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謝扶蘇在何家作坊的一間小房間里睡得很不安穩(wěn)。房間又亂又臟，雖經(jīng)青蘭收拾過，陳年的灰塵味還是直撲鼻子。他睡著了，夢中見到一個女人，瘦削得如一株墨竹也似，云過天青的寬袍子披在身上，雖背對著他，通身一份氣質(zhì)、卻是人間再沒相仿的。他知道她大約是誰了，叫道：“大哥是為你死的嗎？請轉(zhuǎn)過來，讓我見你一面。”那人慢慢轉(zhuǎn)身，蒼白溫婉的耳際，將要看到側(cè)面線條時，一大片云霧涌來，將她掩去了。他急著尋找，云霧散去些，原來的地方蹲了一個女孩子，掘土作戲，也是背對著他。他看那背影與原來的女人煞是相似，呼道：“你是她女兒么？我是來保護(hù)你的，快快應(yīng)我一聲。”便走向前，見著女孩子的面容，依稀是青蘭，大為歡喜，道：“果然是你！我還當(dāng)”言猶未已，女孩子抬起頭來，卻是嘉，那么甜蜜的笑道：“你認(rèn)準(zhǔn)了嗎？我說過，她也許是孤兒、也許是我自己的女兒，也許那傻子的女兒根本已經(jīng)喪命了，也許她還活著。你覺得痛苦嗎？真好，真好。誰叫你大哥奪走我留在愛人身邊的最后一刻。你作為他的弟弟，就代他受罰吧。”
    謝扶蘇大叫一聲，醒來，晨曦透出微光，窗外有鳥鳴，葉子簌簌作響。有兩個人來到他門前，一人道：“別進(jìn)去了，怕吵著先生睡覺。反正面水放在稻草窠里一時也不會冷，就擱他門口吧。”卻是二寶的聲音。緊接著是三寶應(yīng)了一聲。
    謝扶蘇耐不住，翻身下床，就開了門道：“沒事，我醒了。”接過面水，問：“青蘭呢？”
    “青蘭姑娘跟我們奶奶、媽媽、阿姨、四叔、大哥，在一起做扇子！”二寶刮拉松脆的回答，愣是一點(diǎn)兒格愣都沒打。
    謝扶蘇心里憋悶，草草洗把臉，走到后面去，但見熱火朝天，他先前聽見葉子簌簌聲響，原來不是樹上的葉子被風(fēng)吹、卻是他們在勞作。
    要說這蒲扇，又叫葵扇，用的倒不是蒲草葉，而是棕櫚葉，只有端午割下來，洗凈、陰干、壓平，才是能用的好葉材。何家歷年做這個，自然積下好材料，雖然前陣子破敗，大家不經(jīng)心，蟲咬破了些、又污損了些，仍余許多能用的，不必現(xiàn)買。
    既有了葉子，接下去只要把葉子一片片的拼起來、再把邊兒一沿、加個扇把，就能用了，所以許多人家都是自制蒲扇的，若要向店家買，自然是要店家做得精致些，才劃算。因此何家作坊自與尋常人家做的扇子不同：
    第一件，棕葉陰得極干、壓得極平，且洗的時候就加了防蟲防蛀的藥水，陰干后格外的防蟲耐蛀；第二件，棕葉拼接前先經(jīng)過修剪，剪得極整齊，拼接后也格外的密致緊湊；第三件，沿邊時不打馬虎眼，用的是青布、白布，細(xì)細(xì)沿出來，這份手工又能值上些錢；第四件，扇把兒釘?shù)美巍Ｋ媚绢^原來是用雜木，磨光了涂上清淡的漆、畫些吉祥如意的字樣或圖紋，如今何老頭余下許多竹材，便用竹子做了扇把，依然仔細(xì)打磨了，倒也輕便美觀；第五件，扇面還用顏色水再畫些圖案出來，或是胖娃娃、或是蓮花有魚，比素蒲扇又賣得貴些，倘若在扇中再釘一塊圓形白布、繡上圖案，那便可賣得更貴。
    青蘭問了何老頭買竹材、及積壓沒賣出去的新型蒲扇，足欠下一千錢的周轉(zhuǎn)，若是素蒲扇，賣給批發(fā)的商人，兩個錢一把，不算人工，單扣掉材料費(fèi)，賺一文多，若是直接拿到市面上賣，則是四個錢一把。有圖案的扇子雖然能賣貴些，青蘭算下來，一時趕不及，便先叫做素蒲扇，一部分交給批發(fā)商，另一部分呢，可叫媳婦先帶著小孩到左近村鎮(zhèn)賣一遍，那末做上八百把蒲扇，其中視情形再加些花面的，耗時大概多半個月，可先把債還上，另還買米買菜，最低限度應(yīng)付了開銷，再做打算。
    因此這邊熱火朝天做著。鐵生雖然**手大、心思倒細(xì)。那把傘般大的扇子，就是他自己做出來。用細(xì)竹蔑套出三層骨、中間再紉進(jìn)扇葉，別出心裁、結(jié)實(shí)方便。他做起正常尺寸的扇子來，雖然因?yàn)槭种复执蟮年P(guān)系、要做得慢一些，但活兒可是不含糊，說話時雖然木訥些，但理路是極清的。青蘭受他指教，一點(diǎn)就透，不一會兒便可上手，雖然一時也有弄亂了葉子、沿錯了布的錯誤，但大家在齊心協(xié)力干活時也都難免犯些錯，快手快腳收拾完了，再說說話，光陰倒是過得容易。
    謝扶蘇立在那兒，看青蘭忙得滿頭是汗，心下疼惜，但看她忙得快活，又不便打擾，便站住。青蘭也沒顧得上看他。倒是二寶眼活嘴快，道：“謝先生！您站得累了，歇會兒？”
    青蘭這才醒覺，手里的活一時放不下，只是疾忙對謝扶蘇道：“先生！瞧我都忘了。餓了罷？這就給您端朝食。”
    要說這吃飯習(xí)慣，又有不一樣。棲城里頭商事發(fā)達(dá)、民生安逸，慣用的是三餐：早餐、中餐、晚餐，或有富貴人家、或者夜醒的人，還用點(diǎn)心、夜宵，不一而足；而這何家作坊，地處城外，是在個小鎮(zhèn)邊上，眼面前就是山嶺和農(nóng)田，生活慣按農(nóng)家風(fēng)俗來，一日只用兩頓：朝食和夕食，朝食在上午十點(diǎn)前后、夕食要在晚上五六點(diǎn)，每頓管飽，中間一般不吃點(diǎn)心又不逢年過節(jié)，中間吃什么零嘴？那是敗家的！
    青蘭本來食量不大，又被作坊的事占滿了心神，理論不到吃飯的事，忽見謝扶蘇，驟然想起來：先生是男人，食腸總比女人寬大，那須得肚餓罷？忙要做完手頭的一份活、便去廚下做飯去。
    秋婆婆張開沒牙的嘴笑：“姑娘，還等你哪？老婆子早做好了。”問春婆婆：“今兒早點(diǎn)吃？”春婆婆點(diǎn)頭：“成。不能叫城里的先生和姑娘餓肚子陪著挨饑。這就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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