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海棠還在逐漸適應大學的生活。相對于高中來講，大學課上學的東西更專精，上課時間比較少，尤其是因為剛到大一上半學期，課表上大片大片的空白。海棠加入了學院學生會，也像很多同學一樣到校外兼職做家教，不算忙碌，每天都過得充實，海棠適應得很好。
　　除了和室友相處這一件事。
　　以前海棠從來沒有這樣長時間地住過宿舍，所以很多在短時間相處中可以躲避的東西，現在變得讓海棠有點頭疼。
　　海棠的三個室友都很好，和氣，不多事。四個人從一入學開始就都在主動地互相關心，所以到軍訓、再到后來開始正常開課，她們總是黏在一起——一起去教室、一起去食堂、一起出校門探索學校周邊有什么。
　　她們也總是一起聊天，在去上課的路上、在吃飯的時候、在晚上熄燈后……有些話題海棠很喜歡，比如聊到各自的家鄉，宿舍長說她常能看到海，說他們小學讀五年；小天說她家那里人們的生活都很慢，說出門就有水、衣服總也晾不干。這讓海棠感到新鮮，她第一次認真地想著這樣的事——就在不遠處的另一些地方，人們過著與自己不太相同的生活。
　　而有些話題海棠就不太愿意參與。比如聊到家庭的時候，海棠就會選擇少說話，或者只是聽著她們講。她害怕把原本不錯的氛圍變得很沉重，也害怕向別人解釋一些自己本該清楚卻不太清楚的事情。再比如聊到班里的男生時，海棠不知道說些什么，因為作為一個本身也不怎么會關注男生的人，在這個男女比例失衡的專業里，她就更加無法注意到他們。每當她們討論到他們，說起哪個很白、哪個聲音好聽、哪個氣質很不錯，海棠就去回想，覺得好像是這樣，然后簡單地附和。
　　她們也常做一些其他本身就很正常的事情。比如把手臂攪在一起走路。比如約著一起去澡堂洗澡。比如從里到外地試穿對方的衣服。再比如并排站在鏡子前聊她們的身體。
　　海棠本能地覺得該躲，也確實這樣做了。倒不是說她會對自己的室友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她明明知道自己看待同樣的事情不會像她們三個一樣單純。她親吻、擁抱過一個女孩，她喜歡撫摸她的長發、牽她的手，她愛她的細膩和柔軟。她害怕，如果有一天她的室友知道了這些，是否會因此而感到不悅……她只能想辦法躲。

　　而女孩們細膩的心思從不會讓這些星星點點的信號無傷無息地溜走。海棠一次又一次地恰好要蹲下系鞋帶、恰好要看手機、恰好有事、恰好要出門……在另外三個人的眼中已經日積月累到了讓她們感到奇怪的地步。
　　恰好這段時間開始，許夢在要求海棠“幫助”她學英語。每天下了晚自習，許夢用單詞軟件背英語單詞，把打卡結果分享給海棠，作為獎勵海棠就要跟她打一會視頻。其實在她還沒開始背單詞的時候兩個人也時不時就打視頻，只是時間比較早；換成現在的模式不過是把時間推后，相對于海棠的作息來說有點晚，不過她也樂在其中——她很高興自己不會對許夢的學習造成負擔，很高興自己激勵她進步。
　　這天晚上，室友們都已經洗漱完畢了。海棠接到許夢發來的打卡鏈接，就穿了外套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像每天一樣，如果路過水房的時候看里面沒什么人，海棠就在水房里打，如果水房剛好有人，她就繼續走去樓梯間打。
　　掛了電話后，海棠站在水房的窗戶前，看著窗外夜色里一道道鮮亮的燈光線，偶爾有車路過發出“簌簌”聲。她腦子里回響著許夢的聲音——黏糊糊的“我又想你了”和帶著笑意的“倒計時4天見面”，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心里覺得無比愜意。
　　“海棠。”是宿舍長的聲音。
　　海棠猛地回過神，她已經站到了旁邊，和自己一樣雙手撐在窗臺上，目視著窗外的一切。
　　“雨琪，”海棠轉頭看她，心中生出一種偷偷摸摸做著什么被抓包了的慌亂，“你……什么時候來的？”
　　“我來上衛生間，剛剛出來。”
　　“哦。”海棠只好尷尬地笑笑。
　　“你男朋友嗎？”她瞥了一眼窗臺上海棠的手機，然后又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我……呃……”
　　她聽見雨琪笑，是那種帶著嘆氣聲、薄薄的笑。
　　“沒關系，你不想說就算了。”她頓了頓又開口，“我、小天還有慧總都很喜歡你，也覺得一開始和你相處得不錯。但是最近，我們都感覺你好像在疏遠我們，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有哪里做得不夠好……”
　　“不是這樣的。”海棠開始皺眉，她還是低著頭。雨琪不再繼續說話，像是在等海棠說下去。空曠的水房里靜悄悄的，只有管道里的水“嗚嗚”地竄、水滴從水龍頭上滴落到池子里發出干脆的碰撞聲。
　　“其實……”海棠猶豫著。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轉圜的余地了；一旦她將自己的秘密展露出來，就要準備好獨自面對一切后果，因為這里沒有爺爺、沒有葉子、也沒有夢夢。雨琪一直安靜地站在一邊，并不催促海棠說下去，這減少了海棠的慌張，讓她能好好思考是否就借此機會說出來。
　　面前的玻璃把冰涼的溫度渡到海棠的臉上，似乎就是在這一瞬間，她回想起曾經和另外一個女孩并排站在窗邊的場景——雨琪給了她和張辰相似的感覺，讓她覺得安全和可信任。像現在這樣，她覺得海棠可能有話說，就在旁邊默默地等。
　　“不是男朋友，是個女孩。我有女朋友。”海棠感覺到雨琪已經轉過頭來看她，就也轉過去看著雨琪。可她無法坦坦蕩蕩地、長久地直視她。
　　“其實我也很喜歡你們。只是我……有些事情應該告訴你們，但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也……害怕你們沒辦法接受，心里有道坎。可雖然是有原因的，終究還是讓你們不舒服了，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