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第二個學期起，課表上排課比起上學期幾乎是翻了一倍，課程有了難度，作業自然也多了些。再加上每周兩次、一共四五個小時的家教工作，海棠的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的。像是在第一學期經歷了過渡階段，第二學期就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她原本會在周三、周五下午去一個初中小男孩家做家教。整體家教內容就是看著他寫寫作業，如果他在作業上遇到什么問題，海棠就給他講一講。雖說海棠高中學了文，而初中的主課基本上都偏向理科，但因為海棠本身的理科成績也很好，初中知識相對簡單、那個孩子問的問題也都比較基礎，只要稍微多想一會、或者先查一查就知道該怎么給孩子講。所以每次的問題她都能好好地解決，家教的過程也進行得比較順利。
但在這個學期一開始，那個小男孩的媽媽就和海棠聯系，說因為特殊原因要給他換一個家教老師。向她道了歉，同時把她介紹給了男孩同班上的一個女孩。
海棠接受了。那一周的周五，按照原本的時間，海棠去了新的地點。
小女孩叫悅悅。當海棠走進她家門站在她和她媽媽對面的時候，悅悅就一眨也不眨眼地盯著她看，表情似笑非笑，不過并不具有攻擊性。她正常身高、很瘦，偏黃的頭發中分著松松垮垮地綁在腦后，海棠還注意到她那明顯過長了的指甲，染著亮亮的黑色指甲油。
女孩的媽媽身著一身整潔的職業裝，眼睛里透露著疲憊感但努力地笑著迎接海棠。她領海棠進了悅悅的房間，讓悅悅和她并排在書桌前坐下。
“林老師您好，我姓于，孩子叫于悅。趙毅維媽媽那邊是有一些特殊原因，這學期不能再請您過去了，她和我說您帶毅維帶得特別好，所以把您推薦給我們。”于阿姨在第三張椅子上始終坐得筆挺，說話的語氣親切也不失一個長輩的威嚴，“是這樣，悅悅學習的時候注意力不太集中，我平時是比較忙……其他方面的情況和毅維幾乎是沒有區別的，他們在學校的成績也是……差不多。時間上呢，因為周三他們放學比較早，希望您周三可以來一次，另外就是從下周開始，悅悅需要在周五去上一個英語的補習班，所以希望周五的課程可以挪到周日下午來上……”
海棠不露聲色地計算著時間——如果課程挪到周日，意味著她需要在周日的時候提前來市里，那么剛剛吃完午飯她就該出發了——也就是說,每周僅有的能和夢夢見面的時間由多半天縮短到了小半天。
“嗯……周三是沒問題的，周日的話……悅悅只能接受周日上另一次課嗎？”
海棠問得猶豫，于阿姨愣了一下，似乎也回得猶豫。就像海棠之前完全沒有做周日需要上課的準備，于阿姨也完全沒有做海棠會對她的安排有疑問的準備。
“是這樣的。因為其他時間他們正常放學，再補習時間上是不合適的；而按照我的想法，一周如果只上一次又有點少……所以如果林老師周日有其他安排，很遺憾，我們就只能再聯系其他人了……”
海棠在腦海里迅速地過著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比如錢——海棠希望在大學畢業、工作之前的這四年時間里，她能夠不向爺爺要生活費，獨自解決自己的生活開支，而她雖然是公費師范生，僅靠補助和獎學金也是不充裕的，她需要兼職工作；再比如家教家庭，悅悅家的位置離海棠的學校很近，作為一個叛逆期的孩子，悅悅看上去挺友善，對她也并不抵觸，于阿姨雖然提出要求但也是在合理范圍之內，而且對海棠一直很禮貌、和和氣氣的，這些與朋友們吐槽那些家教家庭相比，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
“那……我明白了，于阿姨。今天的課我先正常上，以后的安排我想再考慮一下……這周日回復您，您看來得及嗎？”海棠很少遇到什么事情要讓她這樣猶豫不決，或許，是時候嘗試不再自己一個人做決定了。
于阿姨微笑著點頭，“可以，到時候微信聯系。那你們開始吧。”說著她起身，接起已經掛了幾次的電話，走出去順便關上了門。
“周日你要陪你女朋友嗎？”
幾乎是屋門剛剛被關上的那一刻，海棠還沒來的及再坐回去，就聽到了悅悅的問題。她驚訝地看著悅悅，像是聽到了一個不能說話的人開口說話，又或者，像是不信鬼神的人忽然發現面前的人會通靈。
“趙毅維告訴我的。他有你□□，對吧？你不發東西，但是你女朋友發嘛。”悅悅帶著得意的笑，一小縷頭發在臉側輕輕浮動著。
海棠無奈地笑了笑，給了悅悅一個肯定的答復，與此同時腦子里閃現出無數多的想法——她只是不能不多想。
“趙毅維跟我說，他媽媽怕他早戀，要給他換個男老師。一點也拎不清狀況，真是夠搞笑的。”
“是嗎？”不知是在問身邊的小女孩還是在問自己。海棠把悅悅記作業的小本子拿在手里看，上面的字很清秀，只是它們動不動就少了半邊、或是同音的簡筆字、又或是傾斜著一路歪下去——像是符號而不是文字，但總歸還是能看得懂。
“是啊。”
“那你媽媽……知道嗎？她會不會擔心……”
“她不會，”悅悅打斷了海棠，“你是來教我做作業的，又不是來給我做性教育的。而且啊，”說著，她靠近海棠，帶著一副神秘且狡黠的表情，壓低了聲音，“我媽媽懂得可多了。”
海棠安心地笑了，或許是因為女孩的態度，或許是因為女孩給了她一個雖不十分確切但能奇怪的讓人安心的理由，也或許二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