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子本是草莽出身，人長的雖然貌美如花，性子卻是很爽利的，這些年在闖軍之中，她早已憋了一肚子氣。
    李自成并非明主，她如何不知？
    李巖還在糾結(jié)，猶豫。
    紅娘子卻緩步上前，柔聲道：“左右這些軍械糧草都是劉宗敏的，也是咱大順軍的，就是想追查……也查不出來什么。”
    紅娘子看著他俊臉漲紅，急的直嘆氣，她這個(gè)夫君呀哪里都好，就是為人太忠義了，一根筋，死腦筋！
    就是因?yàn)樗@個(gè)性格，這些年把滿朝文武都得罪遍了，弄的大順朝上上下下都排擠他。
    做人如此忠直，又何必呢？
    再說了，這年頭官兵變反賊，反賊變官兵……那不是常有的事？
    人家周大人擺明了主動示好，要招攬你，你非得上桿子追著人家打，這不是冒傻氣么？
    “夫君，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呀。”
    她是真的不想打了，苦口婆心的勸說起來，真把咱們起家的基本部隊(duì)打沒了，咱夫妻也就成光桿司令了。
    到時(shí)候別說救世濟(jì)民，恐怕命都保不住！
    “夫君！”
    紅娘子急了，這個(gè)仗她不愿再打。
    “這……”
    李巖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可枕邊風(fēng)吹的太厲害，他也只好依了
    “嗯……行。”
    架不住紅娘子吹枕邊風(fēng)，李巖半推半就也就依了，紅娘子松了口氣，趕忙安排幾個(gè)心腹手下準(zhǔn)備五千兩銀子，今天夜里送到指定地點(diǎn)。
    “娘子。”
    李巖心中糾結(jié)，輕道：“對周世顯此人，你怎么看？”
    紅娘子柔聲道：“周大人自是不世出的帥才。”
    “是么？”
    李巖點(diǎn)點(diǎn)頭，走出賬外，瞧著十里外郁郁蔥蔥的嵩山，眼中閃爍著茫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紅娘子明眸轉(zhuǎn)了轉(zhuǎn)，知夫莫若妻，她知道夫君心中的心念其實(shí)已經(jīng)動搖了，只是……愛面子罷了。
    第二天，清晨。
    李巖厚著臉皮，叫人去埋銀子的地方看了看，一座隱秘的山谷中，竟然真的堆滿了各種軍械糧草，還有一封信。
    這筆生意竟然真的做成了！
    五千兩銀子換來了這么一大批軍械，李巖是占了大便宜的，臉上不由得火燒火燎的。
    到底是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李巖更不好意思攻山了，兩只兵馬就在山上，山下做起鄰居來了。
    夜半無人，靜謐如水。
    “噼啦！”
    山上響起火銃爆鳴聲，李巖，紅娘子色變，莫非周世顯變卦了？
    不多時(shí)，親兵一頭霧水跑來報(bào)告，山上的明軍在朝著天上射擊，也不知唱的哪一出。
    “啊？”
    李巖夫妻對看了一樣，覺得啼笑皆非。
    “噗。”
    紅娘子忍俊不禁，笑出聲了：“這位周大人還真是個(gè)……妙人兒。”
    想來周大人是怕太安靜了，引起劉宗敏的懷疑，故意讓部下朝天開槍，掩人耳目。
    李巖夫妻兩人一商量，行吧，那咱也朝天開槍，別辜負(fù)了周大人一番好意。
    于是乎，山上，山下乒乒乓乓打的熱鬧。
    又過了幾天，周世顯的書信越來越頻繁了，從做生意變成了噓寒問暖，談人生，談理想。
    夜色如水煙籠紗。
    外面打的熱鬧，兩軍士卒還在噼里啪啦的朝天放槍。
    李巖也睡不著，在帥營里枯坐了大半夜，紅娘子在一旁……擺弄著幾件珠寶首飾。
    她如花俏臉笑成了一朵花。
    哪來的珠寶首飾，周世顯叫人送來的。
    “這混蛋！”
    李巖又好氣又好笑，這混蛋還真是體貼呀，此時(shí)此刻，他知道這個(gè)仗打不下去了。
    紅娘子不愿打，麾下那些老兄弟也不愿意打了。
    李自成一味偏袒牛金星，縱容劉宗敏，大肆任用親侄子，小舅子，種種作為，寒了人心。
    人心涼了，再也熱乎不起來了。
    李巖啞口無言，瞧著自家娘子纖纖玉手中拿著一支黃金釵，正在對著銅鏡打扮自己，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黃金釵也是周世顯送的。
    “混蛋啊！”
    再這樣下去，自家娘子都要被那混蛋拉過去了，這叫什么事兒啊？
    李巖一時(shí)啼笑皆非，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提起了狼毫，給周世顯寫了封回信。
    “周……賢弟鈞鑒。”
    他咬了咬牙，奮筆疾書。
    讓他李巖投降大明是萬萬不能的，他拉不下這張臉，他有了個(gè)大膽的想法，不如咱兄弟二人合兵一處，反了吧！
    如今這世道有兵，有軍械糧草，去哪不是一方霸主？
    翌日清晨，山上。
    周世顯抓了抓頭發(fā)，笑出聲了，這個(gè)李巖還真是個(gè)人才，他竟然還反過來勸降起老子來了？
    李巖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話，你若反明，我便降你，咱兄弟二人合兵一處打江山！
    李巖是真的恨透了東林黨，恨透了崇禎帝。
    “你說……咋辦？”
    王微在一旁眼巴巴看著，聞言嬌媚的一攤手：“妾身一個(gè)女兒家，如何明白這些大道理？”
    周世顯嘆氣，難辦呀。
    “迂腐，迂腐！”
    他沖著王微發(fā)牢騷，這個(gè)李巖就是個(gè)迂腐之人，難怪在大順朝混的這么慘，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
    “噗！”
    王微嬌媚淺笑，美不勝收，一雙明眸眨呀眨的，雖是個(gè)弱女子，可是她也能感受到兩個(gè)男人之間，對彼此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
    或許是惺惺相惜吧。
    這兩個(gè)偉岸男子，在如今這草莽當(dāng)?shù)赖膩y世，是如此耀眼。
    “哎！”
    周世顯嘆了口氣，提起狼毫，稍一沉吟在紙上寫下了八個(gè)字：“虛君立憲，天下大同。”
    為了勸降李巖，他只好泄露天機(jī)，沒辦法呀。
    “嚓！”
    嵩山上空一道閃電劃過。
    王微吃驚的捂著小嘴，瞧著這八個(gè)字，一時(shí)間芳心巨震，她是飽讀詩書的江南才女，女中學(xué)士。
    “虛君……立憲？”
    這幾個(gè)字仿佛有什么魔力，讓她芳心不受控制的砰砰亂跳，她受到的震撼太大，一時(shí)間口干舌燥，手心里直冒冷汗。
    這膽子也太大了！
    周世顯也沒打算瞞她，將書信用火漆密封，命人下山帶給李巖。
    深夜，順軍大營。
    李巖的營帳中燭火搖曳起來，死一般寂靜，他看了一樣熟睡中的紅娘子，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心中受到的震撼，一點(diǎn)不比王微小。
    “虛君，虛君？”
    虛君，天下為公這幾個(gè)字，還是很容易理解的，他不理解的是立憲，立什么憲？
    任他才華橫溢，也被這八個(gè)字震住了，這混蛋還真敢想！
    李巖稍一沉吟，不懂就問，如何立憲？
    對李巖，周世顯以誠相待，索性敞開了說，大明走到這一步，最大的癥結(jié)在哪里呢？
    東林黨也好，閹黨也罷，天下讀書人手中的權(quán)柄是誰給的？
    自然是皇帝給的。
    明末土地兼并，擁有大量土地的大地主，皇親國戚背后站著的是誰，還是皇帝！
    這蒼生不幸，天下疾苦，根子上就只有兩個(gè)字，皇權(quán)！
    若要拯救天下蒼生，則虛君是必然之事，日后讓崇禎爺當(dāng)個(gè)榮譽(yù)皇帝，好吃好喝好玩的供著，不讓他插手國家大事。
    不能讓崇禎這顆老鼠屎，攪壞了一鍋湯啊！
    至于如何立憲，周世顯也實(shí)話實(shí)說，他還沒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總之最終的目標(biāo)是天下大同，天下人管天下事。
    反正就一條，不能讓讀書人，皇親國戚把持著權(quán)柄，應(yīng)該讓各行各業(yè)的精英，商賈，庶民選出代表來參與國事。
    “好！”
    李巖拿著回信，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說的好！”
    他猛的起身，在帳內(nèi)踱著步子。
    他覺得一股熱血在胸腔中涌動著，好像一扇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了，大門后頭是一座世外桃園。
    那世外桃園里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yè)。
    走出營賬，李巖朝著山上拜了拜，口中喃喃自語：“賢弟大才，李巖服了，服了。”
    山上，土地廟。
    “阿嚏！”
    周世顯打了個(gè)噴嚏，覺得有點(diǎn)心虛，虛君立憲哪有那么容易啊，他自己心中都沒譜呢。
    他眼中閃爍著睿智，什么是立憲，立憲便是社會各階層妥協(xié)，不管弄出什么樣的政體，都要一致對外，別禍害骨肉同胞！
    有能耐去和滿清八旗打，去和西洋人打去，窩里橫算什么本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過……
    “嘿嘿。”
    畫大餅嘛，他比李自成還內(nèi)行。
    崇禎十七年，五月初，大順朝李巖，紅娘子所部在嵩山腳下倒戈，搖身一變成了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