該不會還沒死心，想當網紅吧？”

正飛快地轉動腦子想著怎么解釋的童欣愣了一瞬，迅速找到了借口，順著杜巍的話說道：“我只是當玩具玩一玩，不是要去當網紅。你跟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的。我正在想給誰發條語音去整蠱她一下呢，你就在我后面說話，嚇我一跳?！?/p>

杜巍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又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她在背著他搞網紅事業，就老生常談地提醒：“你除了會跳舞，什么都不會。我不喜歡你去直播跳舞，太丟人了，我會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孩子們也會被別的同學指指點點。只有下賤的女人才會去當網紅，搔首弄姿取悅人?！?/p>

童欣很不喜歡這種話，也打心眼兒里不贊同，但她不敢說和杜巍意見相左的話，低眉順眼地附和：“我知道的，我不會去做的，我也瞧不起那些人?！?/p>

杜巍盯著她，似乎在掂量她這句話的真實性。他干脆坐下來，讓童欣教教他，怎么用這東西。

童欣不確定自己這算不算順利過關了，老老實實地讓杜巍體驗。杜巍玩了一會兒之后，就對這個失去了興趣，還嘲諷：“那些在直播里說話很甜的女人，真實聲音說不定難聽得要死，怎么會有人喜歡看這種東西？”

童欣順勢給杜巍戴高帽子，“你事業有成，每天過得都很充實，又有我這么漂亮的老婆，當然不喜歡看這種東西。那些混日子的男人就不一樣了，比如說安雅的老公，家里窮成那樣子，成天打牌不去上班不說，還把家里僅有的幾萬塊積蓄拿去打賞性感女主播了?！?/p>

這番話，對于杜巍來說，很是受用，“你也知道你老公有能力養你們，就不要想著去外面拋頭露面，讓你老公我丟臉。你要是實在覺得閑，可以多發展幾樣興趣，現在很多人學插花茶藝還有營養學，你要是感興趣都可以去學?！?/p>

“我不閑，我每天忙得很。逛街美容追劇帶孩子，時不時的和幾個好朋友聚一下，哪兒有時間去學那些東西？等有時間的時候再說吧?！睘榱俗尪盼∠嘈抛约阂呀洀氐追艞墛^斗安心當一個全職富家太太了，童欣擺爛，把自己說得跟個快樂的米蟲似的。

饒是如此，杜巍卻似乎并沒有徹底相信她。

離開她的書房之前，他拿走了她的變聲器：“這個，我玩兩天?！?/p>

童欣不敢拒絕，笑了笑，“我本來打算明天帶去嚇嚇安雅的，算了，你玩兒吧，下次我再帶去嚇她。”

她和安雅并沒有約好明天見面，只是隨口這么一說。

杜巍離開后，童欣緊繃的神經才一寸一寸地放松下來。看樣子，他應該沒聽見她給別人打電話。幸好她的習慣比較好，用過的網頁有用完即關的習慣，不然，要是讓杜巍看見網絡電話頁面，她恐怕找不到任何借口來解釋。

她還是太心急了一些，至少該等到星期一，杜巍去公司上班了，她再聯系“兇手”。

童欣捂著胸口，有些脫力。這個家，真不是人待的，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