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后發制人</br>
韋一光回到金州,心情一直好不起來。當一個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某個人身上時,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顧長平的調動讓他始料不及,而潘長虹的態度又模棱兩可,他只是隱隱感覺到情況越來越不妙,但要想就此放棄,他又有些不甘心。自己處心積慮地把丁志強擠走,不就是為了坐上他的那個位子嗎?要是讓別人坐了,不亞于拿刀割他的肉。</br>
這天上班后,他聽說何東陽上省城去開會,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擔心,他真怕何東陽搶了先,爭去了市長的寶座。自從何東陽主持政府工作以來,他覺得何東陽的人氣一天天地在增長,再加上他現在掌控著市上的財政大權,在打通人脈關系上要比自己有利得多,這不能不引起他的警覺。他覺得有必要采取一些措施,不能栽了樹,讓何東陽去摘果。要是那樣,他就太失敗了。寧可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何東陽得到,這樣,至少還能達到心理上的某種平衡。</br>
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竟然想出了一個可以把何東陽放到火上去烤的計劃來,便給楊言打了一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趟。</br>
楊言一進來就高興地說:“書記開完會了?”</br>
他示意楊言坐下,然后說:“會早就完了,我昨天回來的。”</br>
“書記叫我來有什么指示?”</br>
“沒有什么指示,只是想問問,我外出開會這幾天,市上有沒有什么新情況?”</br>
“要說新情況嘛,是有一點兒。聽說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檢舉姚潔,給市上的領導都寄了,不知書記收到了沒?”</br>
韋一光“哦”了一聲:“還有這事?”他的案頭上堆放著許多文件和信件,他只瀏覽了一下金州日報,別的還沒來得及看,說著就翻了起來。</br>
“聽說還有一盤錄音帶,講的是姚潔受賄的情況。”</br>
韋一光終于找到了那封匿名信,打開一看,才知這封匿名信與別的匿名信有所不同,它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泛泛而談,說得很具體,還特意注明給市紀委寄了錄音帶,以此證明反映的情況是真的。這寄信的人真會把握時間,丁志強剛剛調走,姚潔的事就被翻騰出來了,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必然的結果?合了信,他才說:“如果信上反映的是真的,姚潔恐怕難保了。”</br>
楊言說:“姚潔的位子太搶手了,勢必會引起別人的關注。”</br>
韋一光“哦”了一聲,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搶手的位子也是高危的位子,人人都明白這一點,卻還是想著高危的位子,不甘平庸。”</br>
“因為這里面還存在著個人價值體現的問題,同是一個人,在主要的位子,他的聰明才智才能發揮出來,在次要的位子只能為人作嫁衣裳。所以,誰都想在更大的平臺上發揮自己的才華。這也不能怪誰,誰都有這個想法,包括我自己。我也希望書記能夠平步青云,我好跟著牽馬墜鐙。”</br>
韋一光點了點頭,楊言說得有道理,人們對權力的向往,不完全是為了私欲,還有展示自我才能的成分在里面,每個人在潛意識里都愛與自己的頂頭上司作比較,當你覺得自己的能力比他強時,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為什么要甘心受他的領導,不就是他手里有權嘛!如果我在他的位子上,會干得比他好。也正是基于這樣的思維定勢,他才覺得要給他一個市長的位子,他肯定要比丁志強干得好,比他更善于處理人際關系。但沒想到的是,情況的變化讓他失去了以往的自信,便說:“什么平步青云?這次去省上我才知道,顧副書記要被調到H省去,這樣一來,情況對我就有些不妙了。”</br>
楊言吃驚地說:“真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要調走了。”</br>
“人算不如天算,這也由不了他,沒辦法。”</br>
“憑您的能力與資歷,就算顧書記調走了,也不會存在什么問題吧?”</br>
“能力只是一個方面,決定不了一切,如果上面沒有人說話,情況就很難說了。”他想把問題交給楊言,看看他能不能想個辦法給何東陽使一些絆子,便說,“我聽說何東陽也在努力,說不準我們忙來忙去,給人家何東陽辦了一件好事。”</br>
楊言也覺得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嘴上卻說:“不可能,按照常規,也得你上去了他才跟著上。”</br>
韋一光搖了搖頭說:“這個世上沒有什么不可能,越位的事是常有的,如果他的功課做足了,就有這種可能。最近《金州日報》有一封讀者來信,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有,說是金色花園的別墅區有許多人私自拆修,影響了小區美觀。”</br>
楊言有點兒不解其意,就說:“看到了。”</br>
“這個問題要是再延伸一下去認識,影響的何止是小區美觀?富人區也好,別墅區也罷,總歸要在市政府的統一規劃下修建,不能有了錢就可以隨便亂修亂建,不能因為他們是富人就可以搞特殊,置城市的統一規劃于不顧,影響文化廣場的周邊景觀,影響精神文明示范城市的創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br>
楊言聽完,如醍醐灌頂,突然明白了韋一光的意思,他就是想給政府施壓力,給何東陽出一道難題,看他怎么應對。如果他不處理,無法給社會輿論一個交代,如果處理,勢必要得罪一些人,搞不好會聲名狼藉。楊言連連點頭說:“書記看問題就是深刻透徹,高于我們普通人。我盡快組織媒體集中曝光,呼吁有關部門著力解決,不能為創建精神文明示范城市留下死角。”</br>
韋一光點了點頭說:“想問題辦事情,一定要站到一個高度去認識,到時最好讓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發表一些意見與看法,這樣才能更有力地促進問題的解決。”</br>
楊言一聽,越發對韋一光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真是一把撒手锏,那些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巴不得有一個話題來讓他們發表意見,媒體能為他們提供一個說話的機會,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同樣的話,經他們一說,要比一般群眾更具有說服力和代表性,很快就可以把何東陽置于兩難境地,以此來緩解韋一光的壓力。他連連說:“好的,好的,我這就去通知,讓媒體負責人明天來開會。”</br>
韋一光站起身,說:“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發揮輿論的監督作用,也要把握好導向。”</br>
“書記放心,我會掌握好分寸的。”</br>
韋一光一直看著楊言離去,心里才感到稍微舒展了些。</br>
他點了支煙,還沒吸上兩口,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孫正權的,馬上接起來說:“孫書記好!我是一光。”</br>
“一光,你要有空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br>
“好的。”韋一光放下電話,心想孫正權找我有什么事?這次開會回來,他已經向孫正權作過簡單的匯報。孫正權聽了也沒多問什么,只說讓他抽時間召開一次宣傳部門會議,做個傳達。丁志強與孫正權搭了三年的班子,他深深地感覺到孫正權是一個外圓內剛的人,表面上看很隨和,骨子里卻有一種神圣不可侵犯的東西,而且城府很深,丁志強正因為忽略了這一點,才敗給了孫正權。他也正是從他們倆的交鋒中汲取了不少經驗,也從內心產生了對孫正權的佩服。</br>
過去,他一直與孫正權保持著步調一致,丁志強調走后,他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了孫正權的周圍。他非常清楚,憑他現在的資歷與地位,只能順從,決不能對峙。雖說市長的位子不是由孫正權說了算,但也能起一定作用。他支持誰,誰未必就能坐上那個位,他要反對誰,誰肯定是坐不上。班子的搭配,決定權在上面,但一把手的意見也是相當重要的。</br>
丁志強的調令正式下發后,他借談工作之機有意向孫正權表達了希望他多多關心的意思,孫正權說:“一光呀,你放心好了,只要我能說上話,肯定會向組織積極推薦你。當然啦,你也知道,我們這級組織只有推薦權,決定權還是在省委,只要省委同意了,我這邊沒問題。”他相信孫正權說的是真的,從內部提拔干部,好控制,也可激活下面的人。如果從外面空降了,一是未必能與他配合默契,二是也封死了他的部下上升的通道。作為地方黨委的一把手,自然懂得這一點,沒有人不愿意提拔自己的人。有了這樣的前提,問題的另一面也很清楚,孫正權不反對他當市長,同樣的道理,他也不會反對何東陽當市長。但是,韋一光不知道孫正權更傾向誰。</br>
這樣想著,便覺得有必要把剛才與楊言說到的那個問題擺到孫正權的面前,然后讓孫正權交與何東陽,如果何東陽遲遲沒有處理,或者處理了舊矛盾又引發了新矛盾,那孫正權對何東陽的信任度就會大大降低,繼而會把他的信任全部轉向自己這邊。</br>
他不覺笑了一下,敲開了孫正權的門,見孫正權向他招了招手,就坐到了孫正權對面的椅子上。</br>
孫正權將匿名信向他面前一推,說:“一光,你看看,不知道你收沒收到這封匿名信?”</br>
韋一光看了一眼說:“我也收到了,看來,發信的人很用心。”</br>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不知你對此有什么看法?”</br>
一聽這話,韋一光便明白了七八分,如果孫正權要想壓掉此事,肯定會置之不理,決不會向征求意見。他能主動與自己溝通,說明有了動真格的想法。他當然要順著孫正權的意思說話,不能因為這個女人讓孫正權對自己有想法,況且,他與姚潔也沒有什么關系。想到這里,便說:“這匿名信上不是講到給紀委寄了一盤錄音帶嗎?紀委應該先查一下,如果真有問題,我看就得處理。”</br>
孫正權顯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點了點頭說:“你說得也是,廉政建設是我們黨的一項長期任務,不能松懈呀,一松懈問題就出來了。紀委馬書記也給我作了匯報,說他們已經分別找了匿名信中所涉及的當事人,還有錄音帶里面牽扯到的人,有些已經落實了,有些還在進一步查證中。我先與你通個氣,如果我們之間沒有分歧,就按計劃辦。”</br>
韋一光馬上附和說:“沒有分歧,一切服從書記。”</br>
“東陽去省里參加經濟工作會議,下一步的事,等他回來了,我們一起開會再做商議。”</br>
韋一光感到孫正權的這一招太厲害了,深藏不露,后發制人,先拿姚潔開刀,然后再順藤摸瓜,搞得不好,丁志強真的會被姚潔所殃及。而姚潔,這個官場中的美人,也確實令人惋惜。此一時彼一時,她因為上對了床,站對了隊,青云直上,現在又因拿錯了錢,認錯了人被連累。真是風云變幻,浮沉難料。由此及彼,他想到何東陽,他什么時候取得孫正權的如此信任,還要等他回來再開會,心里不覺有點兒忿忿然。看來,何東陽決非平處臥的虎,如不把他的人氣壓一下,恐怕很快就會有超越自己的可能。(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