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海棠帶著許夢穿過村口牌樓進了村，隨處可見那街道兩邊隔一段就栽著一棵的海棠樹，此刻都蔥蔥郁郁地掛滿了夾雜著綠葉的嫩粉色的花。許夢每走到一棵海棠樹旁邊，就要上前端詳一番，頻頻感嘆那花真的好看，海棠就跟在她身后，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順著她的話點頭。
　　這兒果然像許夢過年來時想象的那樣：遠處的山印在背景里，房子高高低低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不寬不窄的街道兩邊散落著結滿花和葉的樹，上有喜鵲、下有小貓小狗不時出現，像人們一樣走走停停，環顧、交談。許夢越發覺得喜歡這里，這里像詩一樣，像她心目中的海棠一樣。
　　她們順著路走，不知不覺走到小池塘邊，這地方臨著村后的大片樹林，一大早的沒人過來十分安靜。冬天她們經過這里看是干巴巴的枯枝和灰突突的冰面，現在已經是生機盎然的綠色圍繞著粼粼波光的一池碧水。許夢停在一個平臺旁，那上面并排放著兩張長凳，旁邊正有一棵海棠樹，似乎是比別的稍高些，或者只是因為位置正好，溫和的陽光灑下來，透過花瓣與花瓣之間的縫隙，讓人一看覺得是那花自己就在發著光，顯得格外不真實。
　　“這棵好看誒！”許夢很興奮，她看著這棵樹上的花好像比前面看的那些有靈氣，像是她一和它們說話它們就會應聲，風一吹它們就要飛起來了一樣，“你的頭像是在這兒拍的嗎？”
　　海棠想，她剛注意到這棵樹的時候也是這樣興奮，每次路過都要圍著轉上兩圈。她剛要回答，看到許夢向后伸出右手招呼她，那樣不經意地微微翹著，身體還面向著樹，探頭探腦地看上面那些花。海棠的魂魄好像一瞬間被那只向她伸來的手勾去——本來她準備了很多話想等許夢快離開的時候和她說，但是什么時候會比現在更合適呢？
　　于是她一邊把右邊手里的紙袋放在一臂之隔的長凳上，一邊向前上步去用左手拉了許夢的手，隨后跨步站上了右手邊那個約有一拃高的平臺上，轉身面對著許夢。加上那段平臺的高度，海棠的視線與許夢平齊，但她顧不得去分析許夢驟然轉身過來時看向她的眼神。
　　從那只與人接觸著的手掌里傳遞出來的震顫和熱度迅速擴散到全身，讓海棠覺得眼角燒得厲害，僅僅是直視著對面的人也需要用上些力量。
　　“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海棠抑制著聲音的顫抖，看著許夢正低頭看她們牽在一起的手。
　　許夢視線慢慢上移，還帶著疑惑地“嗯”了一聲。
　　“都記得嗎？你和我說過的話。”海棠手上微微收了收力，像是提醒，也像是給自己鼓勁。
　　許夢的眉頭迅速地一收一放，瞪大了眼睛看著海棠，張成“O”形的嘴咧開變成一個笑，“你是說……”
　　“我們在一起吧。”海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著許夢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她放松下來，“就現在，不等以后，不等上完課還是考完試什么的……”她準備的好長一段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夢拉過去緊緊抱住，她的雙臂圈著她的腰，下巴貼在她的頸間，海棠甚至感受得到她喉嚨的顫動。
　　“我真高興，我以為……算了，不說那些。你知道嗎海棠，我真高興。”
　　海棠也高興，她想那些話以后有的是機會說，或者根本就沒什么說出來的必要。她抬起右手環上許夢的肩膀，像是安撫一樣摩挲著她隨呼吸劇烈起伏的肩頭。
　　“所以，你答應我嗎？”
　　“答應，”許夢的回答帶著濃重的笑腔，放在海棠腰間的手臂跟著情緒收緊，“我當然答應。”
　　她們都在笑，無言地感受著彼此的愛和喜悅。良久，像是等風帶著那一樹海棠花起舞過后又停下，許夢松開抱著海棠的手臂，慢慢地將她推離自己的身體，雙手在她的兩側腰間停下。她們對視著——她們不常能像這樣在幾乎水平的位置看向對方，海棠感受到兩個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她們的笑臉幾乎在同時平靜下去又變得迷離起來，她的眼睛不再聚焦。
　　她們接吻了。是一個青澀又綿密的吻。
　　溫熱的血液從小腹上升到胸口又上升到口腔，海棠的手指插進許夢的發絲間，覺得滑滑涼涼的舒服。她讓自己放松去感受此刻的一切——她覺得人們說的躺在蜜罐里也不會比現在更美妙。

　　除了趁那天晚自習前葉子給海棠送生日禮物時，海棠把交往的事情告訴了葉子，她們沒有特別去和別人講這件事，可是知情人再看她們的狀態也都心中了然，有些熟悉的朋友向她們求證，她們就承認，朋友們就都說些祝福的話。許夢在此后也放下了那種愧疚，因為她終于意識到，在這段關系中，不是只有自己需要海棠，海棠也需要著她。
　　海棠總會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她的成績沒有受影響，這一點從緊接著得到的二模考試結果上可以得到驗證。老師看到結果也放下心來，有時候看到許夢跑到高三樓來，或者只是在路上碰到她們，心里有數卻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恰好按照慣例來說，二模考試結束之后這段時間，老師們對學生們的態度都變得溫和，學習任務也不會布置得像之前那樣緊張。學生們在課間看小說、交流著做美甲、編手繩、聊天、逗趣，甚至有些人組隊跑出去打球，這些活動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不被允許的。
　　在僅剩的這一小段時間里，考生們不被緊盯著卻也都有了緊迫的心，表面看上去變得松散了些，卻也都是心中有數。
　　海棠和許夢還是每天在一起待不了太長時間。她們會牽著手走路，會默契地點不同的菜一起吃，會在隱蔽的地方親吻擁抱。她們會在路上遇到校長，起初兩個人牽著的手會出汗，心臟亂跳想躲避，但校長每次就只是經過絲毫沒有在意。于是她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再遇到校長就坦然地問聲“校長好”。
　　有一次她們依靠著彼此坐在長廊里，藤蔓都變回綠色，那里又變得像個安靜的秘密基地。
　　許夢問海棠喜歡她什么。
　　海棠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積攢的那些“真誠”啊、“體貼”啊之類的詞，還有什么“感謝你的陪伴”這類的話全都被拋在了腦后。
　　“因為你很漂亮。我喜歡你的眼睛和睫毛……好看。”
　　許夢就湊過去蹭海棠，像是要用她的睫毛刷一刷海棠的臉頰。