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的大太陽，氣溫有些回升，撲面草木土壤氣息。
    公司終于有了回復，會專門調查姜伊有沒有利用職權謀私。
    這漫長的等待時間什么都做不了，顧語真只能訂了機票回家。
    她家在鎮上，風景很好，不過來的人不多，因為山路不好走。
    石塊路間長了雜草，她家是老宅子，祖宗留下來的建筑，后面經過修繕，一家子都住在這里，守著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顧語真提著行李，跨過門檻，里面已經飄出飯香。
    顧母接到她的電話，早就開始準備，打眼就看見她，打著雞蛋出來，“還說讓你爸打電話問你到哪了，結果轉頭就到了。”
    顧語真提著行李進來，“過來的車順，一去就等到班車，沒耽誤時間。”
    顧父放下電話，拉過她的行李箱，“我給你搬上去，去吃西瓜吧，給你冰鎮著。”
    顧語真一下就像回到小時候，無憂無慮。
    她上樓換了居家服，穿著拖鞋下來，從院子的古井里拿出早就冰鎮著的西瓜，挖了一勺西瓜吃，又甜又冰爽。
    她一邊吃著，想到趙佳幼的話，心里悶堵得難受。
    又想到他半夜站在路燈下，低頭抽煙的樣子，那眼里看不懂的東西。
    讓太陽落下的只有黑夜，一望無盡的黑夜。
    她心忽然疼了一下，拿過手機，點開林荍的對話框，想讓她幫忙問問班長，李涉發生了什么事。
    可手指在屏幕上空懸半天，還是放棄了，她又有什么資格去問這些？
    她重重吐出一口氣，無意識地刷著手機，網上只有關于她之前的工作動態，和公司的事情沒有鬧大。
    她隨意掃了一眼，不小心點進了一條‘校園戀愛有多青澀’。
    熱度很高，下面的視頻自動播放，是一個女生手里捧著玫瑰花，表白男生的視頻，不過男生禮貌拒絕了，抬手摸一摸女生的頭，安慰她。
    女生雖然哭了，微微顫抖的肩膀都能透露出難過。
    顧語真看著這個視頻，心莫名被扎了一下，微微刺疼。
    下面實時里出現了一條很長的討論話題，‘校園暗戀真美好，可惜我后來才知道，我暗戀的對象是個人渣。’
    下面評論很多，顯然都是感同身受。
    ‘我高中也喜歡一個男生，那個時候覺得他哪里都好，在我眼里都是發光的，結果工作以后又遇到他，發現他并不是我想象的這么美好。
    有一次，他的好兄弟因為幫他做實驗，不小心燒了實驗室，他怕老板問起來，一直推脫，完全不顧他兄弟其實是為了幫他才會惹上這樣的事，只留下他兄弟自己被問責。
    這件事別人都是說說就過去了，但在我心里卻怎么也過不去，因為和我的記憶里的人不一樣了。
    我喜歡的人哪怕不是神，也不能做人渣。
    后來，我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一直到現在我也沒辦法釋懷，覺得記憶面目全非。’
    ‘理解你，沒有義氣擔當的真不算男人，感覺美好的記憶都破壞了。’
    ‘有些喜歡就讓它留在回憶里，別折磨自己，等到回憶變味，那才是真的難受。’
    顧語真看了這一段，不知道為什么，都有些透不過氣，她沒有再看下去，放下手機。
    顧母在廚房里喊了聲，“真真，你把西瓜送一些到劉爺爺哪里去，那邊最近有客人在。”
    顧語真聞言應了聲，去拿了西瓜切好裝盤，正要端去，忽然想到劉爺爺那邊養的軍犬，有些放慫。
    那只軍犬特別兇，早年做任務很勇猛，只要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種大家都得死的氣勢。
    顧語真挺怕狗的，每次路過都繞得遠遠的。
    她走過流水石橋，往遠處的院子走去，院子是明清時期留下來的建筑，劉爺爺早年在部隊生活，年紀大了就搬回這里養老，帶著已經退休的軍犬一起悠閑生活，平時沒事做做毛筆，算是拿回了以前的老手藝。
    遠處小孩吵鬧聲，她瞥了一眼，不遠處是輛新車，就停在那里，被小孩子圍著玩。
    真是心大，這么好的車就隨意停在這，也不怕劃了。
    她走到門口就聽到院子里軍犬走動的動靜，瞬間有些不敢進。
    里面有人慢悠悠說了句，“坐下。”
    顧語真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頓住，以為自己幻聽。
    院子的老木門半開著，陽光照下來，細微的浮沉在光線里上下漂浮，周圍安靜的只有清脆悅耳的鳥鳴聲。
    里面的人半蹲在軍犬前面，伸手去揉它的腦袋，皙白修長的手從它的腦袋揉到脖子，很親昵。
    她呼吸不自覺放輕，陽光照下來，偶爾一陣風拂過，帶著草木清香。
    下一刻，他感覺到目光，往這邊看來。
    顧語真還沒來得及反應，軍犬一副戒備狀態，馬上就要沖上來聞。
    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往后退。
    李涉一把抓住了軍犬的皮后頸，命令道：“奔奔，坐下！”
    軍犬馬上乖乖坐下，沒了剛才的兇神惡煞。
    顧語真一顆心都要跳出來，差點沒端穩手里的果盤。
    李涉看見她這樣，笑出來，懶洋洋說了句，“怕狗啊？”
    顧語真對上他的視線，陽光落在他身上，頭發上，像鍍了一層光。
    讓她想起那年清爽的夏天，她軍訓左右不分出了丑，全班同學包括教官都在笑她，只有他說，“有什么好笑的？”
    “有本事自己上去走！”
    那以后，沒有人再笑她。
    顧語真眼底有些熱，因為這幾天的煩悶覺得可笑。
    她喜歡他整整十年了，他是什么樣的人，她會不清楚嗎？
    她最應該清楚，他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她相信，她愛的少年永遠坦蕩，像夏天的陽光，燦爛光明。
    李涉隨意揉了下奔奔的頭，往這邊走來，看了眼她手里的西瓜，“你怎么在這？”
    “我家住這……”顧語真停頓了一會兒，遞出手里的西瓜，“我媽讓我送點西瓜過來給劉爺爺。”
    李涉看著西瓜挑了下眉，伸手接過，“謝了，進來坐？”
    顧語真垂下眼，搖搖頭，“家里還有活要干，我先回去了。”
    “哦。”李涉漫不經心應了聲，一邊蹲坐著的奔奔馬上走過來蹭他的褲腿。
    他低頭去看，微微端高手里的西瓜，“你能吃西瓜嗎？”
    顧語真聽著他吊兒郎當開玩笑的聲音，眼里忍不住透笑，最后看了一眼他逗軍犬的樣子，沒再說什么，轉身回去。
    顧語真回到院子，顧母問她，“送過去了吧？”
    “嗯。”顧語真從顧母身旁拿了菜籃放腿上，坐在小凳上開始摘，默了一會兒才問，“媽媽，隔壁客人來這里干什么？”
    顧母手里飛快摘菜，“來看望長輩吧，昨天晚上來的，年輕人心挺靜的，你們這樣年紀的，都是愛玩的性格，愿意來這里小住，很難得。”
    顧語真摘下手里的菜，聽到這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他才不是靜得住的人，愛玩得很。
    …
    她平時回來的機會少，顧父顧母買了一堆菜，一頓飯多少得準備一下午。
    顧語真幫忙包著餃子，門口就來了人。
    “真真回來啦？”隔壁劉爺爺進了門。
    顧語真看見他身后跟著的李涉，眼神微微閃了一下，放下包著的餃子，“是啊，最近正好休假就回來了。”她下了臺階，從院子里拿過椅子，“劉爺爺，您坐。”
    “哎呦，不用不用，站著舒服。”
    顧母看見他過來，連忙出來招呼，“老爺子吃飯了沒，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吃過啦，過來謝謝你們的西瓜，很甜。”劉爺爺說著，看了一眼后面，“我順道過來，幫我這戰友的孫子問問哪里有商場，他這行李在機場轉運被人拿錯了，我這老頭子腿腳不方便，去的地方也少，不知道商場在哪里？”
    “那得去隔壁鎮上了，離這里還是遠的，還有山路要走。”顧母拿著鍋勺出來，本來打算讓顧父拿幾件衣服給他，可看見他身上衣服就知道不便宜，這大戶人家未必穿得慣別人的衣服，也就沒提這茬。
    她想著，說話又多了幾分客氣，“要買衣服嗎，要不讓孩子他爸帶你去一趟？”
    李涉沒有讓長輩帶著奔波的道理，“小事，您跟我說一聲，我自己去就行了。”
    顧母有些不放心，“這有些遠了，山路不好走，你也不認識路，萬一迷路了怎么辦？”
    劉爺爺開口，“哪里還有麻煩你們的道理，讓這小子自己去，迷路了就算了。”
    顧母哪能真讓人一個人去，轉頭就看向她，“真真，你反正沒事，帶著人去一趟，回來正好趕上吃飯。”
    “那要麻煩真真了。”劉爺爺笑得一臉慈祥。
    顧語真手里拿著個餃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李涉，想到要和他一起走一段僻靜的山路，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心跳都跳快了。
    “怎么人都站在外面？”
    門口黃姨帶著兒子進來，手里提著禮盒。
    顧母連忙上前，“過來吃頓飯，帶什么禮物？”
    “真真難得回來，哪能空手上來？”
    黃姨兒子上來問好，“伯父伯母好。”
    顧語真看見黃姨兒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前也不是沒有在電話里提起過相親之類的話，沒有想到才回來就安排上了。
    顧母看著黃姨兒子連連點頭，轉頭沖她招手，“真真快過來打招呼，看看還認不認識岷岷，你們倆從小玩到大，現在岷岷都是大學教授了，你小時候帶他去玩，把他帶摔了，都沒說你什么，還記得吧？”
    當著他的面相親，真是有點說不出的微妙。
    顧語真抬頭對上了李涉的視線，忍不住阻止，“媽……”
    黃姨看見她，忍不住開口夸，“真真越來越漂亮了，這好半年沒回來了吧？”
    黃岷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顧語真，靦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年輕人見面不好意思了。”顧母突然想到什么，推著她出來，“正好，真真要帶客人去隔壁鎮上買東西，岷岷也一起去，年輕人有話講，和我們呆在一塊反而拘謹。”
    黃姨看了一眼李涉，長得太招人，怕兒子競爭不過，等發現只是客人，瞬間放下心，滿口答應，“也是，去吧，正好岷岷好久沒回來了，很多路都不認識，真真，麻煩你領著他到處認一認。”
    劉爺爺和他們一道出來，對著李涉低聲說了一句，“這是好事，你正好，撮合撮合人家。”
    李涉吊兒郎當開了句玩笑，“您把我當什么了，射箭那小屁孩？也不知道給我物色物色。”
    “臭小子，讓你幫幫別人怎么了，你上學的時候天天女朋友不重樣，還有臉皮講！”
    顧語真和黃姨兒子站在門口等他出來，李涉笑著出來，顯然對她在相親并沒有多在意。
    顧語真對上他的笑，心里忽然擰了一下，悶疼地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