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省長夫人來電</br>
第二天早上剛上班,何東陽接到了孫正權的電話,說他早上送走潘部長后,大概十點左右要陪高冰來市政府,讓他通知政府科級以上的干部參加見面會。掛了機,他又給秘書長潘多文打了個電話,把原話告訴了他,讓他通知下去。</br>
按照常規,這樣的見面會直接由市委辦公室通知政府辦公室即可,犯不著書記親自打電話通知他。從這個細節上何東陽可以看出孫正權的用意,無非是想讓他想開一些,要積極主動地配合工作,不要有情緒。其實,不想開又能怎樣?一紙任命,木已成舟,你只能服從,如果強拗著,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自己。當你無法改變現實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順應現實。</br>
他泡了一杯茶,喝了兩口,想起昨晚與舒揚的纏綿來,精神又突然昂揚了起來。這真是官場失意,情場得意。他沒有想到,他堅守了多年的不近女色的信條終于在他官場失意時轟然坍塌了。這是人性的墮落,還是更加接近了人性的本真?他無法回答,也無意去探究,他只覺得舒揚是一個值得他去珍惜的好女孩兒。昨夜的銷魂讓他釋放出了所有的壓抑,也迎來了他的第二次青春。他覺得人是有第二次青春的,尤其是男人,當他遇到了令他魂不守舍的女人。一觸即發后,身體的所有關節都會被打開,遍體一通透,精神就煥發。這是何東陽的體驗,也是他昨晚的重大收獲。當他與舒揚進入到了欲生欲死的境界之后,他才發覺舒揚帶給他的不僅僅是身體的愉悅,還有精神上的放松。</br>
快到十二點鐘,當他穿好了衣服臨別時,他突然覺得有點兒戀戀不舍。他知道,他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了她,他還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只要他愿意,這種幸福將會長久地伴隨著他一直走下去。正因為如此,他必須要慎重,他必須回家,再晚也得回家。他掏出了一張購物卡,那是移動公司舉辦活動時送給他的,大概是五千元。他交給她說:“這是金樂福大廈的購物卡,一共是五千元,只要在大廈里購物,就可以刷卡消費。”</br>
舒揚說:“哇,這么多呀!不用,我不需要買什么,還是你留著自己用吧。”說著,將卡交給了他。</br>
他呵呵一笑說:“拿著吧,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不要拒絕了。再說了,你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人了,還客氣什么?”說著在舒揚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把卡硬塞到了她的手里,舒揚這才羞赧地笑了笑說:“你真好。”</br>
現在,他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抽著煙,回想著昨晚的一切美妙,心里有一種美滋滋的感覺。他想,如果這一次他順利地當了一把手,他會這么放縱自己嗎?肯定不會,他會一如既往地守護著他的道德底線。也許正因為他的失落,才讓他“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從中找到了另一種快樂與平衡。</br>
有人敲門了,進來的是秘書長潘多文。</br>
“安排下去了?”說著指了指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來說。</br>
潘多文坐到他的對面說:“已經安排下去了。”</br>
“另外,高市長的司機、秘書,還有辦公室,也要安排落實好。”</br>
潘多文說:“請何市長放心,當秘書長的早就學會了服務領導,這些我都安排好了。”</br>
何東陽不由得長嘆了一聲,說:“多文,也真難為你了。原來還想著要是我上去了,把你安排到更重要的崗位上,發揮你的才能,沒想到一切都成了空。”</br>
潘多文苦笑了一下,說:“謝謝何市長的信任,這次失去了機會,以后還會有的。”</br>
何東陽不覺呵呵笑了一聲,說:“機會年年有,就怕人老了。”</br>
何東陽知道這是潘多文對他的安慰,也是對自己的安慰。在高冰沒來之前,潘多文一再勸他再努力一下,在文件沒有下發之前看看能不能逆轉。從潘多文的話中足以看出,潘多文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吳國順也是如此,凡是對他寄予希望的人,都是希望他的高升能夠改變他們的命運。官場中就是這樣,許多人的命運其實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這并不是他們不自信,也不是他們不愿意主宰自己的命運,而是這種干部提拔的體制決定了他們無法主宰自己。官場中存在著無數個大大小小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圈子,在這些圈子中,必然有一個冒尖的人。圈子中的人未必相互熟悉,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希望這個領頭人能更上一步,只要他上了一步,下面的人才有望跟著挪一步。而不同圈子中的人,又存在著相互制約和相互依賴的關系,這便構成了官場的多面性與復雜性。</br>
十點鐘,會議如期而開。何東陽參加完了迎接高冰的歡迎會,已到十一點,他剛回到辦公室,就聽到電話鈴在響。一看來電顯示是省上的,心里不免有點兒疑惑:會是誰呢?</br>
他接起電話“喂”了一聲,對方才說:“東陽,我是你羅大姐。”</br>
何東陽一聽是省長夫人羅娟,馬上熱情地說:“大姐你好,最近比較忙,也沒有顧得上省城去看望你,你還好嗎?”</br>
羅娟說:“謝謝東陽的關心,我很好的。不知道你現在說話方便不方便?”</br>
“方便,大姐,有什么事你放心說?”</br>
“東陽,真是不好意思。你上次放下的那個袋兒,我一直沒有打開過,前兩天打開一看,才知道里面的內容。東陽呀,不是大姐不領你的情,禮物太重了,大姐還是想讓你下次來省城再帶回去。”</br>
何東陽一聽,就明白了她說話的用意。她根本不是這兩天才發現的,而是沒有辦成事,找了借口想退回來。這本來符合官場的潛規則,但此刻聽來卻感到極為尷尬,他的臉上不由得一陣陣火燒般的難受,便說:“大姐,你看這……我其實也是一片心意,是為了軍軍。”</br>
“東陽,你的心意大姐領了,只要情義在,何必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你要理解大姐的難處,下次來了一定要來找大姐。”</br>
何東陽一聽,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說明羅娟是真的想好了,再說什么也無用。事實上,這也符合其中的游戲規則,沒有辦成事,主動退錢總要比人家找上門去要好得多。他只好順水推舟地說:“既然大姐這么說了,那我下次去了省城再說,好嗎?”</br>
羅娟這才說:“好好好,來之前,給大姐一個電話,到時候大姐請你吃飯。”</br>
說完掛了機,何東陽不覺發起了呆。在沒有接到羅娟的電話前,他一直希望她能來個電話說清楚。因為那畢竟是他辛辛苦苦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血汗錢,其中一多半還是吳國順的,他不想就此打了水漂,更不想莫名其妙地為別人填了黑洞。如果辦不成,退給了他,他還要還給吳國順,這樣,他的心里也好受些。但當她的電話真打來了,表明了她的態度后,他又感覺有一種莫名的失望:似乎覺得人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將要從他的手中滑脫了,所有的希望將會化成一個個肥皂泡沫,消失殆盡,他的政治命運也就意味著到頭了。</br>
想到這里,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感到了一股涼氣從脊背直躥到了他的全身。他點了支煙,吸著,慢慢地過濾剛才羅娟說過的每一句話,他想從她的話中感覺到一些他所需要的信息。很顯然,羅娟的電話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后才打過來的,她的每一句話說得都是那么恰到好處,她在整個電話過程中從未提及祝開運。從她說話的內容和表象上,何東陽由此得出了三個結論:一是祝開運肯定知道此事,說不準她的電話就是祝開運授意之后打過來的,而她不提祝開運,恰恰是欲蓋彌彰;二是可能在操辦的過程中出現了麻煩,說不準就是高冰插了一杠子,出得比他多,或者是高冰是省委書記汪雪峰的人,祝開運拗不過他,只好讓了步;三是他送禮將近兩個月了,早不退晚不退,偏偏等到高冰任命了才退。這足以說明羅娟并不想退,是因為實在沒有辦法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這樣想著,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線希望,這希望就是一個字,拖!先拖著她,他口頭上應承著要去拿,行動上就是不主動去拿,讓她有一種負擔,說不準,這負擔也就成了動力和責任。</br>
下午,何東陽把政府的工作全盤移交給了高冰。晚上,政府這邊又為高冰安排了一個小型宴會,參加宴會的是副市長和秘書長。酒,有時候是個好東西,幾杯下肚后,其樂融融。領導之間、領導與被領導者之間的關系很容易得以改善,人性的溫暖就會在這個特定的場合里彌漫在每個人心間;陌生人很快就成了推心置腹的親兄弟;平時相互心存芥蒂的人也會化干戈為玉帛。而這一次是迎接新領導,大家自然少不了為新領導敬酒,新領導也要在酒桌上一一觀察每個下屬的秉性與為人。有人說,酒風如作風,酒品如人品。這話雖然有些過,卻也有一定的關聯,從酒風與酒品中的確也能看出一個人的為人來。</br>
何東陽看著一張張平時熟悉的笑臉轉瞬間朝向了高冰,這使他不免一陣失落。這并不是因為高冰長得有多帥,相反,高冰一點兒也不帥——長臉大耳,闊嘴豆眼。如果把他混同到下崗工人的隊伍中,一點兒都不起眼。問題是他不是下崗工人,他是新來的代理市長,他可以決定許多人的命運。如果這個位置坐著的不是高冰,而是李冰,或者王冰,大家同樣都會把笑臉和關注的目光投向他。這怨不得誰,經中國幾千年封建文化的耳濡目染,以及對權力的膜拜,已經奴化了一代又一代的讀書人,誰也難以例外。</br>
這天晚上,何東陽沒有喝多少酒就感覺上頭了。他知道,心里不順,酒就容易上頭。他在迷迷糊糊中又一次想到了舒揚,想到了那個讓他歡心的小美人。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她才能讓他消解不快,得到一時的快樂。酒喝到一半,他假裝上衛生間,給舒揚發了一條短信,說他想到東樓去。很快,舒揚就回了信息——你去我也去。他不由得會心一笑,用《紅夢樓》的話說:這小蹄子還蠻有風情的。她的確也有風情,她的風情不是朝外張揚,而是內斂和含蓄。他又回了一條,說等會兒到了再給你回話。宴會一散,大家紛紛擁著高冰去貴賓樓,他卻借機溜到了東樓。(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