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是糖果的糖。”
時光倒回到六年前，那時候海棠和葉子還只是假期玩伴。一天晚上海棠正和爺爺、姑姑、姑父還有小弟圍坐在圓桌前在吃晚飯，邊吃邊其樂融融地聊著天。
電話響了，海棠去接。
“喂，您好……”
“糖糖！以后我叫你糖糖吧，糖果的糖。”
沒有打招呼，想必對方聽到是她接的電話就開門見山了。海棠聽到電話聽筒里葉子有些激動的聲音，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回問她為什么。
“今天我朋友跟我說，海棠的花語是暗戀。暗戀太苦了，我希望你甜甜的。”
海棠不知道暗戀的苦處在哪里，十二歲的她對于愛情的全部了解都來自于電視劇——你喜歡一個人對方就也會喜歡你，反正你們最后會在一起。但她感覺很奇妙，從來沒有人給過她這樣親昵的一個稱呼，而葉子打電話來就只是為了告訴她這個，源自于她今天剛剛聽說的一則消息。
“好啊。”
“那以后我就叫你糖糖了哦。”
“嗯，我知道啦。”
海棠想起前段時間葉子和她討論小升初的事，根據生源區域劃分，葉子會去二中上學，海棠去八中。二中是全區最好的初中，幾年前還會從各個小學招收成績好的學生；海棠去八中，離家比較近，自己的同學也基本都會升到八中去。她聽說過二中現在還招收藝術特長生：樂器、舞蹈、美術，當然還有書法，但她對這些東西的認知很模糊——林莊的小學里沒有過用特長考到二中的學生，沒有人告訴過她能，當然也沒有人告訴過她不能。
那天飯后，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海棠提出自己想試試考二中，用書法考。
姑姑去幫她咨詢了招生辦，準備相關材料，通過學校遞交了報名表和初篩作品。海棠開始更多地寫字，爺爺有空也陪她一起寫，那段時間家里的字一卷一卷地堆得到處都是。
最后她收到了考試通過的通知，在畢業典禮上得到了特別表彰。那天她站在主席臺上和校長合影，捧著獎狀和作為獎品的一套毛筆，看著臺下端坐的兩個班的五十幾名同學，六年中受到的許多幫助和陪伴都發生在這些人中間。在那一刻海棠意識到她從中抽離了，當他們被分散在初中校園的大集體中時，依然會帶有著一塊特別的標記，彼此之間緊密連結，而她將到另一個地方去——那里充滿未知，她將要孤零零地去。
葉子為海棠能和她在一所學校上學感到高興。很幸運的是，她們分別被分在了1班、2班兩個班級，教室相鄰，幾乎所有科目的老師都是相同的，就像姐妹班一樣。報道那天，葉子在兩個班間竄來竄去，把海棠介紹給每一個她曾經接觸過的同學認識。
“葉子說海棠花的花語是暗戀。暗戀太苦了，她希望我甜一點。”
“所以是糖果的糖……”許夢喃喃自語，又輕輕地問道：“學姐有過暗戀嗎？”
海棠看著許夢真摯的目光，心想她是真心發問。自己卻無論如何張不開嘴給她一個答復。她不知道此時自己是怯懦居多還是不情愿討論這個話題，總之事實就是她愣在那里。她覺得自己應該開口說點什么。她表現得太糟糕了。
“我暗戀過，很短。因為后來被我變成明戀了……”許夢沒等到答案，她把目光移到一邊，用筷子戳著飯盒里的飯菜，“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許夢可能也注意到那些飄飄搖搖的藤蔓了，海棠垂下眼睛，看著還有一多半的那盒飯，心想她說的肯定是班長。在她的記憶里，很少有人向她講述過她的降生，她缺少很多大多數人擁有的故事。她聽說一個人的名字可能會關聯這個人的一生，而除了每年四月生日時村子里到處開遍的海棠花，唯一和她探討過這兩個字含義的就是葉子。她曾懷疑這個名字是個魔咒，卻至今不知道施咒的是已經過世的爸爸、奶奶，離她而去的媽媽，還是陪伴自己長大的爺爺，她也想過向家長們詢問自己還沒有記憶的那段時間發生的事，但是一回憶起奶奶的葬禮，她就覺得關于過去，那些人比自己更難過……
“可是海棠花和暗戀的關聯在哪里呢？我不明白，我只覺得好看，就像你頭像圖片里的那樣，干凈、溫柔、生機勃勃，不僅美麗還很可愛……我詞窮，表達不出自己全部的感覺。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看的花，可你說真的海棠花比照片上的還好看……”
海棠花是這樣好看的嗎？海棠從小就認識這種花，卻從來沒有仔細分析過它的樣子，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看到海棠花總覺得有點憂傷……
“就像你一樣。”許夢頓了頓，移回目光對上海棠的眼睛，繼續道：“我第一次注意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有那么好看。所以不要管什么暗不暗戀了，阿姨給你這個名字，肯定是希望你像海棠花一樣美，而且我覺得她的目的達到了……”
海棠聞言，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癢，鼻子酸酸的，眼眶發熱。她看著許夢邊匆匆忙忙地翻口袋邊問自己怎么了，越來越覺得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更糟糕了。她用雙手掩面，微涼的皮膚幫助她冷靜下來。她聽見預備鈴響起來，回蕩校園里。
她抹了抹眼睛，看清許夢眼里不明所以的驚慌，“謝謝你……夢夢，”海棠慢慢起身，許夢蓋上飯盒，隨即也站起來。“真抱歉，耽誤你吃午飯了。”
“沒事沒事，本來還要感謝學姐幫我打飯。”
“還有一件事要道歉——我不知道是誰給我取的名字，我騙了你。我父母……都沒有和我一起生活。”海棠朝許夢笑了笑，自己的臉有點熱，她覺得是因為剛剛哭過，“你就叫我海棠吧。我們是朋友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