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不少尸體，也見過法醫(yī)解剖尸體，但那都是在有一定防護(hù)措施下進(jìn)行的，比如帶著無菌手套，穿著隔離服。
    而赤手空拳背著尸體到處跑，我估計專業(yè)從事殯葬工作的人都做不來。
    “一定要背嗎？”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抱在懷里也可以，但千萬記住不要讓尸體觸碰到腳下的土地，這里被元辰神煞侵蝕太久，很容易生出其他變化。”
    萬一道長所說的其他變化，讓我有種不祥的預(yù)感，眨了眨干澀的眼睛：“那我還是背著比較穩(wěn)妥。”
    有人指路總比自己如無頭蒼蠅亂轉(zhuǎn)好，我決定按照萬一道長說的去做。
    櫻子和秀木躲在遠(yuǎn)處，不敢靠近，由此可見窗戶上貼著的元辰吊魂符并非萬一道長說的那么不堪。
    深吸口氣調(diào)整心態(tài)，不管進(jìn)去后看到什么，我都要做到不畏不懼，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
    撕下窗戶上的符紙封條，翻進(jìn)平房內(nèi)。
    外面較小的房間是工人休息的地方，普普通通沒有什么異常。
    但是僅僅一門之隔，里面那個房間卻貼滿封條，旁邊還專門掛著閑人免進(jìn)的牌子。
    “符紙已經(jīng)撕掉，現(xiàn)在我沒法回頭了。”走進(jìn)里屋，濃重的臭味涌入鼻腔，五年時間都沒有讓著味道消散，反而因?yàn)榄h(huán)境密閉，發(fā)酵出更難聞的氣味。
    緊皺眉頭，閉氣凝神，我回想著萬一道長的話：“一意孤行，逆境而上，方能在九死中尋覓到一線生機(jī)！”
    “拼了！”
    一把撕下門上的符紙，推開隔絕里屋的木門，塵封了五年的地獄場景重現(xiàn)在我的面前。
    大火焚燒，汽油潑灑在尸體上，怨氣凝聚，如烏云般遮住了房頂。
    我的身體在顫抖，牙齒在打顫，面前的一切太過真實(shí)而殘酷，見過那么多命案現(xiàn)場的我仍舊感到十分不適。
    手指有些痙攣，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當(dāng)觸碰到第一塊形如人體的焦炭時，我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另一個骯臟的世界。
    推理正確，但行動起來難度極大。
    “不能放棄，不能懼怕！找到他！找到他！”我屬于人類的情感被折磨拷問，拼命用最后的理智保持清醒，讓自己如同一臺機(jī)械般在屋子里尋找。
    我不知道郭君杰的長相，學(xué)校也沒有任何他殘留的影像，但我掌握著至關(guān)重要的一條線索。
    他胸前心臟處被剝下了一塊巴掌大的皮膚！
    我需要找到一具左肋骨沒有皮膚粘連的尸體，而在這期間，還不能流露出恐懼，更不能有所動搖。
    時間的線條被無限拉長，我思維陷入混亂，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死去，只是不斷重復(fù)著手上的動作，執(zhí)念仿佛魔種在心中發(fā)芽。
    “找到他！”
    雙手烏黑，不知翻開的是第幾具尸體，更不知道自己花費(fèi)了多少時間。
    等我來到墻角，一具骨骼瘦小保存完好的尸體映入眼中，鬼使神差，仿佛命中注定。
    我將那具尸體拖拽而出，面目被燒毀，什么都看不出來。但是視線下移，停在他的胸口，一側(cè)是焦黑貼在骨骼上的皮肉，另一側(cè)則空空的，連心臟都不知所蹤。
    “找到了！”
    在我把他背到身上的剎那，整座屋子搖晃起來，怨氣在翻滾，好像有什么東西要蘇醒過來。
    墻壁上的符紙無風(fēng)自動，有幾張符上竟然還亮起微弱的紅光。
    窗戶啪啪作響，我顧不上那么多，確定尸體不會碰到地面后，大步邁出，背尸而行！
    一步踏出焚燒壕，身后平房的所有玻璃全部炸裂開來，符紙化為灰燼，儼然已經(jīng)失效。
    “能見清輝之地，就是月光照耀之處，快！去教學(xué)樓頂層！”
    我發(fā)足狂奔，現(xiàn)在生死時速，爭分奪秒。
    郭君杰化作的元辰神煞很快就會有所察覺，到那時，就憑我和櫻子將沒有任何勝算。
    燃燒壕內(nèi)黑煙翻滾，怨念凝聚成各種形狀。
    耳邊傳來秀木的陣陣驚呼，我卻不敢回頭，看也不看，一句話也不說，直奔教學(xué)樓。
    “嘭！”身后傳出一聲巨響，平房里黑煙升騰，郭君杰所化的元辰神煞脫困而出。
    “完了。”秀木面目慘白：“這下要魂飛魄散了。”
    “還有機(jī)會！尸體就是他唯一的弱點(diǎn)！”我咬著牙終于跑進(jìn)教學(xué)樓，沿著破爛開裂的樓梯向上攀爬。
    身后陰風(fēng)呼嘯，好似狼犬追來，脊背上的尸體也越來越重，我雙腿在打顫，頭暈?zāi)垦＃欠N被困在蓄水罐里的感覺似乎又要出現(xiàn)。
    “撐住！”狠咬舌尖，鮮血淌滿嘴唇，疼痛讓我在最后關(guān)頭保持住清醒。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
    眼前只剩下四樓通往頂層的一段樓梯，這最后十二個臺階將成為我和陰魂的生死競速。
    一步、兩步，雙腿如灌了鉛水般難以邁出，扭頭看去，不散的怨念凝聚成一只猙獰惡鬼趴在地上，四肢著地，飛速追來。
    “只剩下十步……”嘴角的鮮血流到下巴，我艱難抬腿。
    耳邊響起秀木走調(diào)的聲音，他的身體被惡鬼撕成碎片，如雪花般飄散。
    一步，兩步，三步……
    惡鬼咆哮，一個小小的身影橫在他面前，櫻子發(fā)出一聲尖叫，臉如白紙，只剩下一對黑洞洞的眼珠。
    驚人的怨氣從她幼小的身體里涌現(xiàn)，好像碎開的蠶繭里飛出了一只滴血的蝴蝶。
    惡鬼的腳步被生生攔住，兩者竟然陷入僵持。
    我不知道此時身后發(fā)生了什么，只感覺自己好像背著一座大山。
    抬腿，落下，腳步變得沉重遲緩。
    四步、五步……八步、九步！
    十二級臺階只剩下一級，櫻子和惡鬼還在對抗。
    “可以，我能做到。”
    一腳踩在第十二級臺階上，我用盡了全身力氣，正要往前邁，可是低頭一看，腳下竟然出現(xiàn)了第十三級臺階！
    “不可能，我數(shù)的清清楚楚。我已經(jīng)走過了十二級臺階，為什么會多出一級？！”
    停在原地，腳下好像有無數(shù)手臂將我抓住，額頭滴答著細(xì)密的汗水，我盯著多出來的一級樓梯，不知道該不該邁出最后一步。
    樓下的碰撞聲漸漸減弱，櫻子像個布娃娃被遠(yuǎn)遠(yuǎn)擊飛，再也沒有什么能夠阻攔惡鬼了。
    怨念變換，黑煙散去，猙獰的惡鬼化作一個瘦弱的男孩。
    他面容模糊，就像他在這所學(xué)校里的經(jīng)歷一樣，沒人會把他放在心上，沒人還記得他的樣貌。
    就差一步……
    “殺我的人是你們，把我逼死的人是你們，你們應(yīng)該付出代價。”男孩嘴里不斷重復(fù)著類似的話語，怨念在加重，背上的尸體也似活了一般，狠狠勒住我的脖子。
    “他們欺負(fù)你是他們不對，但殺人卻是你一人所為，我很好奇，你究竟有多大的怨念，殺了這么多人還不肯罷手？”自知必死，我不再掙扎。
    “你們都該死！你們活該！都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的錯！”男孩一步步逼近，黑暗完全遮住了我的雙眼。
    他從我身邊走過，卻沒有立刻殺我，而是踩上第十三級臺階。
    在那瞬間，通往樓頂?shù)穆繁环馑溃霈F(xiàn)了一個漆黑的仿佛懸在半空的洞穴。
    朝里面看去，一個個臉色蒼白穿著校服的靈魂在哭泣，他們永遠(yuǎn)都被囚禁在這里。
    “原來踩上第十三級臺階真的能看到另一個世界啊。”這是我腦子里僅有的念頭，呼吸變得困難，我感覺自己正在朝那個洞口傾斜。
    半個身子都快要進(jìn)入時，遠(yuǎn)處忽的響起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高健！”
    “誰在叫我？”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我只能看見在黑夜的盡頭，一席紅裙如烈火般綻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