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提著早點上來，秋一水已經(jīng)洗漱完畢，外套也已穿好，正在床邊彎腰往她隨身攜帶的包兒里裝東西。
    小寶看見自己帶來的紙袋沒有動。
    秋一水拉上拉鏈背上就要往外走，小寶說“吃了再走吧。”
    秋一水也沒看他，“我訂了早餐。”淡淡地。直走出去。
    小寶垂下了眼，手里一直拎著早餐。
    秋一水確實有準(zhǔn)備，拿了訂好的包子豆?jié){上了她訂好的車，往“仰關(guān)古址”去。小寶后面開車默默跟著。
    一走出小小的縣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沒有，連一個褶皺也找不到。在別地趕路，總要每一段為自己找一個目標(biāo)，盯著一棵樹，趕過去，然后再盯著一塊石頭，趕過去。在這里，睜疼了眼也看不見一個目標(biāo)，哪怕是一片枯葉，一個黑點。于是，只好抬起頭來看天。從未見過這樣完整的天，一點兒也沒有被吞食，邊沿全是挺展展的，緊扎扎地把大地罩了個嚴實。
    今天秋一水算運氣好，天晴了，風(fēng)也停了，陽光很好。沒想到沙漠中的雪化得這樣快，才片刻，地上已見斑斑沙底，卻不見濕痕。天邊漸漸飄出幾縷煙跡，并不動，卻在加深，疑惑半晌，才發(fā)現(xiàn)，那是剛剛化雪的山脊。
    秋一水也算心大，她還有心情瞧瞧這異域風(fēng)光。
    小寶則全不然，
    雖然他看見她剛才往包兒里裝著了一些防身工具，噴霧小匕首啥的，可是，還是叫人憂心不是，這么偏行的地方，她膽子也是太大了！
    沿途的地上出現(xiàn)了令人驚駭?shù)陌纪梗镆凰屑毧戳丝矗豢赡芤环N理解了：全是遠年的墳堆。
    這里離縣城已經(jīng)很遠，不大會成為城里人的喪葬之地。這些墳堆被風(fēng)雪所蝕，因年歲而坍，枯瘦蕭條，顯然從未有人祭掃。它們?yōu)槭裁磿心敲炊啵帕械糜质悄敲疵苣兀恳仓豢赡苡幸环N理解：這里是古戰(zhàn)場。
    秋一水望著這不著邊際的墳堆，心中浮現(xiàn)出艾略特的《荒原》，這里正是中華歷史的荒原吶：如雨的馬蹄，如雷的吶喊，如注的熱血。中原慈母的白發(fā)，江南春閨的遙望，湖湘稚兒的夜哭；故鄉(xiāng)柳蔭下的訣別，將軍圓睜的怒目，獵獵于朔風(fēng)中的軍旗……
    神經(jīng)病聯(lián)想展開，這一路倒也輕松，
    還是小寶辛苦了，一路憂心忡忡……
    樹愈來愈多，開始有房舍出現(xiàn)。秋一水心想，這是對的，重要關(guān)隘所在，屯扎兵馬之地，不能沒有這些。轉(zhuǎn)幾個彎，再直上一道沙坡，大夯土墩底下，車停下，到了。
    下車前兒，司機大姐還好心提醒她，“妹子，后頭一直有輛車跟著，你可得當(dāng)心。”秋一水付了車資，“我知道，是認識的人，謝謝您了。”大姐這才放心轉(zhuǎn)頭。
    雖然也有當(dāng)?shù)刈簦稳耍萌耍吘箤倨h地區(qū)，小寶緊跟著。
    爬啊，終于到了俯瞰四野的制高點。
    西北風(fēng)浩蕩萬里，直撲面來，踉蹌幾步，方才站住。腳是站住了，卻分明聽到自己牙齒打戰(zhàn)的聲音，鼻子一定是立即凍紅了的。秋一水呵一口熱氣到手掌，捂住雙耳用力蹦跳幾下，才定下心來睜眼。
    這兒的雪沒有化，當(dāng)然不會化。所謂古址，已經(jīng)沒有什么故跡，只有近處的烽火臺還在，這就是剛才在下面看到的夯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見一層層泥沙，一層層葦草，葦草飄揚出來，在千年之后的寒風(fēng)中抖動。
    此刻秋一水興奮著呢，烽火臺下面的松樹林長得太興旺了，必定有好菇！
    秋一水剛要扶著土墻往下下，胳膊一下被牢牢拽住！小寶厲聲，是的，小寶看起來非常生氣，“別再逞能了！”秋一水當(dāng)然倔強地掙脫，眼見的好處在跟前，她得放過？“什么逞能，我挖了多少年菇子了，有分寸。”“我是說這土！別看面上夯實，一腳高一腳低……”秋一水根本不聽，執(zhí)意展臂脫開他的手，小寶肯定堅決不得放，“一水！我知道你跟我慪什么，給你報仇了，那女人的手剁了！”
    秋一水頓那兒，
    也就她這分神間，忽然她那腳底一松！……“小寶！”誒喲，現(xiàn)在知道喊小寶啦，她的小寶已經(jīng)如天神般將她用力抱起像拔蘿卜一般挪到一邊！……差一點，差一點她就掉下去了！小寶的心，從來沒有像此一刻這樣如雷俱擊！一時緊緊抱著她，指尖兒都在抖……
    “小寶……”害人精還劫后余生地喊了聲，估計這聲兒都不是她自主發(fā)出，恍恍惚惚的，
    可這聲兒把小寶喊醒了，徹底怒了，
    “你說你是不是不懂事兒！秋一水！你要再不改這犟脾氣甭想出京城了！”
    哪知懷里這貨兒仰頭望著他……忽然傻笑起來，“哪個女人，甩我巴掌的么？唔……”
    小寶重重封住了這傻子的嘴！
    幾多心憂，
    幾多憋屈，
    幾多掛念吶，
    這一路，可把小寶是烤火上翻來覆去地煎熬，
    現(xiàn)在心還如雷動大起大落著，
    小寶想，我要沒跟來呢，這傻子落泥里跌溝里，荒天野地的，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她何時受過這個罪！小寶想著心都揪一坨兒，愈發(fā)吻得重吻得兇！所有的氣結(jié)心郁都在這舌里釋放，直到真是接不上氣了，松開了。而此時，再看水姐兒，唇紅如艷血，腮紅如朝霞，眼睛靡洋洋卻還帶著笑，還不忘“哪個女人哪個女人，”盯著他問，她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她就是“肖想”小寶好久好久了！她卻非要他“俯首稱臣”，非要他低頭！
    小寶狠狠掐住了她的下巴，“剁了，已經(jīng)剁了，別矯情了，你知道是誰！”
    秋一水嘴角掩不住地要彎了，小寶再次落下了唇，摸著她的臉，“我求求你了，叫我省點心吧，武則天再疼小寶也沒說拿命去折騰他吧，你學(xué)些她這樣的好好不好……”秋一水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