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
    寧國，將近黃昏的時刻。
    “青云城……破了？”聽到這個消息，手握鼠須筆的人猛然抬頭，話語里帶著一點(diǎn)遲疑，更多的是難以置信，隨著她筆勢一頓，一滴濃黑的墨汁滴在宣紙上，異常醒目，眼看就要寫就的好句就此毀于一旦。
    看著那滴墨汁，握筆的人柳眉一皺，輕嘆了一聲，把鼠須筆在硯臺上輕抹了幾下，隨后放進(jìn)白玉雕魚紋筆筒里，接著看著宣紙上的幾行毛筆字：
    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鯉魚多刺，三恨君……君字后面只有一滴墨汁，不知道女子想寫什么，字是小楷，筆行純凈順擾，尖鋒崢嶸，看上去柔中帶剛。
    沉默了片刻后女子才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侍女，問了一句祈城主呢？
    “奴婢不知。”丫鬟看著眼前貴人臉上的神色，接著帶著試探的語氣問了一句奴婢去打聽一下？
    苦笑了一下，女人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芍藥你暫且退下吧。
    被換做芍藥的女孩欲言又止，臉上出現(xiàn)一絲不解。
    “天色已晚，你讓藍(lán)莓早點(diǎn)回來休息。”女人說著轉(zhuǎn)身向?qū)嬀幼呷ァ?br/>     芍藥看著女人離去的背影，心里暗嘆了一聲就向門外走去，輕輕的關(guān)上房門，她抬頭看了一下大門之上的金匾，金匾上書有‘夕璟苑’三個大字。
    院中一個身穿棉襖的女孩正在堆著雪人，臉蛋凍的通紅，手里拿著一把木鏟正在往已經(jīng)成形的雪人頭上拍著積雪。
    這里是寧國皇帝貴妃的住所，剛才說話之人姓洛，原為炎國離火城吏部尚書洛晴川之女，名夕月，取自‘一篙寒汐，月落烏啼。’之意，十六歲那年遠(yuǎn)嫁寧國，如今三十六歲，已經(jīng)成為寧國貴妃，在三宮六院之中僅低于皇妃。
    “小公主，洛妃叫你早點(diǎn)回去休息。”芍藥來到寧藍(lán)莓的身邊，蹲下身子，輕輕的拍了拍寧藍(lán)莓衣角的雪花。
    “芍藥姐。”寧藍(lán)莓笑著喊了一聲，“等我把這個雪人堆好就去找娘親。”
    寧藍(lán)莓十六歲，雖然未到芳華爭艷的年齡，但是從她現(xiàn)在的模樣上就可以看出，再過兩年，寧國必然會再出現(xiàn)美貌動人的公主。
    聽到寧藍(lán)莓這樣說，芍藥沒多說什么，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頭看向院中墻角的一排半人高的灌木，那是抗旱極強(qiáng)的高叢藍(lán)莓，每年夏天院中總是會有藍(lán)莓的香味。
    從種植這些藍(lán)莓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近十五個年頭了吧。想到這里芍藥輕蹙了一下眉頭，再次把目光轉(zhuǎn)向?qū)幩{(lán)莓，想起每年夏天寧藍(lán)莓在藍(lán)莓樹旁歡呼雀躍的樣子，她隱隱的有些擔(dān)憂。
    下年藍(lán)莓花開的時候，洛妃的病會好么？
    這邊駱夕月來到寢居，看著鏤空點(diǎn)鉆銅鏡里的面孔，有些陌生，又有些恍然，拔掉頭上的蝴蝶點(diǎn)翠玉簪和珊瑚集瑞邊花，聽著外面的涼風(fēng)呼嘯，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天不老情難絕。
    誰曾說過笙歌艷舞只是片刻繁華，誰曾說過風(fēng)華絕代只是指尖流砂。
    只不過曾經(jīng)的眼底韶華都化作了如今眸中涅盤火焰。
    不同的是這團(tuán)火焰不會稍縱即逝，只會變成永恒，而且，絕不湮滅。
    洛夕月十六歲那年，祈天烈二十六歲，當(dāng)時的祈天烈戰(zhàn)功顯赫，受召去離火城授勛，正遇上出門游玩的洛夕月，身為名門之后，拋開出眾的長相不說，洛夕月詩詞歌賦在離火城都有才名，追求她的公子哥很多，而洛夕月沒有一個看上眼的，當(dāng)時的她正在街上帶著芍藥看花燈，因?yàn)楸夼诼暎黄ナ荏@的馬車對著她沖來，就在這危險的時刻，一道人影沖了過來。
    突然出現(xiàn)的祈天烈雙手拉著馬韁，硬是把受驚奔跑的馬匹攔下。
    兩人就是這樣相識，剛開始祈天烈只是把洛夕月當(dāng)成妹妹并沒有多想，因?yàn)樗朗卦谶吔S時都有死去的可能，可是洛夕月沒有在乎這么多，幾番思量之后跑到了青云城去找祈天烈，在青云城住了半個月，祈天烈這個榆木疙瘩后來終于明白了洛夕月的心思，在一次促膝長談之后，兩人之間的那張紙終于捅破，終于有了情投意合的味道。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炎國皇帝卻要收洛夕月為義女，洛晴川怎敢不依，可是這也是洛夕月噩夢的開始，皇帝竟然要把她許配給寧國皇子。
    洛夕月知道這個消息后報著求死的心對洛晴川說她寧死不嫁寧國，然后就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誰都不見，甚至開始絕食，眼看寧國皇子迎親的日子越來越近，洛夕月的事情傳到炎國皇帝陸天行的耳朵里，陸天行召來洛晴川問了一下緣由，洛晴川不敢隱瞞，就把洛夕月和祈天烈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陸天行聽后沉默了片刻說，“寧國皇子并不比那個祈天烈差，因?yàn)橹安恢缆逑υ潞推硖炝业氖拢F(xiàn)在既然已經(jīng)到了快要完婚的時刻，過兩天我去見見夕月吧。”
    洛晴川聽到陸天行要去見洛夕月，以陸天行的身份……雖然心里惶恐，可是洛晴川只是唯唯諾諾的點(diǎn)頭沒敢多說什么。
    過了兩天陸天行還真的來到了洛府，不過并不是他一個人，隨著他前來的還有祈天烈。
    “你不嫁寧國皇子，只想嫁給祈天烈？”來到洛夕月呆著的房屋窗前，陸天行高聲問了一句。
    “陛下圣明。”洛夕月透過窗戶，看著祈天烈，回答著陸天行的問話。
    “可是祈天烈未必想娶你，不信你問問他，要是他娶你，我就成全你們兩個，不然你必須嫁給寧國皇子！”陸天行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可是話意里卻帶著灼灼逼人的氣勢。
    祈天烈聽到陸天行的話，身子顫動了一下，再沒有多余的動作，從進(jìn)了洛府之后，他都低著頭，到離開他至始至終沒看洛夕月一眼。
    “你愿意娶我么？”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明天我就會在青云城成婚。”
    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都成了昨日黃花，說什么地老天荒三世不變，到最后都成了極具嘲諷的紙上談兵。
    當(dāng)時的洛夕月先是哦了一聲，接著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打開了房門走了出來，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問祈天烈一句為什么，來到陸天行的身前，洛夕月款款施了一禮，輕聲說：“我嫁。”
    兩個字，帶著一點(diǎn)絕望和不為人知的寸斷肝腸。
    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洛夕月哭了多久，被人們熟知和津津樂道的是洛夕月的出嫁時的奢華，那時的她鳳冠霞帔，臉上帶著笑容離開了炎國，直到現(xiàn)在，她再未踏進(jìn)炎國半步。
    多情不壽慧極必傷，來到寧國后，洛夕月的眼睛時不時的流淚，哪怕是臉上掛著笑容，寧國的太醫(yī)對此素手無策，后來還是寧國皇子現(xiàn)在的寧國皇帝聽說藍(lán)莓能治療眼疾，就在洛夕月住的地方種下了藍(lán)莓。
    不想洛夕月一見藍(lán)莓，眼睛流淚的毛病的確好了許多，只有芍藥知道，當(dāng)初洛夕月去青云城，祈天烈送給她的第一束花就是藍(lán)莓。
    后來洛夕月聽說祈天烈的妻子在生祈玉瓊的時候難產(chǎn)致死，這些都是塵封了很久的往事了，這是近二十年來，洛夕月第二次聽到祈天烈這個名字。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不敢說娶我，你忠于皇帝忠于炎國，但是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你說過會娶我，我信了，你說你不愿娶我，我也信了，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我的心里還有你的影子。”
    “以你的性格，城破后你也不會投降吧，因?yàn)槟阍鴮ξ易院赖恼f過祁家軍可以輸，但是不畏死。”
    “你個傻瓜，別人都說你是蓋世英雄，在我看來，你就是一個懦夫。”
    喃喃的說完這些，洛夕月抬手擦了擦眼角，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流淚了雖然無淚可流，但是眼角還是有些發(fā)澀的疼。
    彎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錦盒，靜靜的看了片刻，洛夕月打開了盒子，里面是一塊很普通的鵝卵石，但是上面卻有幾個雕刻的印記，雖然有些模糊，但是細(xì)看之下依舊能辨出是三個字：三生石。
    “前生愛是緣，今生愛是情，來生愛是義。咱們相逢是緣，相識是份，相愛是情，夕月，我會娶你的。”
    洛夕月的耳邊依稀響起當(dāng)初祈天烈送給她這塊三生石的時候說的話。
    只是，此去經(jīng)年。
    “哪怕一見誤終身，又何妨？”靜靜的握著三生石，洛夕月抬頭望向窗外，沒有月光，沒有星星，只有冷冽寒風(fēng)。
    洛夕月此刻突然心生一種想家的感覺。
    斑駁的城墻，無人知曉那段冷暖歲月。
    他們一首歲月辭，忘卻多少歲月無憂。
    寒霜猶未歇，多少人會在歲月里沉淪。
    他們一曲莫言愁，送走多少青春無愁。
    只是紅顏易老，英雄多末路，誰又能用寥寥數(shù)語，說盡這段悲歡離合事。
    清眸如水，洛夕月起身，看著三生石，黯然神傷的說了一句：“等我回家送你一程，可好？”
    人生長恨水長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